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那,是一片被晚霞染红的、美丽的天空。
而在那样的夏日天空之下,一串清亮利落的木吉他声正划破长空、疾驰而去。
那是仅凭弹奏者的手指与被拨动的琴弦便奏出的、简单而跳跃的音阶。
“天空一定——”
伴着那段旋律甩动着亚麻色的头发,歌手少女——御田音音正铆足了劲,从这个连麦克风都没有的“冒牌”露天舞台上,一遍遍把歌声送出去。
曲子只有一首,而且还是今天一早才刚刚完成、热乎乎的新歌。和弦还很粗糙,初次登台的紧张让拨弦的手不住颤抖,失误也不少。
“那片蔚蓝的天空一定——”
可是,音音仍反反复复地,把这首还没来得及取名的歌唱下去。
只是一味地,把这首由歌词孕育而生、无比珍视的曲子,仿佛在喊着“传出去吧!”一般,倾注满心情意地唱个不停。
她要送达的,是视线尽头——那个和着音音的歌、让一身美丽天蓝色浴衣随风翻飞、长着三角耳朵的她——雷华。
每当雷华如起舞般用木屐蹬踏半空,〈犬头〉的獠牙便擦过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每逢此刻,恐惧都紧紧攥住音音的心,几乎要让她从喉咙里迸出尖叫。——然而。
“——唱啊,音音!为了我,一直唱下去!”
雷华那清亮穿透的嗓音,正给予着音音力量。
一边应对着堪比高层大楼的庞大〈异形〉,雷华一边用她那清冽而温柔的嗓音,不断在背后推着音音向前。
所以音音把尖叫换成旋律,将这首歌——这首为雷华而写的情歌,一直唱下去。
“我们俩一同望过的天空一定——”
“对!就是这样,音音!”
明明正处在一瞬懈怠都不被允许的惨烈激战之中,雷华却一面闪避着凶猛的攻势,一面时而以超凡之力挡下射向音音与周遭的攻击,她那超脱凡俗的秀美瓜子脸上,绽放着一抹爽朗的笑容。
与音音十分相似的栗色长发在风中飘扬,透亮的脸颊泛起潮红,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没错!这正是,“蓝天的气息”啊!
雷华更添了几分自信,连那起舞不可或缺的尾巴尖端,都感受得到自己怦然高鸣的心跳——她将指尖向上探去,掩不住满心的期待。
这意味着,雷华那夙愿的达成已近在眼前。
那是长达整整千年的夙愿。
而它,正要借由仅仅一天前才邂逅的音音的歌声得以实现。她的心怎么可能不为之怦然。
雷华能感觉到,那些逃开、拉远了距离的人群,被这唯一一人奏响的歌声挽留住,正远远地围拢过来侧耳倾听。
乘着那份音色,一次次一击即退、狂舞不止的自己,正牢牢攫住了观众的目光——这一点,敏锐的雷华也同样感知得到。
若是此刻这般光景——或许连他也会,从那辽阔的天际,投来那温柔而纯白无瑕的目光。
“总有一天一定——”
音音的歌声再度,让雷华重拾希望。
“——啊啊。呵呵。原来是这样啊。”
这场邂逅本身便已是奇迹——尽管身处殊死搏斗的间隙,〈千年妖狐〉雷华仍这般领悟到,脸颊如孩童般绽开了笑意。
所以,将那份心愿一路念想至今的雷华,仍不停地舞着。
让那身闪耀着苍穹之色的浴衣随风翻飞,雷华仍不停地舞着。
——今宵,正值七夕。
这是一年一度,被隔开的相思之人得以携手相牵的、特别的一天。
立志成为歌手的少女,唱着那场宛如童话的邂逅所织就的歌,如今又将这位圆了自己梦想的她的心愿揣在怀里,竭尽全力地放声歌唱。
而那披着蓝天的舞狐在夕空之下,背负着少女的应援之歌,回想起那不曾得偿的数百载岁月,仍不停地舞着。
——这,是一位歌手少女与〈舞狐〉之间,仅此一夜的奇迹故事。
第一片
指尖一搭上琴弦,其余的手指便像机器一般自然而然地,为开始演奏做起准备,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转动弦钮,一根根地用拨弦的手指和耳朵,仔细确认每根弦的音准。
这是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演奏前的例行程序。
对弹奏者而言,这或许近乎一场兼顾乐器与心境的准备仪式。不过,把木纹优美的木吉他用背带挎在身上、身量娇小、一身米色连帽衫的少女——御田音音,倒并没有想得那么郑重其事。理由很简单,一旦疏于调音,琴弦就会受损,甚至可能崩断。对于半带着一股倔气逃出老家、独自一人在大都市里靠打零工勉强糊口的她来说,实在没有余钱去买备用的琴弦。
“——♪”
从音音那不见半点唇膏痕迹、嫩叶般的双唇间,如同暖场表演一般,欢快的哼唱悄然溢出。
那是此刻即兴创作出来、仅有旋律的音符串连。
偶尔穿插其间的词句,被那水灵清润的嗓音一点点注入了生命。
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音音喜欢音乐。
唱歌自不必说,四岁那年第一次摸到的玩具吉他上弹出的声音,直到十七岁的如今她仍念念不忘。还有那时候,家人们欣喜的笑脸。
这样的音音把音乐当作梦想,一点点攒下零花钱、打零工挣钱,终于得到一把不是塑料的、货真价实的吉他时,那份感慨格外深切。
她连背带都忘了挎上,就霸占着老家的客厅,一个劲儿地又弹又唱。到最后甚至因为太过兴奋而蹦了起来,差点把刚买来的吉他摔到地上。
所以音音渴望变得更出色——无论是唱歌还是演奏,两样都想变得越来越好,好让大家都露出笑容。
“——咝……呃”
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那股扑鼻的芳香却让音音皱起了眉头。空气里混杂着形形色色的人与物的气味,熏得她几乎当场就想吐出来。她用握着拨片的手按住那样的胸口,把翻涌压了下去。
——大都会,西京。文化、经济,与万千人群之城。
那里,正是音音离开家乡、为追寻机遇与精进而独自一人闯荡而来的挑战舞台。
人一多,机会自然也多。——当然,竞争也就激烈。
“——”
音音阖上双眼,脑海中,这座包罗万象的城市,正将整片街景尽染于茜色的暮空之中。
脑海里浮现出那幅光景,音音轻轻晃了晃夹在腋下的吉他,立起了那片缺了一角的拨片。
她要奏响的旋律,是这几周来一直练习不辍的原创曲。
那是隔着凉鞋、白日里被阳光晒了一整天、余温尚存的钢筋。说它是从多层街道结构的半空中探伸出来的舞台,未免有些太过夸张——那不过是廉价公寓里逃生楼梯的转角平台罢了。
站在那座只属于她一人的舞台上,音音的旋律朝着空无观众、满目尽被暮色笼罩的黄昏街道,欢快地迸奏开来。
那是唯有木吉他才能奏出的、自弹自唱式的抒情谣曲。
仿佛在为夜幕将临的城市打气一般,那些积极向上的歌词,正从音音的唇间一句句织出。
吉他,还有自己的歌。
她曾以为,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
——可是,越唱越觉得“还不够”,那阵隐隐作痛的心悸,她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然而,光凭这份隐隐悸动的心愿就能圆梦——音音所向往的那个地方,并没有那么近。
“铮——”
隔着下街、斜对面车站的中央大厅。在那处来自四面八方、错综交汇的列车川流不息地进出的交通要冲,一列泛着光泽的车厢滑行驶入。——恰好像是要打断刚刚进入副歌的音音的旋律一般。
“——唔”
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
电机引擎的声响。
从敞开的车门中涌吐而出的人潮的喧嚷。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只是一心奏着乐的音音所创造出的音色,一点点淹没抹去。
(绝不认输!)
