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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風奇幻 × 音樂

蒼天織女 一奏~舞狐之願~

目錄
  1. 序章
  2. 第一片
  3. 第二片
  4. 第三片(終片)

序章

——那,是一片被晚霞染紅的、美麗的天空。

而在那樣的夏日天空之下,一串清亮利落的木吉他聲正劃破長空、疾馳而去。

那是僅憑彈奏者的手指與被撥動的琴弦便奏出的、簡單而跳躍的音階。

「天空一定——」

伴著那段旋律甩動著亞麻色的頭髮,歌手少女——御田音音正鉚足了勁,從這個連麥克風都沒有的「冒牌」露天舞台上,一遍遍把歌聲送出去。

曲子只有一首,而且還是今天一早才剛剛完成、熱乎乎的新歌。和弦還很粗糙,初次登台的緊張讓撥弦的手不住顫抖,失誤也不少。

「那片蔚藍的天空一定——」

可是,音音仍反反覆覆地,把這首還沒來得及取名的歌唱下去。

只是一味地,把這首由歌詞孕育而生、無比珍視的曲子,彷彿在喊著「傳出去吧!」一般,傾注滿心情意地唱個不停。

她要送達的,是視線盡頭——那個和著音音的歌、讓一身美麗天藍色浴衣隨風翻飛、長著三角耳朵的她——雷華。

每當雷華如起舞般用木屐蹬踏半空,〈犬頭〉的獠牙便擦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每逢此刻,恐懼都緊緊攥住音音的心,幾乎要讓她從喉嚨裡迸出尖叫。——然而。

「——唱啊,音音!為了我,一直唱下去!」

雷華那清亮穿透的嗓音,正給予著音音力量。

一邊應對著堪比高層大樓的龐大〈異形〉,雷華一邊用她那清冽而溫柔的嗓音,不斷在背後推著音音向前。

所以音音把尖叫換成旋律,將這首歌——這首為雷華而寫的情歌,一直唱下去。

「我們倆一同望過的天空一定——」

「對!就是這樣,音音!」

明明正處在一瞬懈怠都不被允許的慘烈激戰之中,雷華卻一面閃避著兇猛的攻勢,一面時而以超凡之力擋下射向音音與周遭的攻擊,她那超脫凡俗的秀美瓜子臉上,綻放著一抹爽朗的笑容。

與音音十分相似的栗色長髮在風中飄揚,透亮的臉頰泛起潮紅,她抑制不住心中的興奮。

——沒錯!這正是,「藍天的氣息」啊!

雷華更添了幾分自信,連那起舞不可或缺的尾巴尖端,都感受得到自己怦然高鳴的心跳——她將指尖向上探去,掩不住滿心的期待。

這意味著,雷華那夙願的達成已近在眼前。

那是長達整整千年的夙願。

而它,正要藉由僅僅一天前才邂逅的音音的歌聲得以實現。她的心怎麼可能不為之怦然。

雷華能感覺到,那些逃開、拉遠了距離的人群,被這唯一一人奏響的歌聲挽留住,正遠遠地圍攏過來側耳傾聽。

乘著那份音色,一次次一擊即退、狂舞不止的自己,正牢牢攫住了觀眾的目光——這一點,敏銳的雷華也同樣感知得到。

若是此刻這般光景——或許連他也會,從那遼闊的天際,投來那溫柔而純白無瑕的目光。

「總有一天一定——」

音音的歌聲再度,讓雷華重拾希望。

「——啊啊。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這場邂逅本身便已是奇蹟——儘管身處殊死搏鬥的間隙,〈千年妖狐〉雷華仍這般領悟到,臉頰如孩童般綻開了笑意。

所以,將那份心願一路念想至今的雷華,仍不停地舞著。

讓那身閃耀著蒼穹之色的浴衣隨風翻飛,雷華仍不停地舞著。

——今宵,正值七夕。

這是一年一度,被隔開的相思之人得以攜手相牽的、特別的一天。

立志成為歌手的少女,唱著那場宛如童話的邂逅所織就的歌,如今又將這位圓了自己夢想的她的心願揣在懷裡,竭盡全力地放聲歌唱。

而那披著藍天的舞狐在夕空之下,背負著少女的應援之歌,回想起那不曾得償的數百載歲月,仍不停地舞著。

——這,是一位歌手少女與〈舞狐〉之間,僅此一夜的奇蹟故事。


第一片

指尖一搭上琴弦,其餘的手指便像機器一般自然而然地,為開始演奏做起準備,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轉動弦鈕,一根根地用撥弦的手指和耳朵,仔細確認每根弦的音準。

這是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的、演奏前的例行程序。

對彈奏者而言,這或許近乎一場兼顧樂器與心境的準備儀式。不過,把木紋優美的木吉他用背帶挎在身上、身量嬌小、一身米色連帽衫的少女——御田音音,倒並沒有想得那麼鄭重其事。理由很簡單,一旦疏於調音,琴弦就會受損,甚至可能崩斷。對於半帶著一股倔氣逃出老家、獨自一人在大都市裡靠打零工勉強糊口的她來說,實在沒有餘錢去買備用的琴弦。

「——♪」

從音音那不見半點唇膏痕跡、嫩葉般的雙唇間,如同暖場表演一般,歡快的哼唱悄然溢出。

那是此刻即興創作出來、僅有旋律的音符串連。

偶爾穿插其間的詞句,被那水靈清潤的嗓音一點點注入了生命。

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音音喜歡音樂。

唱歌自不必說,四歲那年第一次摸到的玩具吉他上彈出的聲音,直到十七歲的如今她仍念念不忘。還有那時候,家人們欣喜的笑臉。

這樣的音音把音樂當作夢想,一點點攢下零用錢、打零工掙錢,終於得到一把不是塑膠的、貨真價實的吉他時,那份感慨格外深切。

她連背帶都忘了挎上,就霸佔著老家的客廳,一個勁地又彈又唱。到最後甚至因為太過興奮而蹦了起來,差點把剛買來的吉他摔到地上。

所以音音渴望變得更出色——無論是唱歌還是演奏,兩樣都想變得越來越好,好讓大家都露出笑容。

「——咝……呃」

短促地吸了一口氣,緊接著那股撲鼻的芳香卻讓音音皺起了眉頭。空氣裡混雜著形形色色的人與物的氣味,燻得她幾乎當場就想吐出來。她用握著撥片的手按住那樣的胸口,把翻湧壓了下去。

——大都會,西京。文化、經濟,與萬千人群之城。

那裡,正是音音離開家鄉、為追尋機遇與精進而獨自一人闖蕩而來的挑戰舞台。

人一多,機會自然也多。——當然,競爭也就激烈。

「——」

音音闔上雙眼,腦海中,這座包羅萬象的城市,正將整片街景盡染於茜色的暮空之中。

腦海裡浮現出那幅光景,音音輕輕晃了晃夾在腋下的吉他,立起了那片缺了一角的撥片。

她要奏響的旋律,是這幾週來一直練習不輟的原創曲。

那是隔著涼鞋、白日裡被陽光曬了一整天、餘溫尚存的鋼筋。說它是從多層街道結構的半空中探伸出來的舞台,未免有些太過誇張——那不過是廉價公寓裡逃生樓梯的轉角平台罷了。

站在那座只屬於她一人的舞台上,音音的旋律朝著空無觀眾、滿目盡被暮色籠罩的黃昏街道,歡快地迸奏開來。

那是唯有木吉他才能奏出的、自彈自唱式的抒情謠曲。

彷彿在為夜幕將臨的城市打氣一般,那些積極向上的歌詞,正從音音的唇間一句句織出。

吉他,還有自己的歌。

她曾以為,只要有這些就足夠了。

——可是,越唱越覺得「還不夠」,那陣隱隱作痛的心悸,她終究無法置之不理。

——然而,光憑這份隱隱悸動的心願就能圓夢——音音所嚮往的那個地方,並沒有那麼近。

「錚——」

隔著下街、斜對面車站的中央大廳。在那處來自四面八方、錯綜交匯的列車川流不息地進出的交通要衝,一列泛著光澤的車廂滑行駛入。——恰好像是要打斷剛剛進入副歌的音音的旋律一般。

「——唔」

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響。

電機引擎的聲響。

從敞開的車門中湧吐而出的人潮的喧嚷。

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只是一心奏著樂的音音所創造出的音色,一點點淹沒抹去。

(絕不認輸!)