她把几乎要停下的手指,近乎痛楚地重重砸向琴弦,扯开嗓子放声高唱。就这样,对抗着那要将自己淹没的声浪洪流。事到如今,那已算不上是音乐,而更近乎单纯的呐喊。
那是激励几乎要怯懦退缩的自己的呐喊。是斥责自己、告诫自己绝不能在此退却的呐喊。
可即便如此,她也毫不在意。
若是连这点困难都甩不开,梦想什么的,根本不可能触及。
所以,音音继续呐喊。
——不是为了对抗这个世界,而是为了对抗软弱的自己。
“——喂——!!御田!!”
“咿——?!”
冷不丁,一道比列车电机声还要响亮得多、简直像极了盛夏将至时那阵雷鸣的粗哑嗓音,惊得音音后背一阵战栗。
“房,房东,先生……”
“你这丫头,别老是冲着晚高峰的电车嚎!!会惊扰四邻的!要嚎,就冲着老天爷嚎去”
“哇哇哇,对不起——!”
音音猛地转过身,把腰弯成了直角。
一张凶悍的面孔从楼上的窗口探出那颗反射着夕阳的秃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样的音音。那对毛毛虫似的眉毛,又拧得更紧了。
“俺说你啊,明明立志要当歌手,却尽干些伤嗓子的蠢事,俺都说过多少遍了才能记住!明天不是有音乐节吗?”
浓眉之下,是那双别说吓得哭闹的孩子噤声、反倒会让他们哭得更凶的、宛如夜叉鬼面般凸暴的双眼。
这位老先生,就连早已看惯了亲戚里那些凶神恶煞的老面孔的音音,都会被他那令人不由咽下口水的、压倒性的气势所震慑——而他毫不吝惜地释放着这份魄力。可实际上,正因为他的指摘一针见血,音音才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抬不起头还有别的缘由:让几乎身无分文、初到都市的音音近乎免费地住下来的,正是同一栋公寓〈乙雅照庄〉的房主——也就是说,正是那位房东。
“……好的”
听到承租的少女这般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房东不悦地摇了摇那把牵牛花图案的团扇,
“咋了?怎么突然这么老实巴交的。一副哪儿不顺心的臭脸。你平时那股‘我不是歌手,是唱作人’的神气劲儿上哪儿去了?”
“哇哈哈——……既然听见了,就好好那么叫我嘛——人家我可也是在搞创作的呀。”
“等音乐节结束了再说。所以呢?这副蔫头耷脑的臭脸,到底为啥?”
“别对着我这个活力四射的女高中生唠唠叨叨的嘛——。……哎呀,我这不是紧张嘛。就想着,照这样练下去,到底能不能行得通呢~。”
“啥玩意儿?你的长处,不就是那像太阳一样的开朗、还有歌喉,再加一股不服输的犟劲儿吗?除此之外你还能有啥。俺啊,就是听了你在车站前唱的那些歌,才让你只掏一半房租住进来的。你是要怀疑俺这对耳朵毛吗?”
“好脏啊!不、不用了,我没事的——嗯”
房东从耳边揪出个什么东西,隔着窗户朝这边递了过来。音音郑重其事地谢绝了这份礼物,转过身握住了转角平台的栏杆。
盛夏渐近,在这暮色渐长的黄昏街头,形形色色的影子往来交织。
一列列电车长长的影子,穿过上街那些摩天大楼之间,与行走在仍留有瓦屋顶的下街的人们的影子交错相叠。
她总觉得,这样的黄昏时分近来正一点点变长。
与其说是白昼变长,倒不如说,最近的音音几乎想不起白天里望过天空的记忆。要么是阴云久久不散,要么是下着下着雨、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大抵就是这么个光景。
感觉变长的,并不只有黄昏时分。
就连日出也变得格外朦胧恍惚,借用房东的话说,便是“老天爷是躲到哪儿去了吗”。或许正因如此,近来音音也时常变得消沉起来。
“——简直就像,蔚蓝的天空正在一点点消失似的……”
喃喃了一句,音音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这荒诞不经的念头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黄昏时分的街景,她倒也并不讨厌。
但音音最喜欢的,还是朝阳升起、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的那片蔚蓝天空。
在蓝天之下歌唱时,旋律也好、词句也好,都会飞向无尽的远方,高高地升腾而去。
这是歌声所拥有的美妙力量之一,音音能感觉到自己——自己的歌正传向每一个人,这让她无比欢喜。
因为音音一直相信,只要这样唱下去,歌声就一定能传到自己想要传达的人身边。
——传到那个曾在背后推着自己向前、无可替代的那个人身边,也一定能。
“还有啊。练习最要紧,懂不懂?想当年,我也是奔着声乐去的呢。那可真是,一练就是好几个钟头地吊嗓子——”
“——诶”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一并卷走了房东的英勇往事与音音的视线。
在这座由无数街层如研钵般层层叠垒而成的〈西京〉,上升气流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现象。
——真正夺去音音目光的,是那随狂风扬起、翩然飞舞的蓝色“碎片”。
“蓝,天……?好怀念的气息……”
那是无数如花瓣般飞舞、染着淡淡色泽、水滴形状的东西。
它们乘着风,一路攀上冷硬无机的街市,将点点碎片洒向那染得深浓的暮空。
不可思议的是,那阵风里,竟没有半点令人窒息作呕的街市气味。
——只有一味澄澈通透、无比高洁、令人心潮怦然的蓝天的气息。
“那是什么……狗,狗狗?”
在那些天蓝色碎片纷飞飘散之间,音音圆睁的双眼前方,有一群疾奔而来的身影。
掠过天空、越过下街的瓦屋顶、踏过拱形的桥架,十数只强健的、四条腿的什么东西,正追逐着猎物疾驰。
音音会把那身影看作〈犬〉,也不足为奇。
漆黑如流水般紧致精悍的躯体,箭镞形的头部两侧闪着锐利的目光。流线形的身躯末端,伸出一条与体毛同色、宛如鞭子的尾巴,为那逸脱了物理法则的机动性提供着平衡。
那副模样,正是自古以来作为人类忠实的伙伴、与人类相伴生活至今的犬科哺乳动物本身。幼时,尽管犬种与柴犬有别,音音的老家里也曾有过这样一员家人。而像它们这般在战斗或狩猎中大显身手的大型犬,音音也曾在电视上见过。
然而,从这些如猛扑般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犬——〈夜犬〉们身上感受到的,绝不是那种渴望被人抚摸的温顺气息。而是一种近乎使命感的、紧绷的意志。
“——罗狐!”
那股意志,全都汇聚在它们目光所指的方向——在改建中、空无一人的站厅里展开激烈缠斗的两人之一,那个乌檀般漆黑的肌肤上镌着朱色纹样、体格健硕、看似首领的武人身上。
“还不住手吗!”
从那凶戾狰狞的外表中吐出的,竟意外是一句低沉而悦耳的制止之言。
——但与此同时挥出的,却是一记裹挟着劲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逼近的无情之拳。
“——昏?”
那记迅猛的直拳,却被她轻盈地一挥衣袖,从容不迫地闪了开去——与之对峙的、身形纤细窈窕的女子,也就是被唤作罗狐的她。
接着,罗狐轻盈一跃,稳稳落上一旁堆放的建材,
“明明是你自己追着人家满世界跑,说出这种话可不讲道理吧,昏?”
她用一种揶揄般的、仿佛在哄劝不听话的孩童般的语气这么说着,微微歪了歪头。
“执迷不悟的你,才真是可笑!”
面对回敬挑衅的罗狐,夜犬的首领昏勃然大怒,那怒意就连一旁观望的音音都看得分明,他愈发猛烈地扑了上去。
“——好美”
在煞风景的工地上对峙着的,青与黑。
那两者那份不似战斗的、明丽利落的身姿举止,让音音的口中不由自主地漏出一声赞叹。
而那声惊叹的对象,主要还是落在罗狐那一方。
“浴衣,在发着光……?”
那身浴衣,即便说得再保守也称得上美艳,是能夺走所有观者视线的、那样一副浴衣装束。
那是一件以清冽如澄空般的天蓝色为底、熠熠生辉的衣裳。
在夕阳即将沉入摩天楼之海的这一刻,那份鲜艳,简直就像在夜海之中寻觅到的第一颗星辰的光辉。每当低垂的衣袖轻轻摇曳,四周飞舞的天蓝色碎片便愈发增多,缓缓画出一道弧线,被吸入那身浴衣之中。
而那身披着灿若云锦、宛如整片蔚蓝晴空的身影,也同样死死攫住了音音的目光,令她无从移开。
纤瘦的肩头披着一件晚霞色的披风,随着身姿翻飞而猎猎舞动,那垂过腰际、大地般茶褐色的长发,正在舞斗卷起的狂风里翩然飞扬。虽隔得远、音音瞧不真切,可那头顶还俏生生地立着一对三角耳,忙个不停地扮演着雷达的角色。
“咋啦咋啦?御田丫头,愣愣地发什么呆。是在听我讲当年的威风史么?真是的,一有好风吹你就……”
“房东先生,你难道看不见吗咧?!”
说来也怪,车站一带上下车的乘客、街上行走的路人,对那两位狂舞的超凡者掀起的漫天风压,竟都没有半点察觉的模样。就连围成一圈的夜犬,也是一面一寸寸收窄着包围圈,一面对其余的人类丝毫不感兴趣。
“啊?我看你八成是没睡够吧!都说了眼看就是大场面了,不睡好可要累倒的哟。”
“睡得可香咧!”
对着那用粗糙大手捂住脸的公寓房东,音音不由得,用满含乡情的家乡话这般叫喊着回敬过去。
就在方才,她的眼前,一袭浴衣的罗狐将那份轻盈灵巧发挥到极致,一记凶悍的飞踢伴着木屐清越的击打声轰然炸裂。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的昏,那比罗狐足足大上一圈的魁梧身躯被踹得腾空飞出。
昏那融于夜色的身躯撞散了一小堆尚未动用的建材,眼看就要从那向下街上空探伸而出的工地脚手架上,连同那些管材一并坠落——
“——唔。”
——单手悠然一探,稳稳扣住了脚手架的边缘,那双眼睛,恰与音音的视线相接。
——那是一双与人类并无多大差别的浑圆眼眸。深藏睿智的漆黑瞳仁,只在刹那间倏地睁大。
“咿——”
音音动弹不得。
就连尖叫,也堵在她那本该颇为自豪的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兄长!由我来!!”
“——耀,住手!”
那位早已昂身而起的首领——昏。
那道锐利地刺穿沉沉深蓝暮空的号令,喝止住群中那头率先将鼻尖对准音音的家伙。
——然而,那头被唤作耀的夜犬,眼中映着怒火盯住音音,化作一颗黑色的子弹逼近而来。
——逃跑这种苟且的手段,从一开始就不曾在罗狐雷华的脑海里出现过。
‘倒把自己撇在一边了呢’——纵然这样的自嘲掠过脑海,可作为罗狐的本分,绝不容她行卑怯之事——绝不容她选择抛下那个因自己才身陷险境的女孩。
“——原来一直飘着蓝天气息的,是那孩子啊……这么说来,说不定——”
她本就有些在意。倒不如说,正当她一如往常地与夜犬们嬉闹时,便自然而然地,被那女孩身上那股‘音色’般的气息勾住了心神。
那是一股,还残留在真真切切拥有过湛蓝晴空的、那遥远往昔里的、令人怀念的气息。
只因想把那股气息传达给那个人,雷华才染指了大罪。结果,蔚蓝自天空消逝,世界正朝着永恒的夜之黑暗,不断沉沦下去。
人们自以为仍能望见的那片苍穹。
那不过是代代相传的记忆里,残留的一缕余香罢了。
世界早已失却了那抹蓝,不久,黑暗便将笼罩一切。
——然而,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于雷华而言根本无关紧要。雷华所祈愿的,唯有一件。
“只要那孩子肯为我歌唱,这一回,说不定就能把蓝天的气息,送到那个人的身边了!”
正因如此,雷华的决断极快。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边——对吧!!”
那身她引以为傲的——不,堪称她性命本身的、将整片蓝天织入其中的浴衣。
以从天界宝物殿盗出的秘丝〈天穹之织丝〉织成的衣料,其本身简直已可称作一片蓝天。也正因如此,那位一向自禁直接干涉地上的天界之主,为了夺回织丝,才遣下了夜犬。
“这可是我花了整整千年才终于寻得的歌者!休想来碍事!!”
她一把抓住那温软和暖、透着阳光馨香的衣袖,从肩头生生扯下。虽会损失些许〈丝〉,但总好过失去那个或许能替她圆愿的人才。
“——”
既无妖力也无旁的什么,全凭雷华这般蛮力的破坏之举,迸溅出一片化不成声响的残屑。
“唔咕?!”
果然,那家伙——夜犬之一的耀,那专擅嗅辨〈织丝〉、异常灵敏的鼻子猛地一动,霎时替它那身子踩下了急刹。
于是,眼前那似是公寓楼梯的转角平台上,一个浑身散着浓浓恐惧气息、双眼紧闭、纹丝不动的少女近在咫尺——耀却一蹬栏杆,划出一记近乎直角的急转,将目标改回了它本来要寻的东西。
“蔚——蓝——天——空——!!”
当然,那截浴衣碎片不过是诱饵。事实上,追在耀身后的那群夜犬,正为了那随风翻飞的衣料而追奔而去。
夜犬这一族,单凭其本性,便无法对〈织丝〉视若无睹。哪怕它早已沦作一缕丝屑,也非追不可。
唯一能够按捺住这份本性的,大概也就只有屡屡被雷华害得饱尝苦头的它们的首领了。
“又耍这种下作把戏!!”