她把幾乎要停下的手指,近乎痛楚地重重砸向琴弦,扯開嗓子放聲高唱。就這樣,對抗著那要將自己淹沒的聲浪洪流。事到如今,那已算不上是音樂,而更近乎單純的吶喊。

那是激勵幾乎要怯懦退縮的自己的吶喊。是斥責自己、告誡自己絕不能在此退卻的吶喊。

可即便如此,她也毫不在意。

若是連這點困難都甩不開,夢想什麼的,根本不可能觸及。

所以,音音繼續吶喊。

——不是為了對抗這個世界,而是為了對抗軟弱的自己。

「——喂——!!御田!!」

「咿——?!」

冷不防,一道比列車電機聲還要響亮得多、簡直像極了盛夏將至時那陣雷鳴的粗啞嗓音,驚得音音後背一陣戰慄。

「房,房東,先生……」

「你這丫頭,別老是衝著下班尖峰時段的電車嚎!!會驚擾四鄰的!要嚎,就衝著老天爺嚎去」

「哇哇哇,對不起——!」

音音猛地轉過身,把腰彎成了直角。

一張兇悍的面孔從樓上的窗口探出那顆反射著夕陽的禿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樣的音音。那對毛毛蟲似的眉毛,又擰得更緊了。

「我說你啊,明明立志要當歌手,卻盡幹些傷嗓子的蠢事,我都說過多少遍了才能記住!明天不是有音樂節嗎?」

濃眉之下,是那雙別說嚇得哭鬧的孩子噤聲、反倒會讓他們哭得更兇的、宛如夜叉鬼面般凸暴的雙眼。

這位老先生,就連早已看慣了親戚裡那些兇神惡煞的老面孔的音音,都會被他那令人不由嚥下口水的、壓倒性的氣勢所震懾——而他毫不吝惜地釋放著這份魄力。可實際上,正因為他的指摘一針見血,音音才在他面前抬不起頭。抬不起頭還有別的緣由:讓幾乎身無分文、初到都市的音音近乎免費地住下來的,正是同一棟公寓〈乙雅照莊〉的房主——也就是說,正是那位房東。

「……好的」

聽到承租的少女這般垂頭喪氣地應了聲,房東不悅地搖了搖那把牽牛花圖案的團扇,

「怎麼啦?怎麼突然這麼乖巧懂事的。一副哪裡不順心的臭臉。你平時那股『我不是歌手,是唱作人』的神氣勁上哪裡去了?」

「哇哈哈——……既然聽見了,就好好那麼叫我嘛——人家我可也是在搞創作的呀。」

「等音樂節結束了再說。所以呢?這副無精打采的臭臉,到底為啥?」

「別對著我這個活力四射的女高中生嘮嘮叨叨的嘛——。……哎呀,我這不是緊張嘛。就想著,照這樣練下去,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呢~。」

「什麼跟什麼?你的長處,不就是那像太陽一樣的開朗、還有歌喉,再加一股不服輸的犟勁嗎?除此之外你還能有啥。我啊,就是聽了你在車站前唱的那些歌,才讓你只掏一半房租住進來的。你是要懷疑我這對耳朵毛嗎?」

「好髒啊!不、不用了,我沒事的——嗯」

房東從耳邊揪出個什麼東西,隔著窗戶朝這邊遞了過來。音音鄭重其事地謝絕了這份禮物,轉過身握住了轉角平台的欄杆。

盛夏漸近,在這暮色漸長的黃昏街頭,形形色色的影子往來交織。

一列列電車長長的影子,穿過上街那些摩天大樓之間,與行走在仍留有瓦屋頂的下街的人們的影子交錯相疊。

她總覺得,這樣的黃昏時分近來正一點點變長。

與其說是白晝變長,倒不如說,最近的音音幾乎想不起白天裡望過天空的記憶。要麼是陰雲久久不散,要麼是下著下著雨、回過神來天已經黑了,大抵就是這麼個光景。

感覺變長的,並不只有黃昏時分。

就連日出也變得格外朦朧恍惚,借用房東的話說,便是「老天爺是躲到哪裡去了嗎」。或許正因如此,近來音音也時常變得消沉起來。

「——簡直就像,蔚藍的天空正在一點點消失似的……」

喃喃了一句,音音輕輕地搖了搖頭,把這荒誕不經的念頭從腦海裡甩了出去。

黃昏時分的街景,她倒也並不討厭。

但音音最喜歡的,還是朝陽升起、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的那片蔚藍天空。

在藍天之下歌唱時,旋律也好、詞句也好,都會飛向無盡的遠方,高高地升騰而去。

這是歌聲所擁有的美妙力量之一,音音能感覺到自己——自己的歌正傳向每一個人,這讓她無比歡喜。

因為音音一直相信,只要這樣唱下去,歌聲就一定能傳到自己想要傳達的人身邊。

——傳到那個曾在背後推著自己向前、無可替代的那個人身邊,也一定能。

「還有啊。練習最要緊,懂不懂?想當年,我也是衝著聲樂去的呢。那可真是,一練就是好幾個鐘頭地吊嗓子——」

「——欸」

一陣狂風驟然捲起,一併捲走了房東的英勇往事與音音的視線。

在這座由無數街層如研缽般層層疊壘而成的〈西京〉,上升氣流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現象。

——真正奪去音音目光的,是那隨狂風揚起、翩然飛舞的藍色「碎片」。

「藍,天……?好懷念的氣息……」

那是無數如花瓣般飛舞、染著淡淡色澤、水滴形狀的東西。

它們乘著風,一路攀上冷硬無機的街市,將點點碎片灑向那染得深濃的暮空。

不可思議的是,那陣風裡,竟沒有半點令人窒息作嘔的街市氣味。

——只有一味澄澈通透、無比高潔、令人心潮怦然的藍天的氣息。

「那是什麼……狗,狗狗?」

在那些天藍色碎片紛飛飄散之間,音音圓睜的雙眼前方,有一群疾奔而來的身影。

掠過天空、越過下街的瓦屋頂、踏過拱形的橋架,十數隻強健的、四條腿的什麼東西,正追逐著獵物疾馳。

音音會把那身影看作〈犬〉,也不足為奇。

漆黑如流水般緊緻精悍的軀體,箭鏃形的頭部兩側閃著銳利的目光。流線形的身軀末端,伸出一條與體毛同色、宛如鞭子的尾巴,為那逸脫了物理法則的機動性提供著平衡。

那副模樣,正是自古以來作為人類忠實的夥伴、與人類相伴生活至今的犬科哺乳動物本身。幼時,儘管犬種與柴犬有別,音音的老家裡也曾有過這樣一員家人。而像牠們這般在戰鬥或狩獵中大顯身手的大型犬,音音也曾在電視上見過。

然而,從這些如猛撲般將獵物逼入絕境的犬——〈夜犬〉們身上感受到的,絕不是那種渴望被人撫摸的溫順氣息。而是一種近乎使命感的、緊繃的意志。

「——羅狐!」

那股意志,全都匯聚在牠們目光所指的方向——在改建中、空無一人的站廳裡展開激烈纏鬥的兩人之一,那個烏檀般漆黑的肌膚上鎸著朱色紋樣、體格健碩、看似首領的武人身上。

「還不住手嗎!」

從那兇戾猙獰的外表中吐出的,竟意外是一句低沉而悅耳的制止之言。

——但與此同時揮出的,卻是一記裹挾著勁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逼近的無情之拳。

「——昏?」

那記迅猛的直拳,卻被她輕盈地一揮衣袖,從容不迫地閃了開去——與之對峙的、身形纖細窈窕的女子,也就是被喚作羅狐的她。

接著,羅狐輕盈一躍,穩穩落上一旁堆放的建材,

「明明是你自己追著人家滿世界跑,說出這種話可不講道理吧,昏?」

她用一種揶揄般的、彷彿在哄勸不聽話的孩童般的語氣這麼說著,微微歪了歪頭。

「執迷不悟的你,才真是可笑!」

面對回敬挑釁的羅狐,夜犬的首領昏勃然大怒,那怒意就連一旁觀望的音音都看得分明,他愈發猛烈地撲了上去。

「——好美」

在煞風景的工地上對峙著的,青與黑。

那兩者那份不似戰鬥的、明麗利落的身姿舉止,讓音音的口中不由自主地漏出一聲讚嘆。

而那聲驚嘆的對象,主要還是落在羅狐那一方。

「浴衣,在發著光……?」

那身浴衣,即便說得再保守也稱得上美艷,是能奪走所有觀者視線的、那樣一副浴衣裝束。

那是一件以清冽如澄空般的天藍色為底、熠熠生輝的衣裳。

在夕陽即將沉入摩天樓之海的這一刻,那份鮮豔,簡直就像在夜海之中尋覓到的第一顆星辰的光輝。每當低垂的衣袖輕輕搖曳,四周飛舞的天藍色碎片便愈發增多,緩緩畫出一道弧線,被吸入那身浴衣之中。