唯有一头没去追赶群兽——首领昏,为了挽回弟弟们搞砸的算计,朝转角平台上的少女猛扑而去。
“你的对手,是我!!”
“可惜,落空啦!!”
早已料到这一手的雷华,朝它的侧腹,狠狠送上了一记她用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岁月消磨光阴时练就的秘技掌底。
当然,她丝毫没有将它抹除的意图,本以为自己已收了不少力。——只是没料到,它竟像一支离弦之箭,径直栽向了远远下方、人间那充满下街风情的瓦屋顶。
“你们的对手,不是有我在这儿陪着吗!!”
“你一个窃贼,竟还敢这般大言不惭!!拥有‘看见’我等之力的人类,绝不能任其逍遥在外。这一点你该心知肚明才对,罗狐!为了一己私欲,盗走比天更尊贵的〈天穹之织丝〉,甚至一披便是千年——就凭你这样的贼!!”
“要这么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你们的办事效率更成问题吧?就算是那位所谓‘宽宏大量’的天界之主,被人晾了整整千年,只怕连〈夜翁〉都要熬成个糟老头子——”
“住口!!深渊之翁,正为了夺回被你窃走的世间均衡而费尽苦心!!”
“既然那么了不起,当初借我一根〈丝〉又能怎样!!”
“休要胡言!!况且,只顾着自身的你,当真救得了那个人不成?”
“——!!”
震颤着整片空间,上下左右腾跃翻飞,雷华与昏势均力敌地拳拳相接。
在这般激烈的舞斗之中,昏抛出的那句话——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可就在这一瞬,雷华那超脱凡俗的绝美容颜,苦涩地扭曲了。
“破绽在此!!”
紧接着昏的拳头自下方笔直贯刺而上,雷华那纤瘦的身躯如碎木片般被击飞出去。
身为超凡存在的雷华,本无所谓会痛的躯体。——可她却在人类所谓心脏的那一带,格外真切地感到一阵隐隐的刺痛,雷华的记忆,就此逆着时光回溯而去——
“——”
一伸手便能触及、近在咫尺的钢骨。
一道蓝色的人形如箭一般朝那里冲撞过来,音音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可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护住的并非脑袋,而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吉他。
“啊,琴弦?!不、不对!”
出于习惯,音音第一反应先去担心吉他,随即又慌忙把头摇了摇。她方才在意的,是刚刚在自己眼前、于车站大厅相互冲撞的那一青一黑。
快得音音眼里只捕捉得到残影,可即便远远望着,那激烈缠斗的气息也丝丝缕缕传了过来。尤其是那蓝色人形的身姿,行云流水般优美,简直就像在翩翩起舞。
正当音音痴痴地望着那场狂舞时,那位‘青’竟一头撞到了她的正身旁。而且,还是直直砸在了那绝非疼一下就能了事的公寓楼梯上。
“你、你不要紧吧?!”
叫人惊讶的是,那伏倒在楼梯上的人影身上竟不见明显的伤,从她紧闭着白皙眼睑的模样看,似乎是昏厥了过去。那淡粉的唇间,逸出一句‘彦……’。
“好标致的人儿……大城市里,竟也有这般水灵的美人儿呀。”
先前那一桩桩怪事早被抛到了脑后,望着那过分端丽的眉眼,就连同为女子的音音也看得出了神,不由漏出一声轻叹。
将那通透肌肤衬得愈发出挑的,是那身略有些散乱的天蓝色浴衣。分明是没有花纹的纯色衣料,可不知怎的,越看便越能望见形形色色的‘蓝’。那是一种,会让人想起音音奏响旋律时、那令人心潮激荡得无以自持的瞬间的‘蓝’。
不由得,心里生出了想要触碰的念头,音音无意识间已然伸出了手——
“——这并非人类可以触碰之物。”
“咿?!人、人形狗狗?!”
“别把我等与你们那些货色归作一类,人类。我等,乃是司掌均衡的深渊之翁的仆从——〈夜犬〉。”
“会、会说话的狗狗……?”
“放肆,人类。生命虽会轮转,翁却不喜无端的杀生。你该感念翁那宽容的心怀才是。”
对这微妙的鸡同鸭讲似乎也毫不在意——音音回过头,眼前那锈迹斑斑的铁色栏杆之上,一位颀长的‘黑’如金刚般傲然屹立。四周被一群身上同样奔走着朱红纹样的大型犬团团围住,个个浑身透着一股仿佛下一刻便要朝音音扑来的凛冽气势。
将这般情形尽收眼底,音音喉头咕地一咽,就在这时——
“——御田!没事吧?是撞见野狗了?”
房东踏得木屐噼啪山响,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想必是听见了音音那声怪叫,特地过来看看情形。
“哇哇!这个、那个……”
正当音音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解释之际,‘啪’的一声脆响乍地炸开,房东突然向前一栽,扑倒在地。
“房东先生?!你做了啥,汪汪?!”
“听你在那儿聒噪个没完,竟还敢冲兄长……!!”
“罢了,耀。说到底,我等在本质上,本就与那一类相去无几。”
“回答我!你、你把房东先生——”
“并未取他性命。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杀生,翁所不喜。我只是让那家伙睡下罢了。谁教他吵吵嚷嚷的。……比起这个。”
轻巧地跃下栏杆,黑色的人形——昏倏地俯下身来,用那双依旧令人联想到大型犬的、硕大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睥睨过来。
“你打算拿那只妖狐怎么办,人类?纵然她生得雅致,那份执念却深得很。”
“您怎的还在这儿慢条斯理地说这些,兄长!!当即夺回衣裳,送回〈夜翁〉大人那里去才是——”
那头逼上前来、身形略小的夜犬的脸颊——回过神时,音音的手掌已然掴了上去。想必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人类扇脸。连同首领在内,全场骤然一滞,陷入一片死寂。
“——差劲透顶。俺不晓得你们图的是个啥,可这么一大群围着欺负一个女娃子,也不嫌臊得慌吗!!”
“破、破坏均衡的,明明是那妖狐的所作所为!!从你们人类手中夺走苍穹的,也是——”
“都给俺住口!!”
音音朝那被掴过的鼻脸啪地一指戳去,不容那夜犬再接上半句。无论缘由如何,这般往人伤口上撒盐、雪上加霜的行径,音音那股正义感断然看不下去。
这样的正义感有时反倒会害得自己吃亏——这一点,音音在短短的都市生活里也早已尝够了苦头。可即便如此,音音也断不是那种能够视而不见的人。——就在这时。
“——哈哈哈!这一回,可是你输了一着呀,耀。”
“兄长?!”
一阵与场面格格不入的爽朗笑声敲进耳鼓,音音与耀的反应竟不约而同地重合在了一处。
“敢在我等面前露出这般骨气的人类,已许久未见了。那么,我便问你,人类——你看这家伙,是何物?”
“什么呀……不就是个长着兽耳、穿着浴衣的女孩子……?”
“哪有这样的人类!!”