而那身披著燦若雲錦、宛如整片蔚藍晴空的身影,也同樣死死攫住了音音的目光,令她無從移開。

纖瘦的肩頭披著一件晚霞色的披風,隨著身姿翻飛而獵獵舞動,那垂過腰際、大地般茶褐色的長髮,正在舞鬥捲起的狂風裡翩然飛揚。雖隔得遠、音音瞧不真切,可那頭頂還俏生生地立著一對三角耳,忙個不停地扮演著雷達的角色。

「怎麼啦怎麼啦?御田丫頭,愣愣地發什麼呆。是在聽我講當年的威風史麼?真是的,一有好風吹你就……」

「房東先生,你難道看不見嗎咧?!」

說來也怪,車站一帶上下車的乘客、街上行走的路人,對那兩位狂舞的超凡者掀起的漫天風壓,竟都沒有半點察覺的模樣。就連圍成一圈的夜犬,也是一面一寸寸收窄著包圍圈,一面對其餘的人類絲毫不感興趣。

「啊?我看你八成是沒睡夠吧!都說了眼看就是大場面了,不睡好可要累倒的喲。」

「睡得可香咧!」

對著那用粗糙大手捂住臉的公寓房東,音音不由得,用滿含鄉情的家鄉話這般叫喊著回敬過去。

就在方才,她的眼前,一襲浴衣的羅狐將那份輕盈靈巧發揮到極致,一記兇悍的飛踢伴著木屐清越的擊打聲轟然炸裂。結結實實挨了這一腳的昏,那比羅狐足足大上一圈的魁梧身軀被踹得騰空飛出。

昏那融於夜色的身軀撞散了一小堆尚未動用的建材,眼看就要從那向下街上空探伸而出的工地鷹架上,連同那些管材一併墜落——

「——唔。」

——單手悠然一探,穩穩扣住了鷹架的邊緣,那雙眼睛,恰與音音的視線相接。

——那是一雙與人類並無多大差別的渾圓眼眸。深藏睿智的漆黑瞳仁,只在剎那間倏地睜大。

「咿——」

音音動彈不得。

就連尖叫,也堵在她那本該頗為自豪的嗓子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兄長!由我來!!」

「——耀,住手!」

那位早已昂身而起的首領——昏。

那道銳利地刺穿沉沉深藍暮空的號令,喝止住群中那頭率先將鼻尖對準音音的傢伙。

——然而,那頭被喚作耀的夜犬,眼中映著怒火盯住音音,化作一顆黑色的子彈逼近而來。

——逃跑這種苟且的手段,從一開始就不曾在羅狐雷華的腦海裡出現過。

『倒把自己撇在一邊了呢』——縱然這樣的自嘲掠過腦海,可作為羅狐的本分,絕不容她行卑怯之事——絕不容她選擇拋下那個因自己才身陷險境的女孩。

「——原來一直飄著藍天的氣息的,是那孩子啊……這麼說來,說不定——」

她本就有些在意。倒不如說,正當她一如往常地與夜犬們嬉鬧時,便自然而然地,被那女孩身上那股『音色』般的氣息勾住了心神。

那是一股,還殘留在真真切切擁有過湛藍晴空的、那遙遠往昔裡的、令人懷念的氣息。

只因想把那股氣息傳達給那個人,雷華才染指了大罪。結果,蔚藍自天空消逝,世界正朝著永恆的夜之黑暗,不斷沉淪下去。

人們自以為仍能望見的那片蒼穹。

那不過是代代相傳的記憶裡,殘留的一縷餘香罷了。

世界早已失卻了那抹藍,不久,黑暗便將籠罩一切。

——然而,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於雷華而言根本無關緊要。雷華所祈願的,唯有一件。

「只要那孩子肯為我歌唱,這一回,說不定就能把藍天的氣息,送到那個人的身邊了!」

正因如此,雷華的決斷極快。

「你們要找的東西,在這邊——對吧!!」

那身她引以為傲的——不,堪稱她性命本身的、將整片藍天織入其中的浴衣。

以從天界寶物殿盜出的秘絲〈天穹之織絲〉織成的衣料,其本身簡直已可稱作一片藍天。也正因如此,那位一向自禁直接干涉地上的天界之主,為了奪回織絲,才遣下了夜犬。

「這可是我花了整整千年才終於尋得的歌者!休想來礙事!!」

她一把抓住那溫軟和暖、透著陽光馨香的衣袖,從肩頭生生扯下。雖會損失些許〈絲〉,但總好過失去那個或許能替她圓願的人才。

「——」

既無妖力也無旁的什麼,全憑雷華這般蠻力的破壞之舉,迸濺出一片化不成聲響的殘屑。

「唔咕?!」

果然,那傢伙——夜犬之一的耀,那專擅嗅辨〈織絲〉、異常靈敏的鼻子猛地一動,霎時替牠那身子踩下了急剎。

於是,眼前那似是公寓樓梯的轉角平台上,一個渾身散著濃濃恐懼氣息、雙眼緊閉、紋絲不動的少女近在咫尺——耀卻一蹬欄杆,劃出一記近乎直角的急轉,將目標改回了牠本來要尋的東西。

「蔚——藍——天——空——!!」

當然,那截浴衣碎片不過是誘餌。事實上,追在耀身後的那群夜犬,正為了那隨風翻飛的衣料而追奔而去。

夜犬這一族,單憑其本性,便無法對〈織絲〉視若無睹。哪怕它早已淪作一縷絲屑,也非追不可。

唯一能夠按捺住這份本性的,大概也就只有屢屢被雷華害得飽嘗苦頭的牠們的首領了。

「又耍這種下作把戲!!」

唯有一頭沒去追趕群獸——首領昏,為了挽回弟弟們搞砸的算計,朝轉角平台上的少女猛撲而去。

「你的對手,是我!!」

「可惜,落空啦!!」

早已料到這一手的雷華,朝牠的側腹,狠狠送上了一記她用漫長得望不到頭的歲月消磨光陰時練就的秘技掌底。

當然,她絲毫沒有將牠抹除的意圖,本以為自己已收了不少力。——只是沒料到,牠竟像一支離弦之箭,徑直栽向了遠遠下方、人間那充滿下街風情的瓦屋頂。

「你們的對手,不是有我在這裡陪著嗎!!」

「你一個竊賊,竟還敢這般大言不慚!!擁有『看見』我等之力的人類,絕不能任其逍遙在外。這一點你該心知肚明才對,羅狐!為了一己私慾,盜走比天更尊貴的〈天穹之織絲〉,甚至一披便是千年——就憑你這樣的賊!!」

「要這麼說的話,倒不如說是你們的辦事效率更成問題吧?就算是那位所謂『寬宏大量』的天界之主,被人晾了整整千年,只怕連〈夜翁〉都要熬成個糟老頭子——」

「住口!!深淵之翁,正為了奪回被你竊走的世間均衡而費盡苦心!!」

「既然那麼了不起,當初借我一根〈絲〉又能怎樣!!」

「休要胡言!!況且,只顧著自身的你,當真救得了那個人不成?」

「——!!」

震顫著整片空間,上下左右騰躍翻飛,雷華與昏勢均力敵地拳拳相接。

在這般激烈的舞鬥之中,昏丟擲的那句話——本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可就在這一瞬,雷華那超脫凡俗的絕美容顏,苦澀地扭曲了。