“这家伙,是妖狐。原本不过是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狐狸,却因一己私欲,犯下了大罪。”
对音音‘大罪……?’的疑问不作答,夜犬的首领抬眼望向那迟迟不肯暗下的天空。它的侧脸上,怒意一瞬间亮起,又静静褪去。
“这家伙衣上的丝,是非同寻常之物。这狡黠的东西,故意将其织成了衣料,教人无法凭蛮力夺回。若非出于她本人的意愿,便解不开,也还不回天上。”
“兄长!!这岂是该对人类说的话——”
“——人类啊,可愿替我等,去接下劝说这家伙的差事?”
“偏不咧!才不交给你们咧!俺来护着她咧!”
“护着,么。真是叫人怀念的字眼。可是,人类——”
夜犬压低了的话音里,带着一股如逼近的夜寒般的冷淡。
“妖狐蛊惑人心。这东西如何将一个又一个人送上绝路,那般情形,我等都曾亲眼目睹。”
“可是……”
“你的记忆,非抹去不可,人类。这是所有‘看见’过我等之人的宿命。当然,妖狐的织丝也必须物归原处。否则,世间的均衡将永劫沦丧,黑暗终将吞没万物——连同眼前这片光景,一并吞尽。”
被昏的话语牵引着,音音不自觉地俯瞰起那暮色中的街市。
形形色色的人群往来穿行的街市,被一片茜红温柔地裹住。风情盎然的下街瓦顶上有猫儿飞奔,街巷里满是男女老少的喧闹。
头顶之上,高楼刺破暮空,巍然耸立。
夜犬也好,雷华也罢,都并不滞留于人类栖居的位相之内。
与此同时,却也无法彻底逸出那位相——它们,是这般离经叛道的存在。各自怀着不容退让的目的,彼此相对,厮杀了漫长的岁月。
可那,终究不过是逸出了自然法则的、不容宽赦的行径。
知晓此事的人一多,天理便愈发吱嘎作响,那精巧维系着的世界,也将随之生出扭曲。
“由我来——”
正因如此,相互对峙的雷华与昏等夜犬之间,立下了一桩约定。
为了这个世界,要亲手将知晓自己存在的人抹去。
“——我来做。所以,这里,你先退下。”
笔直地抬起视线,雷华望向那个身子仍旧僵硬着、只不过是恰巧撞见了这一切的少女。
一个随处可见的、再寻常不过的少女。
年纪约莫十六七岁,剪得齐整的栗色刘海,用一枚琉璃色的发夹别着。明明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怀里抱着的那把吉他,却怎么也不肯撒手。
仿佛,唯有这一样东西,哪怕拿性命去换也在所不惜——不,仿佛她深信不疑,那把吉他本身,正是自己生命的光辉。
——那个人也一样,从不曾从手中放开那支竖笛。
(错不了……只是那孩子那边,似乎已经不记得了。)
两人所奏的音色都澄澈通透,承载于其上的嗓音里,飘漾着确凿无疑的‘蓝天的气息’。
不由自主地,便被吸引了过去。千年妖狐雷华的耳朵,最经不住蓝天的音色。
——倘若这当真是命运的重逢,那么雷华的决心,便断无更改的道理。
“兄长!!”
一度离队的昏的弟弟——耀,带着其余夜犬,朝那从坍塌的屋舍中爬出的昏奔去。就在近旁,闻声赶来查看的街坊邻里,正一个劲儿地歪着脑袋纳闷。所幸,那户人家似乎恰好不在。想必好一阵子,他们都要为这屋顶何以突然坍塌而百思不得其解了。
耀嘴里仍叼着那截蓝色碎片,脑袋呼噜噜一甩,‘万不可轻信那妖狐的胡言乱语’——它将那双泛着黑光的怒眼投向雷华,一句接一句地掷去斥责。
“这只狐狸,非但背离了身为万物之母的自然,竟还独占着妖药〈天穹之麝香〉!麝香,乃是万物之母的自然所孕育的奇迹。唯有将其解放、归还天穹,均衡方能维系。竟将它据为己有,与窃贼何异!我等身为高傲的守夜之犬,本该如匍匐于地的犬只一般,将这家伙穷追到底——”
“你如今倒是变得能说会道了呢,耀。舍弃了自然之身,你我彼此彼此。何况——若换作是你,当真下得了昏那样的决断么?对着一个好歹曾与自己立誓永结友情的对手,亲手将他了结——”
“唔——”
咯吱咯吱,耀那咬紧的牙关磨出的声响传了过来。无论是真刀真枪的实战,还是唇枪舌剑的斗嘴,能压过雷华一头的,实在没有几个。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雷华足下一使劲,便从施工中的车站大厅腾空跃起,纵身越过怕是足有三十米高的下街上空,轻飘飘地落到了对侧的转角平台——落在了少女伫立的正身旁。
“——咦欸?!”
随即,她一把攥住那纤细、触手却意外颇有肉感的手臂,拔腿便跑,回身朝那居高俯视的夜犬首领宣告道。
“明日傍晚。日头落尽之前,这孩子由我看管。在那之前,谁都不许插手。”
“那之后呢?”
“……我便陪你们玩一场痛快的追逐游戏。等碍事的人都不在了之后。”
“好一只刁滑的狐狸——”
夜犬的兄长抬臂一挡,制住逼上前来的耀,回望进雷华的眼底。
那双眼里,唯有幽深的黑暗。虽从中读不出丝毫情绪,可纵是永恒的暗夜,也绝非能教雷华心生怯意的东西。
“——也罢。”
“兄长?!”
‘不过——’统率夜犬的首领伸出那生着狰狞纹样的粗犷臂膀,用不带一丝情绪的低沉嗓音,朝那在牵起自己手的罗狐与自己之间来回张望的少女——不,朝雷华,道出了最后的通告。
“这誓约一旦被破,你也休想脱身,一并给我陪葬。”
“哼。正求之不得呢。你可是连碰都不曾碰到过我一回——却偏偏对我这身香气念念不忘呀。”
她软软地唤了声‘昏’,那攥在他掌心的蓝色布片便被捏出了褶皱。转眼间,那张英挺的面孔上,便泛起一抹红晕。
她本还想这样没完没了地陪他耗下去,偏巧身后的暮空已褪尽了光亮,那蓄满妖力的尾巴,绒毛也愈发根根倒竖起来。
夜晚的主导权,攥在夜犬们手里。这可不是柔弱的小狐狸该出面的时辰。
“诶?!陪葬?这到底是咋回事咧?!”
再说,此刻的雷华,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为了避开那些鼻子灵敏的夜犬,独自一人蜷缩在那身蓝天浴衣里了。
身旁,还有那个不明所以、正被雷华牵着手的她。
那只手虽在发颤,却温温地暖着,怎么也不肯松开。
——纵使这不过是一段如阳焰般缥缈易逝的时光,可孤身一人,她早已受够了。
“——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哇?!”
耳朵与尾巴,仿佛消融般渐渐隐去。与之相反,裹住她身躯的那身天蓝浴衣,却愈发流光溢彩。
那身浴衣太过惹眼,她一面用绀紫暮色的披风将它遮掩,一面拽着人往前赶,也不等被自己牵着手的对方答话,便将木屐重重叩在余温尚存的台阶上。那是一串干涩的金属声——搁在平日,准会教雷华那对形状姣好的眉毛蹙起的、她素来厌烦的那类动静。
——可此刻,这声响里却掺着一道悦耳而雀跃的嗓音。
“等一下!哈啊……我叫音音!御田音音!”