「破綻在此!!」

緊接著昏的拳頭自下方筆直貫刺而上,雷華那纖瘦的身軀如碎木片般被擊飛出去。

身為超凡存在的雷華,本無所謂會痛的軀體。——可她卻在人類所謂心臟的那一帶,格外真切地感到一陣隱隱的刺痛,雷華的記憶,就此逆著時光回溯而去——

「——」

一伸手便能觸及、近在咫尺的鋼骨。

一道藍色的人形如箭一般朝那裡衝撞過來,音音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可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護住的並非腦袋,而是緊緊抱住了懷裡的吉他。

「啊,琴弦?!不、不對!」

出於習慣,音音第一反應先去擔心吉他,隨即又慌忙把頭搖了搖。她方才在意的,是剛剛在自己眼前、於車站大廳相互衝撞的那一青一黑。

快得音音眼裡只捕捉得到殘影,可即便遠遠望著,那激烈纏鬥的氣息也絲絲縷縷傳了過來。尤其是那藍色人形的身姿,行雲流水般優美,簡直就像在翩翩起舞。

正當音音痴痴地望著那場狂舞時,那位『青』竟一頭撞到了她的正身旁。而且,還是直直砸在了那絕非疼一下就能了事的公寓樓梯上。

「你、你不要緊吧?!」

叫人驚訝的是,那伏倒在樓梯上的人影身上竟不見明顯的傷,從她緊閉著白皙眼瞼的模樣看,似乎是昏厥了過去。那淡粉的唇間,逸出一句『彥……』。

「好標緻的人……大城市裡,竟也有這般水靈的美人呀。」

先前那一樁樁怪事早被拋到了腦後,望著那過分端麗的眉眼,就連同為女子的音音也看得出了神,不由漏出一聲輕嘆。

將那通透肌膚襯得愈發出挑的,是那身略有些散亂的天藍色浴衣。分明是沒有花紋的純色衣料,可不知怎的,越看便越能望見形形色色的『藍』。那是一種,會讓人想起音音奏響旋律時、那令人心潮激盪得無以自持的瞬間的『藍』。

不由得,心裡生出了想要觸碰的念頭,音音無意識間已然伸出了手——

「——這並非人類可以觸碰之物。」

「咿?!人、人形狗狗?!」

「別把我等與你們那些貨色歸作一類,人類。我等,乃是司掌均衡的深淵之翁的僕從——〈夜犬〉。」

「會、會說話的狗狗……?」

「放肆,人類。生命雖會輪轉,翁卻不喜無端的殺生。你該感念翁那寬容的心懷才是。」

對這微妙的雞同鴨講似乎也毫不在意——音音回過頭,眼前那鏽跡斑斑的鐵色欄杆之上,一位頎長的『黑』如金剛般傲然屹立。四周被一群身上同樣奔走著硃紅紋樣的大型犬團團圍住,個個渾身透著一股彷彿下一刻便要朝音音撲來的凜冽氣勢。

將這般情形盡收眼底,音音喉頭咕地一咽,就在這時——

「——御田!沒事吧?是撞見野狗了?」

房東踏得木屐噼啪山響,從樓梯上走了下來。想必是聽見了音音那聲怪叫,特地過來看看情形。

「哇哇!這個、那個……」

正當音音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解釋之際,『啪』的一聲脆響乍地炸開,房東突然向前一栽,撲倒在地。

「房東先生?!你做了啥,汪汪?!」

「聽你在那裡聒噪個沒完,竟還敢衝兄長……!!」

「罷了,耀。說到底,我等在本質上,本就與那一類相去無幾。」

「回答我!你、你把房東先生——」

「並未取他性命。方才不是說過了麼——殺生,翁所不喜。我只是讓那傢伙睡下罷了。誰教他吵吵嚷嚷的。……比起這個。」

輕巧地躍下欄杆,黑色的人形——昏倏地俯下身來,用那雙依舊令人聯想到大型犬的、碩大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睥睨過來。

「你打算拿那隻妖狐怎麼辦,人類?縱然她生得雅緻,那份執念卻深得很。」

「您怎的還在這裡慢條斯理地說這些,兄長!!當即奪回衣裳,送回〈夜翁〉大人那裡去才是——」

那頭逼上前來、身形略小的夜犬的臉頰——回過神時,音音的手掌已然摑了上去。想必牠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被一個人類扇臉。連同首領在內,全場驟然一滯,陷入一片死寂。

「——差勁透頂。我不曉得你們圖的是個什麼,可這麼一大群圍著欺負一個女孩子,也不嫌不好意思嗎!!」

「破、破壞均衡的,明明是那妖狐的所作所為!!從你們人類手中奪走蒼穹的,也是——」

「都給我住口!!」

音音朝那被摑過的鼻臉啪地一指戳去,不容那夜犬再接上半句。無論緣由如何,這般往人傷口上撒鹽、雪上加霜的行徑,音音那股正義感斷然看不下去。

這樣的正義感有時反倒會害得自己吃虧——這一點,音音在短短的都市生活裡也早已嘗夠了苦頭。可即便如此,音音也斷不是那種能夠視而不見的人。——就在這時。

「——哈哈哈!這一回,可是你輸了一著呀,耀。」

「兄長?!」

一陣與場面格格不入的爽朗笑聲敲進耳鼓,音音與耀的反應竟不約而同地重合在了一處。

「敢在我等面前露出這般骨氣的人類,已許久未見了。那麼,我便問你,人類——你看這傢伙,是何物?」

「什麼呀……不就是個長著獸耳、穿著浴衣的女孩子……?」

「哪有這樣的人類!!」

「這傢伙,是妖狐。原本不過是一隻連名字都沒有的狐狸,卻因一己私慾,犯下了大罪。」

對音音『大罪……?』的疑問不作答,夜犬的首領抬眼望向那遲遲不肯暗下的天空。牠的側臉上,怒意一瞬間亮起,又靜靜褪去。

「這傢伙衣上的絲,是非同尋常之物。這狡黠的東西,故意將其織成了衣料,教人無法憑蠻力奪回。若非出於她本人的意願,便解不開,也還不回天上。」

「兄長!!這豈是該對人類說的話——」

「——人類啊,可願替我等,去接下勸說這傢伙的差事?」

「偏不咧!才不交給你們咧!我來護著她咧!」

「護著,麼。真是叫人懷念的字眼。可是,人類——」

夜犬壓低了的話音裡,帶著一股如逼近的夜寒般的冷淡。

「妖狐蠱惑人心。這東西如何將一個又一個人送上絕路,那般情形,我等都曾親眼目睹。」

「可是……」

「你的記憶,非抹去不可,人類。這是所有『看見』過我等之人的宿命。當然,妖狐的織絲也必須物歸原處。否則,世間的均衡將永劫淪喪,黑暗終將吞沒萬物——連同眼前這片光景,一併吞盡。」

被昏的話語牽引著,音音不自覺地俯瞰起那暮色中的街市。

形形色色的人群往來穿行的街市,被一片茜紅溫柔地裹住。風情盎然的下街瓦頂上有貓飛奔,街巷裡滿是男女老少的喧鬧。

頭頂之上,高樓刺破暮空,巍然聳立。

夜犬也好,雷華也罷,都並不滯留於人類棲居的位相之內。

與此同時,卻也無法徹底逸出那位相——它們,是這般離經叛道的存在。各自懷著不容退讓的目的,彼此相對,廝殺了漫長的歲月。

可那,終究不過是逸出了自然法則的、不容寬赦的行徑。

知曉此事的人一多,天理便愈發吱嘎作響,那精巧維繫著的世界,也將隨之生出扭曲。

「由我來——」

正因如此,相互對峙的雷華與昏等夜犬之間,立下了一樁約定。

為了這個世界,要親手將知曉自己存在的人抹去。

「——我來做。所以,這裡,你先退下。」

筆直地抬起視線,雷華望向那個身子仍舊僵硬著、只不過是恰巧撞見了這一切的少女。

一個隨處可見的、再尋常不過的少女。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剪得齊整的栗色劉海,用一枚琉璃色的髮夾別著。明明嚇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懷裡抱著的那把吉他,卻怎麼也不肯撒手。

彷彿,唯有這一樣東西,哪怕拿性命去換也在所不惜——不,彷彿她深信不疑,那把吉他本身,正是自己生命的光輝。

——那個人也一樣,從不曾從手中放開那支豎笛。

(錯不了……只是那孩子那邊,似乎已經不記得了。)

兩人所奏的音色都澄澈通透,承載於其上的嗓音裡,飄漾著確鑿無疑的『藍天的氣息』。

不由自主地,便被吸引了過去。千年妖狐雷華的耳朵,最經不住藍天的音色。

——倘若這當真是命運的重逢,那麼雷華的決心,便斷無更改的道理。

「兄長!!」

一度離隊的昏的弟弟——耀,帶著其餘夜犬,朝那從坍塌的屋舍中爬出的昏奔去。就在近旁,聞聲趕來檢視的街坊鄰里,正一個勁地歪著腦袋納悶。所幸,那戶人家似乎恰好不在。想必好一陣子,他們都要為這屋頂何以突然坍塌而百思不得其解了。

耀嘴裡仍叼著那截藍色碎片,腦袋呼嚕嚕一甩,『萬不可輕信那妖狐的胡言亂語』——牠將那雙泛著黑光的怒眼投向雷華,一句接一句地擲去斥責。

「這隻狐狸,非但背離了身為萬物之母的自然,竟還獨佔著妖藥〈天穹之麝香〉!麝香,乃是萬物之母的自然所孕育的奇蹟。唯有將其釋放、歸還天穹,均衡方能維繫。竟將它據為己有,與竊賊何異!我等身為高傲的守夜之犬,本該如匍匐於地的犬隻一般,將這傢伙窮追到底——」

「你如今倒是變得能說會道了呢,耀。捨棄了自然之身,你我彼此彼此。何況——若換作是你,當真下得了昏那樣的決斷麼?對著一個好歹曾與自己立誓永結友情的對手,親手將他了結——」

「唔——」

咯吱咯吱,耀那咬緊的牙關磨出的聲響傳了過來。無論是真刀真槍的實戰,還是唇槍舌劍的鬥嘴,能壓過雷華一頭的,實在沒有幾個。

將這一切收入眼底,雷華足下一使勁,便從施工中的車站大廳騰空躍起,縱身越過怕是足有三十米高的下街上空,輕飄飄地落到了對側的轉角平台——落在了少女佇立的正身旁。

「——咦欸?!」

隨即,她一把攥住那纖細、觸手卻意外頗有肉感的手臂,拔腿便跑,回身朝那居高俯視的夜犬首領宣告道。

「明日傍晚。日頭落盡之前,這孩子由我看管。在那之前,誰都不許插手。」

「那之後呢?」

「……我便陪你們玩一場痛快的追逐遊戲。等礙事的人都不在了之後。」

「好一隻刁滑的狐狸——」

夜犬的兄長抬臂一擋,制住逼上前來的耀,回望進雷華的眼底。

那雙眼裡,唯有幽深的黑暗。雖從中讀不出絲毫情緒,可縱是永恆的暗夜,也絕非能教雷華心生怯意的東西。

「——也罷。」

「兄長?!」

『不過——』統率夜犬的首領伸出那生著猙獰紋樣的粗獷臂膀,用不帶一絲情緒的低沉嗓音,朝那在牽起自己手的羅狐與自己之間來回張望的少女——不,朝雷華,道出了最後的通告。

「這誓約一旦被破,你也休想脫身,一併給我陪葬。」

「哼。正求之不得呢。你可是連碰都不曾碰到過我一回——卻偏偏對我這身香氣念念不忘呀。」

她軟軟地喚了聲『昏』,那攥在他掌心的藍色布片便被捏出了褶皺。轉眼間,那張英挺的面孔上,便泛起一抹紅暈。

她本還想這樣沒完沒了地陪他耗下去,偏巧身後的暮空已褪盡了光亮,那蓄滿妖力的尾巴,絨毛也愈發根根倒豎起來。

夜晚的主導權,攥在夜犬們手裡。這可不是柔弱的小狐狸該出面的時辰。

「誒?!陪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咧?!」

再說,此刻的雷華,也不必再像從前那樣,為了避開那些鼻子靈敏的夜犬,獨自一人蜷縮在那身藍天浴衣裡了。

身旁,還有那個不明所以、正被雷華牽著手的她。

那隻手雖在發顫,卻溫溫地暖著,怎麼也不肯鬆開。

——縱使這不過是一段如陽焰般縹緲易逝的時光,可孤身一人,她早已受夠了。

「——別怕。你,叫什麼名字?」

「哇?!」

耳朵與尾巴,彷彿消融般漸漸隱去。與之相反,裹住她身軀的那身天藍浴衣,卻愈發流光溢彩。

那身浴衣太過惹眼,她一面用紺紫暮色的披風將它遮掩,一面拽著人往前趕,也不等被自己牽著手的對方答話,便將木屐重重叩在餘溫尚存的台階上。那是一串乾澀的金屬聲——擱在平日,準會教雷華那對形狀姣好的眉毛蹙起的、她素來厭煩的那類動靜。

——可此刻,這聲響裡卻摻著一道悅耳而雀躍的嗓音。

「等一下!哈啊……我叫音音!御田音音!」

——錯不了。

(絕不,容任何人對她動手。)

哪怕押上千年妖狐的一切。


第二片

到底還是,到了極限。

腦海裡,浮起母親從前的話——身子骨練不出來,什麼夢想都是白搭。她好歹也當過田徑隊的人,可自打把志向改作創作歌手、疏於鍛鍊,這筆欠帳竟會以這般形式討將回來——按著那幾乎要炸開的胸口,音音做夢也不曾想到。

「等……等下」

「真沒體力呢。也就跑了不到一里地罷了。要是現場演出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可就難看囉?音音。」

「一里到底有……多遠咧?你怎麼會……曉得,我要演出,的事……?」

那位總算肯停下腳步的對方,將一句近乎爽利的辛辣點評,就著耳畔咚咚直跳的脈搏送進耳中,音音搖搖晃晃地癱坐在了石板地上。

只要能歇口氣,哪裡都無所謂,可那沁涼的石頭觸感偏偏格外舒坦。她環顧四周,左手邊深處,一座靜靜佇立在黑暗裡的神社映入眼簾。沙沙的、樹葉相擦的聲響傳進耳中。

剎那間,一陣誤闖進異世界的錯覺襲上心頭,可一垂眼看向手邊,那把看慣了的、狀如橫臥葫蘆的吉他,正一如往常地挎在肩頭。她慌忙探手去摸琴弦,確認不曾斷裂,這才鬆了口氣。明日便是正式登台。若在那之前吉他就斷了弦,可太不吉利了。

「——比起這個。能為我彈上一曲嗎?」

「誒」

正當音音鬆下一口氣,身旁竟傳來這樣一句請求,直衝耳鼓。

她回過頭,將那位委託人——救了自己的那個不可思議的人收入眼底,音音再一次為她那凜然的身姿看得癡了。

沐在月夜之下的,纖細的浴衣身影。

方才音音還當那身天藍布料是自己在發光,此刻它沐著青白的月光,卻透亮得幾近通體反光。那層層疊疊漾開的水紋花樣,看上去竟像真正的池面般粼粼晃動。

還有那一頭如流水般的土色長髮。既非茶色、也非金色,一眼便知是大地之色——望著那頭髮,音音只覺它簡直就像吉他的琴弦。——可不知怎的,又覺得那裡頭,彷彿還缺了些什麼。

「獸耳……」

「現在也還在這裡呢。可不是什麼裝飾,是天生的喲?只不過,若非黃昏時分,縱是你,怕也『看不見』就是了。」

「那到底是啥意思呀?啊!剛才那些狗狗,究竟是——」

這口氣剛喘勻,那些先前被擱在一旁的疑問便一股腦地冒出頭來。她正想一口氣將它們統統問個明白,冷不丁,卻被身旁人的一陣笑聲打斷了。

那猝不及防、驀地爆開的爽朗笑聲,教音音覺得自己像是被取笑了,便瞇起眼睛以示不滿。

「抱歉抱歉。這話要是教昏聽了去,準得漲紅一張臉。弄不好,還會氣得大鬧一場呢。就連我,也從沒說過那樣的話哦。」

「這可笑不出來呀!你說的那個昏,就是剛才襲擊我的那隻汪——那個人?」

「嗯,沒錯。他就是夜犬們的首領。是馳騁夜空的看門犬,也是維繫均衡的存在。唯有群裡的頭領,才能化作人的模樣呢。不過呀,方才護住你的,也正是那個昏喲?否則,你現在怕是早已……」