——错不了。
(绝不,容任何人对她动手。)
哪怕押上千年妖狐的一切。
第二片
到底还是,到了极限。
脑海里,浮起母亲从前的话——身子骨练不出来,什么梦想都是白搭。她好歹也当过田径部的人,可自打把志向改作创作歌手、疏懒了锻炼,这笔欠账竟会以这般形式讨将回来——按着那几乎要炸开的胸口,音音做梦也不曾想到。
“等……等下”
“真没体力呢。也就跑了不到一里地罢了。要是现场演出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可就难看喽?音音。”
“一里到底有……多远咧?你咋会……晓得,我要演出,的事……?”
那位总算肯停下脚步的对方,将一句近乎爽利的辛辣点评,就着耳畔咚咚直跳的脉搏送进耳中,音音摇摇晃晃地瘫坐在了石板地上。
只要能歇口气,哪儿都无所谓,可那沁凉的石头触感偏偏格外舒坦。她环顾四周,左手边深处,一座静静伫立在黑暗里的神社映入眼帘。沙沙的、树叶相擦的声响传进耳中。
刹那间,一阵误闯进异世界的错觉袭上心头,可一垂眼看向手边,那把看惯了的、状如横卧葫芦的吉他,正一如往常地挎在肩头。她慌忙探手去摸琴弦,确认不曾断裂,这才松了口气。明日便是正式登台。若在那之前吉他就断了弦,可太不吉利了。
“——比起这个。能为我弹上一曲吗?”
“诶”
正当音音松下一口气,身旁竟传来这样一句请求,直冲耳鼓。
她回过头,将那位委托人——救了自己的那个不可思议的人收入眼底,音音再一次为她那凛然的身姿看得痴了。
沐在月夜之下的,纤细的浴衣身影。
方才音音还当那身天蓝布料是自个儿在发光,此刻它沐着青白的月光,却透亮得几近通体反光。那层层叠叠漾开的水纹花样,看上去竟像真正的池面般粼粼晃动。
还有那一头如流水般的土色长发。既非茶色、也非金色,一眼便知是大地之色——望着那头发,音音只觉它简直就像吉他的琴弦。——可不知怎的,又觉得那里头,仿佛还缺了些什么。
“兽耳……”
“这会儿也还在这儿呢。可不是什么装饰,是天生的哟?只不过,若非黄昏时分,纵是你,怕也‘看不见’就是了。”
“那到底是啥意思呀?啊!刚才那些狗狗,究竟是——”
这口气刚喘匀,那些先前被搁在一旁的疑问便一股脑地冒出头来。她正想一口气将它们统统问个明白,冷不丁,却被身旁人的一阵笑声打断了。
那猝不及防、蓦地爆开的爽朗笑声,教音音觉得自己像是被取笑了,便眯起眼睛以示不满。
“抱歉抱歉。这话要是教昏听了去,准得涨红一张脸。弄不好,还会气得大闹一场呢。就连我,也从没说过那样的话哦。”
“这可笑不出来呀!你说的那个昏,就是刚才袭击我的那只汪——那个人?”
“嗯,没错。他就是夜犬们的首领。是驰骋夜空的看门犬,也是维系均衡的存在。唯有群里的头领,才能化作人的模样呢。不过呀,方才护住你的,也正是那个昏哟?否则,你这会儿怕是早已……”
那位一身浴衣、透着神秘的女子,倏地伸出双手十指,比出一个仿佛攥住什么、猛地撕开的动作。冲着咕地咽下一口唾沫的音音,她调皮地一笑:‘开玩笑的啦’。就连这抹笑容都教人看得出神——真是叫人没辙。
“这个时代竟也有能‘看见’我们的人,着实教我吃了一惊,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把你抓来吃掉的。虽说你身上,的确飘着股好闻的香气就是了。”
“……我完全,搞不懂。”
“想必是吧。这世上啊,也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更好。”
‘我说你呀’——女子仰望着月夜,向音音问道。——那侧脸,仿佛硬生生压下了满心的寂寥,缥缈得教人心惊。
“雷华……这个名字,你可有印象?”
“呃……我想,是没有的。”
“这样啊。”
那一声应答干脆得近乎爽利,可毫无头绪的音音,心里却不知怎的,像被什么攥紧了般,绞得生疼。
这个人,究竟是——?
“——是名字哦。”
“诶?”
“罗狐雷华。这就是我的名字。是〈他〉赐给我这只无名野狐的名字。也多亏了它,我才活了这样久——虽说如此。”
“你,究竟是什么人——”
音音的问题,没能问下去。因为这一问,被塞在裤兜里的手机铃声,硬生生打断了。
“对不住!房东先生这人,也太爱操心了咧。——诶”
擅自跑掉的音音本就理亏。她心里虽这般明白,却盘算着:若真是意料之中的那位,便道一声歉,径自把电话挂了便是。
——可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回过神时,她已经‘喂’了一声,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喂,是御田吗?”
那嗓音,来自明日那场夏日音乐节的制作人——那场音乐节,是音音好不容易才幸运争取到的登台机会。
“在,我是御田。”
“嗯,不好意思啊,明天你不用来了。”
“——啊?”
“本来在谈的那位大牌歌手啊,临了突然爽约了,真是的。所以呢,正忙着另找艺人来填这个窟窿。这么一来,原打算拿来试水的那个业余出场名额,时段也就给挤没了。”
“等、等一下!怎么会变成这样呀!”
“顺带还叫了几个虽算不上大牌、却也小有人气的新人,结果一下就凑齐了。嗯,临到跟前才通知你,我也觉着挺过意不去的。对了对了,也算不上什么赔礼,给你几张门票吧……”
她只觉气都喘不上来。
那是她上京来到西京后,头一回抓住的机会。也是她早已横下心的舞台——若当真招来一片喝倒彩,便干干脆脆地认命放弃。
可如今,竟连那舞台都上不去了——
“我说音音,你没事吧?”
想必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吧。柔声问过来的她——雷华的神情,满是化不开的担忧。那位自称罗狐雷华的女子,正打心底里为音音的异样忧心着。
“那个,罗狐小姐。”
脑中闪过的这个念头,仿佛要利用对方那份心意一般,教音音的良心微微刺痛。像是读出了音音那颗天平般摇摆不定的心,雷华轻轻地、却分明地颔了颔首,
“你若肯唤我一声‘雷华’,我会很高兴的。”
“雷华小姐。我有个请求!请你和我——”
“——好呀。只要是音音的请求。”
——那一刻落在肩头的那份温柔,音音想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制作人先生,请你听我说。”
许是被音音那非同寻常的语气镇住了,电话那头传回一声困惑的‘唔,嗯?’。音音也不理会,径直将手机切成视频通话,把自己和一身浴衣的雷华一并框进了画面。
“这位……呃,雷雷小姐可是跳舞的行家!跳得可溜咧!”
“哈、哈啊。然后呢?”
“她会和我一起表演的!”
“……不是,就算这样……”
“求您了!您就看一眼、看一眼嘛!”