那位一身浴衣、透著神秘的女子,倏地伸出雙手十指,比出一個彷彿攥住什麼、猛地撕開的動作。衝著咕地嚥下一口唾沫的音音,她調皮地一笑:『開玩笑的啦』。就連這抹笑容都教人看得出神——真是叫人沒轍。

「這個時代竟也有能『看見』我們的人,著實教我吃了一驚,可就算這樣,我也不會把你抓來吃掉的。雖說你身上,的確飄著股好聞的香氣就是了。」

「……我完全,搞不懂。」

「想必是吧。這世上啊,也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更好。」

『我說你呀』——女子仰望著月夜,向音音問道。——那側臉,彷彿硬生生壓下了滿心的寂寥,縹緲得教人心驚。

「雷華……這個名字,你可有印象?」

「呃……我想,是沒有的。」

「這樣啊。」

那一聲應答乾脆得幾乎不留情面,可毫無頭緒的音音,心裡卻不知怎的,像被什麼攥緊了般,絞得生疼。

這個人,究竟是——?

「——是名字哦。」

「誒?」

「羅狐雷華。這就是我的名字。是〈他〉賜給我這隻無名野狐的名字。也多虧了它,我才活了這樣久——雖說如此。」

「你,究竟是什麼人——」

音音的問題,沒能問下去。因為這一問,被塞在褲兜裡的手機鈴聲,硬生生打斷了。

「對不住!房東先生這人,也太愛操心了咧。——誒」

擅自跑掉的音音本就理虧。她心裡雖這般明白,卻盤算著:若真是意料之中的那位,便道一聲歉,逕自把電話掛了便是。

——可一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回過神時,她已經『喂』了一聲,將手機貼到了耳邊。

「喂,是御田嗎?」

那嗓音,來自明日那場夏日音樂節的製作人——那場音樂節,是音音好不容易才幸運爭取到的登台機會。

「在,我是御田。」

「嗯,不好意思啊,明天你不用來了。」

「——啊?」

「本來在談的那位大牌歌手啊,臨了突然爽約了,真是的。所以呢,正忙著另找藝人來填這個窟窿。這麼一來,原打算拿來試水的那個業餘出場名額,時段也就給擠沒了。」

「等、等一下!怎麼會變成這樣呀!」

「順帶還叫了幾個雖算不上大牌、卻也小有人氣的新人,結果一下就湊齊了。嗯,臨到跟前才通知你,我也覺著挺過意不去的。對了對了,也算不上什麼賠禮,給你幾張門票吧……」

她只覺氣都喘不上來。

那是她上京來到西京後,頭一回抓住的機會。也是她早已橫下心的舞台——若當真招來一片喝倒彩,便乾乾脆脆地認命放棄。

可如今,竟連那舞台都上不去了——

「我說音音,你沒事吧?」

想必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吧。柔聲問過來的她——雷華的神情,滿是化不開的擔憂。那位自稱羅狐雷華的女子,正打心底裡為音音的異樣憂心著。

「那個,羅狐小姐。」

腦中閃過的這個念頭,彷彿要利用對方那份心意一般,教音音的良心微微刺痛。像是讀出了音音那顆天平般搖擺不定的心,雷華輕輕地、卻分明地頷了頷首,

「你若肯喚我一聲『雷華』,我會很高興的。」

「雷華小姐。我有個請求!請你和我——」

「——好呀。只要是音音的請求。」

——那一刻落在肩頭的那份溫柔,音音想必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製作人先生,請你聽我說。」

許是被音音那非同尋常的語氣鎮住了,電話那頭傳回一聲困惑的『唔,嗯?』。音音也不理會,逕直將手機切成視訊通話,把自己和一身浴衣的雷華一併框進了畫面。

「這位……呃,雷雷小姐可是跳舞的行家!跳得可溜咧!」

「哈、哈啊。然後呢?」

「她會和我一起表演的!」

「……不是,就算這樣……」

「求您了!您就看一眼、看一眼嘛!」

『現在?』——嘴上雖拔高了嗓門,可映在螢幕上的製作人,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雷華,怎麼也移不開。

雷華生得標緻,縱是同為女子的音音看著也心動。沐在月白光華裡的她,正一臉茫然地微微歪著頭,忽閃著一雙秀美的黑眸。單是要將視線從那身姿上挪開,怕都得費上好大一番力氣。

這個機會,音音說什麼也不願放過。

「請你和我……不對,請你為了我而起舞!在明天的音樂節上,和我一起。」

「我可不會跳舞哦?」

情勢陡然一轉,這乾脆得近乎敷衍的回絕,這一回,音音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手機從她手裡滑溜溜地脫落,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硬邦邦的脆響。

這本是理所當然的回答。

縱然救過自己,可對素不相識的音音,她根本沒有那份非幫到這地步不可的情理。連緣由都不肯道明,就一味求人起舞——這般算盤,未免打得太如意了。

「……說、說得也是呢。抱歉,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跳舞雖是不成」

那本該重重摔在神社境內石板上的、音音的手機。

被那優雅的手勢拾起的、那隻向日葵色的手機,奇蹟般竟還連著通話。白皙的手掌飛快一拭,螢幕上,映出了發著愣的製作人的臉,和一輪皎潔的月夜,宛如鏡中之影。

「雷華小姐——」

「——是雷雷,對吧?」

她這般糾正著,那隻手輕輕觸上音音的臉頰。是一隻沁涼而柔軟的手。

「若是獻舞,或許能幫上音音的忙吧。」

「——嗯!」

『太好了』——望著她那綻出笑意的神情,音音那滾燙的臉頰上,貼著的那隻沁涼的手,教人舒服得說不出話。

——結果,儘管是極為破格的特例,音音她們在夏日音樂節的登台,還是就此定了下來。

該說是音音的一片熱忱打動了對方吧。這絕不單單是那位製作人的功勞——那個呆望著月夜中翩然起舞的搭檔、一待表演落幕便高聲喝彩『太棒了——!!』、將自己手機高高拋向半空的製作人。

那製作人回過頭,又換了個號碼打將回來,末了竟還追問『那、出場用什麼名字?』,纏著不肯撒手地討要聯絡方式——而音音的新搭檔雷華,也爽爽快快地把電話號碼報給了他,這份功勞也著實不小。

不管怎樣,那個一度從指縫間溜走的機會,音音她們又重新奪了回來。

為著再不讓它從手裡溜走,兩人把種種細枝末節的事項一一敲定,又將登台的準信不厭其煩地反覆叮囑確認,接著,新生二人組『音音&雷雷』那少得可憐的曲目合練,便就這樣通宵達旦地進行了下去。

——就這樣,那濃縮的一夜悄然逝去,翌日清晨。

「——御田!!你這丫頭,連個消息都不捎……昨晚總歸是好好回來了吧!」

那是一間公寓〈乙雅照莊〉的房間——唯獨隔音措施做得堪稱完美。穿透那隔音壁、卻依舊震天作響的粗啞嗓門,正與那粗暴叩門的沉沉悶響,合奏出一曲刺耳的不諧和音。

將破曉的朝陽在頭頂上反射得一片燦爛的,正是這位房東。

「近來這夜裡頭可不太平呐。我是瞧見你跟個不知底細的姑娘一道跑了,可就你們倆女孩子家——」

「——早安。你就是房東,對吧?」

「哦?!」

人一旦驚到極處,便會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彷彿正是這話的活寫照,房東那舉起來敲門的拳頭,如雕像般戛然定住。望著那推開房門、彬彬有禮欠身行禮的浴衣女子——雷華的身影,房東喉頭漏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雷華將那一頭飄然垂落的土色長髮撩到耳畔——那對三角耳已然不見蹤影——嫣然一笑,

「忘了自報家門了呢。我喚作雷雷。是音音、御田音音的搭檔喲。雖說昨晚才剛搭上的。」

「雷……搭、搭檔……?」

那清麗脫俗的女子口中接二連三蹦出的自我介紹,教房東的腦子怎麼也轉不過來。事已至此,那個明擺著是假名的名字,倒也不必計較了。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自稱『雷雷』的傢伙,與那位租客少女之間的關係。

「嗯。那孩子啊,打工去了。就在車站大樓五樓的便利商店。真是個有韌勁的姑娘呢。傍晚就要演出了,昨天還興奮成那副模樣。我雖早已與年歲無緣,可她那股一根筋的執拗勁,倒教我想起了從前呢。」

「等一等,俺說姑娘——」

「——是雷雷。」

氣氛陡然一變,雷華周身籠起一股不容置辯的凜冽鋒芒。那威勢之盛,縱是素來自詡身經百戰、一肚子英勇故事的房東,也不由嚥下一口唾沫,忙改口道『哦、哦,雷雷小姐是吧』。

「有什麼事嗎,房東先生?」

「我這裡的門禁是夜裡九點,早說好了的。御田那丫頭也懂這規矩,從前也沒破過例。雖說她是租客的身份,可我是拿她當自家孩子照看的。御田要是出了啥岔子,我可沒臉去見她爹娘。她自個兒以為能獨自過活了,可那丫頭,到底還是個孩子。」

『簡直像個父親呢』,雷華這般感慨道,『我就是這麼打算的』,這一回,房東也抱起那兩條粗壯的胳膊,毫不退讓。

「這樣的話,你可願意信我了?」

她這般說著,將手探進衣襟,取出的竟是一部手機——上頭畫著一隻被畫得憨態可掬的卡通小狗。手機殼的頂端,還俏生生地凸出一對小小的三角耳。雷華手法嫻熟地一通操作,將螢幕轉向了房東那邊。

「嗯?嗯。咳,這樣啊。嘴上逞強,到底還是寂寞了吧,御田那丫頭。」

螢幕上映著的,是一張像是自拍的、光線昏暗的室內照片。

那身即便在暮色中也依舊奪目、澄澈的天藍浴衣。斜倚著的那人胸前,正蜷成一團、宛如緊偎著母親的幼兒一般的,是仍披著連帽衫的音音。

她的神情雖是安詳的,然而那自緊閉的眼瞼滑落的淚痕,多虧了那台高感光度的相機,才在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真不愧是做父親的呢。女兒的睡顏,可是早就看慣了?」

面對雷華那揶揄的口吻,房東依舊板著一張一本正經的臉,『我從前也是有過一個的』,向她道出了一段出人意料的過往。

察覺到那話語字裡行間掩不住的寂寥,這隻歷經了遠非其外表所能揣度的悠長歲月的羅狐雷華,沒有選擇再往下追問。

取而代之,她的纖指再度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劃,這一回,亮出了另一張照片——那是滿臉燦笑、高高比出V字手勢的音音,和嫻靜淺笑著的雷華,兩人的合影。

「……『音音&雷雷』?哼。倒真是御田那丫頭會取的名字。」

「嗯。我也很中意呢。音樂組合『音音&雷雷』,往後還請多關照喲,房東先生。演出的時段興許會稍稍有些出入,你若能早些去確認一下,我便高興了。」

「可真是滴水不漏啊。我曉得。票也早取好了。中午一過,我就帶著這裡的一幫人一道出門。」

『啪』地拍了拍那厚實的胸膛,房東一臉自得地挺直了他那高大的身板。

「罷了,總歸是叫我放下心來了。」

——聽著那緊接而來的、先是寬慰、旋即又染上憂色的嗓音,雷華竟不由得,側耳傾聽了起來。

「這陣子,那丫頭也總繃著張臉。拼命固然要緊,可這弦哪,繃得太滿,一旦崩斷,可就駭人了。」

「——我說,房東先生。」

一旦知曉,便再也無法回頭了。音音為何不記得雷華——她害怕弄清那個緣由。

那份失去時的痛楚,雷華再也不願嘗上第二回。正因如此,她才這樣一直、一直將心扉緊閉至今。

可就在昨日,正當她與昏他們照舊上演著那千年不變的追逐嬉遊之時,雷華卻被一段教人懷念的音色,勾住了心魂。

就這樣,她與〈她〉四目相接了。

那絕不會認錯的、意志堅定的茶黑瞳眸。她撥響的琴音雖是頭一回聽聞,可那嗓音裡,卻是錯不了的、那股藍天的氣息。

又或許,縱使歷經了漫長漫長、漫長得過了頭的歲月,雷華的眼、她的鼻、她的心,卻依舊認得她。——不,是本就認得的。只不過,她一直別過臉去,不願看見罷了。

因為,倘若當真不認得,她斷不會舞得那般歡暢。

昨夜那一舞,若按雷華自己的標尺來論,實在是登不得檯面、見不得人的東西。不過是因著音音相求,才動了動身子,僅此而已。要說末了竟派上了用場,她自是打心底歡喜,可雷華熬過那悠悠千載、苦練一千餘年,絕不是為了獻上那般程度的舞姿。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舞出那至高無上的一舞。

將那一日,未能送達的舞,再舞上一回。

——縱然如此,合著音音的音色起舞,卻教她歡喜得,幾乎要心生憐愛。

「——音音。」

與〈他〉一般,奏出同樣滿溢藍天的氣息之音色的少女。

為音音而舞,成不了對那再也無法觸及的〈他〉的贖罪。

可即便如此,雷華的心仍舊抑制不住地、強烈地隱隱作痛著——她想與音音共舞。

——所以雷華,明知這是注定要別離的宿命,卻仍下定了與她共舞的決心。

「那孩子的事,你可否再多講些給我聽?昨晚光是配合上就已使盡了全力,根本沒顧得上說話。」

「這不是我該說的。我能跟你說的,也就一句——盼你能好生珍重那丫頭的這份心意。」

面對雷華的央求,房東先搖了搖頭。且不論他這房東的身份,旁人的決心,本就不是可以這般輕易宣之於口的。

於是房東只求作為音音新交的朋友的雷華,至少能尊重那孩子的心意。——可那位挑釁般回望過來的朋友,非但沒有應承,那雙黑眸裡,反倒映出了一份如出一轍的決意。

「那孩子啊,臉上分明寫著要把今日這場音樂節賭上全部的神情。難道你是說,那份覺悟,我這個做搭檔的,就擔不起麼?」

「嘴上倒是不饒人啊……我就琢磨著,能教那丫頭挑中的,想必是個古怪脾性,沒想到,倒是個十分爽利的姑娘。」

「是雷雷。」

聽著這一遍又一遍的名字更正,這一回,房東嘴裡不由漏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曉得啦,雷雷小姐。」

房東像是甘拜下風般,揉了揉那根粗壯的脖頸。可與這副做派相反,他那刻滿歲月年輪的嘴角,卻隱隱透著幾分歡喜,彷彿一個念著女兒的父親。

「那,你可願來我的事務所一趟?我能做的,也不過是把那丫頭說過的話,再說給你聽上一遍罷了。」

「那便足夠了。多謝你。」

雷華跟在了邁步前行的房東身後。

臨關上玄關門前,她的目光在那略顯凌亂的屋子裡,最後掃視了一圈。

「——哪怕你記不得也無妨。因為我,永遠是你的同伴呀。」


第三片(終片)

——說來奇怪,御田音音的心裡,竟沒有半分恐懼。

她的眼前,一顆顆鑲著赤紅輪廓的漆黑犬首,衝出了單軌列車的月台,愈發朝上抽長,宛如置身噩夢一般,數目與個頭都在不斷瘋長。

自然,這般景象,音音活了十七年,從未親眼見過。

「——」

話音未落,一顆犬首吐出一聲彷彿金屬刮擦般的銳響,那聲浪所及之處,上街那座高樓大廈的樓基,竟像捱了一記重擊似的,扭曲變了形。那樣的東西若是砸中,血肉之軀怕是轉瞬便要灰飛煙滅。