‘现在?’——嘴上虽拔高了嗓门,可映在屏幕上的制作人,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雷华,怎么也移不开。
雷华生得标致,纵是同为女子的音音看着也心动。沐在月白光华里的她,正一脸茫然地微微歪着头,忽闪着一双秀美的黑眸。单是要将视线从那身姿上挪开,怕都得费上好大一番力气。
这个机会,音音说什么也不愿放过。
“请你和我……不对,请你为了我而起舞!在明天的音乐节上,和我一起。”
“我可不会跳舞哦?”
情势陡然一转,这干脆得近乎敷衍的回绝,这一回,音音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手机从她手里滑溜溜地脱落,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硬邦邦的脆响。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纵然救过自己,可对素不相识的音音,她根本没有那份非帮到这地步不可的情理。连缘由都不肯道明,就一味求人起舞——这般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
“……说、说得也是呢。抱歉,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跳舞虽是不成”
那本该重重摔在神社境内石板上的、音音的手机。
被那优雅的手势拾起的、那只向日葵色的手机,奇迹般竟还连着通话。白皙的手掌飞快一拭,屏幕上,映出了发着愣的制作人的脸,和一轮皎洁的月夜,宛如镜中之影。
“雷华小姐——”
“——是雷雷,对吧?”
她这般纠正着,那只手轻轻触上音音的脸颊。是一只沁凉而柔软的手。
“若是献舞,或许能帮上音音的忙吧。”
“——嗯!”
‘太好了’——望着她那绽出笑意的神情,音音那滚烫的脸颊上,贴着的那只沁凉的手,教人舒服得说不出话。
——结果,尽管是极为破格的特例,音音她们在夏日音乐节的登台,还是就此定了下来。
该说是音音的一片热忱打动了对方吧。这绝不单单是那位制作人的功劳——那个呆望着月夜中翩然起舞的搭档、一待表演落幕便高声喝彩‘太棒了——!!’、将自己手机高高抛向半空的制作人。
那制作人回过头,又换了个号码打将回来,末了竟还追问‘那、出场用什么名字?’,缠着不肯撒手地讨要联系方式——而音音的新搭档雷华,也爽爽快快地把电话号码报给了他,这份功劳也着实不小。
不管怎样,那个一度从指缝间溜走的机会,音音她们又重新夺了回来。
为着再不让它从手里溜走,两人把种种细枝末节的事项一一敲定,又将登台的准信儿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确认,接着,新生二人组‘音音&雷雷’那少得可怜的曲目合练,便就这样通宵达旦地进行了下去。
——就这样,那浓缩的一夜悄然逝去,翌日清晨。
“——御田!!你这丫头,连个信儿都不捎……昨晚总归是好好回来了吧!”
那是一间公寓〈乙雅照庄〉的屋子——唯独隔音措施做得堪称完美。穿透那隔音壁、却依旧震天作响的粗哑嗓门,正与那粗暴叩门的沉沉闷响,合奏出一曲刺耳的不谐和音。
将破晓的朝阳在头顶上反射得一片灿烂的,正是这位房东。
“近来这夜里头可不太平呐。俺是瞧见你跟个不知底细的姑娘一道跑了,可就你们俩姑娘家家的——”
“——早上好。你就是房东,对吧?”
“哦?!”
人一旦惊到极处,便会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仿佛正是这话的活写照,房东那举起来敲门的拳头,如雕像般戛然定住。望着那推开房门、彬彬有礼欠身行礼的浴衣女子——雷华的身影,房东喉头漏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雷华将那一头飘然垂落的土色长发撩到耳畔——那对三角耳已然不见踪影——嫣然一笑,
“忘了自报家门了呢。我唤作雷雷。是音音、御田音音的搭档哟。虽说昨晚才刚搭上的。”
“雷……搭、搭档……?”
那清丽脱俗的女子口中接二连三蹦出的自我介绍,教房东的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事已至此,那个明摆着是假名的名字,倒也不必计较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自称‘雷雷’的家伙,与那位租客少女之间的关系。
“嗯。那孩子啊,打工去了。就在车站大楼五楼的便利店。真是个有韧劲的姑娘呢。傍晚就要演出了,昨儿个还兴奋成那副模样。我虽早已与年岁无缘,可她那股一根筋的执拗劲儿,倒教我想起了从前呢。”
“等一等,俺说姑娘——”
“——是雷雷。”
气氛陡然一变,雷华周身笼起一股不容置辩的凛冽锋芒。那威势之盛,纵是素来自诩身经百战、一肚子英勇故事的房东,也不由咽下一口唾沫,忙改口道‘哦、哦,雷雷小姐是吧’。
“有什么事吗,房东先生?”
“俺这儿的门禁是夜里九点,早说好了的。御田那丫头也懂这规矩,从前也没破过例。虽说她是租客的身份,可俺是拿她当自家孩子照看的。御田要是出了啥岔子,俺可没脸去见她爹娘。她自个儿以为能独自过活了,可那丫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简直像个父亲呢’,雷华这般感慨道,‘俺就是这么打算的’,这一回,房东也抱起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毫不退让。
“这样的话,你可愿意信我了?”
她这般说着,将手探进衣襟,取出的竟是一部手机——上头画着一只被画得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狗。手机壳的顶端,还俏生生地凸出一对小小的三角耳。雷华手法娴熟地一通操作,将屏幕转向了房东那边。
“嗯?嗯。咳,这样啊。嘴上逞强,到底还是寂寞了吧,御田那丫头。”
屏幕上映着的,是一张像是自拍的、光线昏暗的室内照片。
那身即便在暮色中也依旧夺目、澄澈的天蓝浴衣。斜倚着的那人胸前,正蜷成一团、宛如紧偎着母亲的幼儿一般的,是仍披着连帽衫的音音。
她的神情虽是安详的,然而那自紧闭的眼睑滑落的泪痕,多亏了那台高感光度的相机,才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真不愧是做父亲的呢。女儿的睡颜,可是早就看惯了?”