——即便如此,音音那按著吉他和弦的手指,卻始終不曾停下。只因為——

「——別拿旁人撒氣了,耀!昏會傷心的!」

與那龐然巨軀相比,一道顯得太過渺小的、熠熠生輝的藍色身影,正勇猛地一次次上前突襲、旋即抽身退開。她以踢擊為主,每當那嬌小的身子撞上那巨大的犬首,衝擊的聲響,便一直傳到了這邊。

「狐——狸——!!」

可惜收效甚微,那一時萎縮下去的數顆犬首,過不多時便又復原如初。

——即便如此,那騰躍於半空的藍影,仍似起舞般揮動著自己的手,那為了喚醒對方而不停歇的腳步,也始終未曾停下。

那道藍色的身影——雷華,正舞得如痴如狂。

她乘著音音的旋律、和著那歌聲,背負著那西沉將盡的夕陽,舞個不停。

雷華那樣的身姿,為音音照亮了她該做的事。箇中道理,箇中緣由,她全然不懂。

可即便如此,雷華需要著音音的音樂。既然如此,音音歌唱的理由,僅憑這一點,便已足夠。

就這樣,又一顆巨首穿過雷華那狂亂的舞步,逼近而來。

縱然毫無憑據,她也明白自己的音樂是有效的。於是她一如方才,按住琴弦,撥出的音,這一次也定能將那兇暴至極的毀滅音波彈將回去——

「——咦」

——卻沒能彈回去。『嘣』地一聲,一根銅製的琴弦,斷了。

僅僅因著這麼一點變故,音音那層層交織的音樂,頃刻間便失了神采。

到此已是兩曲。縱說只有區區兩曲,卻是音音至今任何一次歌唱都無法比擬的、賭上性命與靈魂的演出。那副被不住地過度使喚的嗓子,連發出悲鳴的餘力都已不剩,音音了悟到自己生命的終點將至,哪怕只剩這最後一眼,也要把她——把搭檔的身影深深烙進眼底,於是她投去了目光。

——唱下去。

她彷彿聽見了,那樣一個聲音。

「——」

一片黑色的脊背,遮住了音音仰起的視線。皮製的機車服頃刻間蒸騰殆盡,裸露出一副雄健的倒三角軀幹。那脊背之上,攀爬著一道道如樹枝般蔓延開來的硃紅紋樣。

將脊背亮給音音、連頭也不曾回一下的夜犬首領——昏的一聲咆哮,震顫了那片黃昏的天空。

「————」

那,是身為首領對忤逆的部下所施的一聲呵斥。

那,是一個悔恨自身力有不逮的男人的一腔怒火。

那,是身為手足、憂心著弟弟安危的兄長的一聲悲嘆。

毀滅,與試圖遏止毀滅的兩道咆哮猛然相撞,四下裡迴盪起一陣駭人的衝擊。

結果,當音音睜開那被氣浪壓得閉合的眼瞼時,她的身子竟奇蹟般地毫髮無傷。

取而代之的,是音音眼前那道曾擋在逼近的巨大犬首之前的黑色頎長身影,跪倒了下去。

「昏!」

自暮空翩然降落的雷華疾步奔上前來,見那傷勢之深,端麗的面容不由扭曲了幾分。終於回過神來的音音,驚覺自己竟是被這位夜犬首領護住的,也邁步上前,面對這個事實,一句『為,什麼?』脫口而出。

「……別自以為是,小丫頭。匡正胞弟之過,本是身為兄長者分內之責。」

「兄……長……?」

耀那已然崩裂、化作異樣聲響的嗓音,沙啞地顫動著。面對這樣的弟弟,昏舉起顫抖的手,勉力維繫著一絲威嚴,下達了號令。

「耀……封你,為夜犬首領。」

話音剛落,一道道硃紅的光線自昏的軀體延展而出,如流光般遊走於那已徹底淪為異形的耀的身軀之上。不知何時已然集結的夜犬群中,一聲、又一聲的長嗥次第揚起,伴著那層層疊疊、悲愴而莊嚴的夜犬合鳴,將耀那膨脹鼓起的龐大軀體,一點點鎮撫了下來。

就這樣,目送著那與昏極為相似的、朝人形之姿的傳承完成,這位先代首領的身軀,搖搖晃晃地伏倒在了地上。

「昏!我這就將妖力——」

『不可……你所蓄積的力量,日後必有用得著的時候。』

「——唔。那豈不是……」

昏已無力再化作人形,還原成了一頭身形清瘦的大犬。雷華將他的頭摟在膝上,渾身戰慄不止。那順著她泛紅臉頰淌下的淚珠滴落下來,在昏那開始朦朧消散的輪廓上,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是啊。均衡已被打破。用不了多久,那夾縫之刻便會不斷延伸,終有一日,黑暗將把這世界——』

「昏?!」

「兄長!!」

聽著昏那無聲的聲音,已化作人形的耀,欲要強行將妖力渡將過去。——可因方才的失控暴走,同樣耗盡了大半氣力的耀,此刻也不過是靠著同伴夜犬們的攙扶,才勉強撐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子罷了。

『耀……』

軀體已大半消泯、唯餘一顆頭顱的昏,用盡那所剩無幾的氣力,喚出了弟弟的名字。

「是,兄長。」

『你要與妖狐,還有其餘諸族聯手。切莫忘卻,那真正的使命。』

「……遵命。我必定,將這均衡重新奪回。」

『那些手足弟兄……就,託付給你了。』

留下這句話,那曾身為夜犬首領的超凡存在,徹底消散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那如砂礫般消融的夜色,連在雷華的掌心,也未曾留存。

「——走吧,音音。」

「咦」

站起身來的音音的搭檔,牽起了那垂著頭的音音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地顫著。

「人要圍過來了。趁著還沒惹出麻煩,咱們快走。」

『你們也快些』,雷華催促著那群夜犬。

面對這樣的雷華,新任的首領——耀,投來了一雙失焦的眼睛。

「你這狐狸……事到如今,還想著逃麼。把你偷走的〈天穹之麝香〉,給我還回來!」

「我並沒有偷。我不過是在起舞罷了。舞著舞著,那香氣便自己沾上了身。」

「正是你那支舞,教我們失卻了那遙遠的蒼穹!全怪你把那麝香一味地積攢起來——!」

「偷……雷華,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無法領會內情的音音的發問,那位向來有求必應的搭檔,卻報以了沉默。她那撇向一旁的視線沉沉低垂,彷彿暗自認下了罪愆。『待會再解釋』——雷華強硬地打斷了話頭,壓伏下那對三角耳朵,重新轉向了那群夜犬。

「——不可能的。那香氣,早已織進了我的浴衣裡。只要我一日尚存,旁人便誰也休想染指,它也絕不會消散。」

「你,說什麼……?!」

「我們的身形,早已教眾人瞧了個遍。再鬧下去,只會教局面愈發不可收拾。你是想教昏的一番決意,都付諸東流麼,耀?你們的力量,往後只會愈發不可或缺。」

「休想矇混過關——!」

『啪』的一聲乾脆的炸響,穿透了那漸漸逼近的急救車鳴笛,響徹了整座月台。捱了這一記耳光,耀霎時怒從心起,可這一怒,卻給他那如遭鹽蝕般潰爛的身軀,又添了一層損傷。

「你給我振作些!往後統領夜犬的,可是你!身為首領的使命有多沉重,你不會不明白。倘若你當真有心繼承昏的遺志,就莫要迷失了自己該做的事。」

「——唔」

話音方落,這一回,雷華當真翻身轉過,拔腿奔了出去。

尾巴翻躍著,那身流光的浴衣在風中獵獵翻飛,她疾奔而去。她的淚水拖曳般滴落,在那被茜色餘暉映照的柏油路上,洇出了一個個細小的印痕。

勉強回過頭來的音音,眼裡映出了那群短促地嗥叫一聲、朝著相反方向奔去的夜犬的身影。那些夜色的犬隻縱身一躍,消失在了那紺青的天空裡。

——她彷彿聽見,自遠方那本該是音音要去的方向,隱隱傳來了陣陣歡呼與樂聲。

那個七夕的黃昏,世界,望見了一位身披藍天的舞者,與一個為那舞姿奏響樂音的少女。

——那,正是一場即將降臨的、漫長漫長的、黃昏的序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