面对雷华那揶揄的口吻,房东依旧板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俺从前也是有过一个的’,向她道出了一段出人意料的过往。
察觉到那话语字里行间掩不住的寂寥,这只历经了远非其外表所能揣度的悠长岁月的罗狐雷华,没有选择再往下追问。
取而代之,她的纤指再度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这一回,亮出了另一张照片——那是满脸灿笑、高高比出V字手势的音音,和娴静浅笑着的雷华,两人的合影。
“……‘音音&雷雷’?哼。倒真是御田那丫头会取的名儿。”
“嗯。我也很中意呢。音乐组合‘音音&雷雷’,往后还请多关照哟,房东先生。演出的时段兴许会稍稍有些出入,你若能早些去确认一下,我便高兴了。”
“可真是滴水不漏啊。俺晓得。票也早取好了。晌午一过,俺就带着这儿的一帮人一道出门。”
‘啪’地拍了拍那厚实的胸膛,房东一脸自得地挺直了他那高大的身板。
“罢了,总归是叫俺放下心来了。”
——听着那紧接而来的、先是宽慰、旋即又染上忧色的嗓音,雷华竟不由得,侧耳倾听了起来。
“这阵子,那丫头也总绷着张脸。拼命固然要紧,可这弦哪,绷得太满,一旦崩断,可就骇人了。”
“——我说,房东先生。”
一旦知晓,便再也无法回头了。音音为何不记得雷华——她害怕弄清那个缘由。
那份失去时的痛楚,雷华再也不愿尝上第二回。正因如此,她才这样一直、一直将心扉紧闭至今。
可就在昨日,正当她与昏他们照旧上演着那千年不变的追逐嬉游之时,雷华却被一段教人怀念的音色,勾住了心魂。
就这样,她与〈她〉四目相接了。
那绝不会认错的、意志坚定的茶黑瞳眸。她拨响的琴音虽是头一回听闻,可那嗓音里,却是错不了的、那股蓝天的气息。
又或许,纵使历经了漫长漫长、漫长得过了头的岁月,雷华的眼、她的鼻、她的心,却依旧认得她。——不,是本就认得的。只不过,她一直别过脸去,不愿看见罢了。
因为,倘若当真不认得,她断不会舞得那般欢畅。
昨夜那一舞,若按雷华自己的标尺来论,实在是登不得台面、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是因着音音相求,才动了动身子,仅此而已。要说末了竟派上了用场,她自是打心底欢喜,可雷华熬过那悠悠千载、苦练一千余年,绝不是为了献上那般程度的舞姿。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舞出那至高无上的一舞。
将那一日,未能送达的舞,再舞上一回。
——纵然如此,合着音音的音色起舞,却教她欢喜得,几乎要心生怜爱。
“——音音。”
与〈他〉一般,奏出同样满溢蓝天气息之音色的少女。
为音音而舞,成不了对那再也无法触及的〈他〉的赎罪。
可即便如此,雷华的心仍旧抑制不住地、强烈地隐隐作痛着——她想与音音共舞。
——所以雷华,明知这是注定要别离的宿命,却仍下定了与她共舞的决心。
“那孩子的事,你可否再多讲些给我听?昨晚光是配合上就已使尽了全力,压根没顾得上说话。”
“这不是俺该说的。俺能跟你说的,也就一句——盼你能好生珍重那丫头的这份心意。”
面对雷华的央求,房东先摇了摇头。且不论他这房东的身份,旁人的决心,本就不是可以这般轻易宣之于口的。
于是房东只求作为音音新交的朋友的雷华,至少能尊重那孩子的心意。——可那位挑衅般回望过来的朋友,非但没有应承,那双黑眸里,反倒映出了一份如出一辙的决意。
“那孩子啊,脸上分明写着要把今日这场音乐节赌上全部的神情。难道你是说,那份觉悟,我这个做搭档的,就担不起么?”
“嘴上倒是不饶人啊……俺就琢磨着,能教那丫头挑中的,想必是个古怪脾性,没成想,倒是个十分爽利的姑娘。”
“是雷雷。”
听着这一遍又一遍的名字更正,这一回,房东嘴里不由漏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晓得啦,雷雷小姐。”
房东像是甘拜下风般,揉了揉那根粗壮的脖颈。可与这副做派相反,他那刻满岁月年轮的嘴角,却隐隐透着几分欢喜,仿佛一个念着女儿的父亲。
“那,你可愿来俺的事务所一趟?俺能做的,也不过是把那丫头说过的话,再说给你听上一遍罢了。”
“那便足够了。多谢你。”
雷华跟在了迈步前行的房东身后。
临关上玄关门前,她的目光在那略显凌乱的屋子里,最后扫视了一圈。
“——哪怕你记不得也无妨。因为我,永远是你的同伴呀。”
第三片(终片)
——说来奇怪,御田音音的心里,竟没有半分恐惧。
她的眼前,一颗颗镶着赤红轮廓的漆黑犬首,冲出了单轨列车的月台,愈发朝上抽长,宛如置身噩梦一般,数目与个头都在不断疯长。
自然,这般景象,音音活了十七年,从未亲眼见过。
“——”
话音未落,一颗犬首吐出一声仿佛金属刮擦般的锐响,那声浪所及之处,上街那座高楼大厦的楼基,竟像挨了一记重击似的,扭曲变了形。那样的东西若是砸中,血肉之躯怕是转瞬便要灰飞烟灭。
——即便如此,音音那按着吉他和弦的手指,却始终不曾停下。只因为——
“——别拿旁人撒气了,耀!昏会伤心的!”
与那庞然巨躯相比,一道显得太过渺小的、熠熠生辉的蓝色身影,正勇猛地一次次上前突袭、旋即抽身退开。她以踢击为主,每当那娇小的身子撞上那巨大的犬首,冲击的声响,便一直传到了这边。
“狐——狸——!!”
可惜收效甚微,那一时萎缩下去的数颗犬首,过不多时便又复原如初。
——即便如此,那腾跃于半空的蓝影,仍似起舞般挥动着自己的手,那为了唤醒对方而不停歇的脚步,也始终未曾停下。
那道蓝色的身影——雷华,正舞得如痴如狂。
她乘着音音的旋律、和着那歌声,背负着那西沉将尽的夕阳,舞个不停。
雷华那样的身姿,为音音照亮了她该做的事。个中道理,个中缘由,她全然不懂。
可即便如此,雷华需要着音音的音乐。既然如此,音音歌唱的理由,仅凭这一点,便已足够。
就这样,又一颗巨首穿过雷华那狂乱的舞步,逼近而来。
纵然毫无凭据,她也明白自己的音乐是有效的。于是她一如方才,按住琴弦,拨出的音,这一次也定能将那凶暴至极的毁灭音波弹将回去——
“——咦”
——却没能弹回去。‘嘣’地一声,一根铜制的琴弦,断了。
仅仅因着这么一点变故,音音那层层交织的音乐,顷刻间便失了神采。
到此已是两曲。纵说只有区区两曲,却是音音至今任何一次歌唱都无法比拟的、赌上性命与灵魂的演出。那副被不住地过度使唤的嗓子,连发出悲鸣的余力都已不剩,音音了悟到自己生命的终点将至,为了把她——把搭档的身影,哪怕只剩这最后一眼,也要深深烙进眼底,她投去了目光。
——唱下去。
她仿佛听见了,那样一个声音。
“——”
一片黑色的脊背,遮住了音音仰起的视线。皮制的机车服顷刻间蒸腾殆尽,裸露出一副雄健的倒三角躯干。那脊背之上,攀爬着一道道如树枝般蔓延开来的朱红纹样。
将脊背亮给音音、连头也不曾回一下的夜犬首领——昏的一声咆哮,震颤了那片黄昏的天空。
“————”
那,是身为首领对忤逆的部下所施的一声呵斥。
那,是一个悔恨自身力有不逮的男人的一腔怒火。
那,是身为手足、忧心着弟弟安危的兄长的一声悲叹。
毁灭,与试图遏止毁灭的两道咆哮猛然相撞,四下里回荡起一阵骇人的冲击。
结果,当音音睁开那被气浪压得闭合的眼睑时,她的身子竟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取而代之的,是音音眼前那道曾挡在逼近的巨大犬首之前的黑色颀长身影,跪倒了下去。
“昏!”
自暮空翩然降落的雷华疾步奔上前来,见那伤势之深,端丽的面容不由扭曲了几分。终于回过神来的音音,惊觉自己竟是被这位夜犬首领护住的,也迈步上前,面对这个事实,一句‘为,什么?’脱口而出。
“……别自以为是,小丫头。匡正胞弟之过,本是身为兄长者分内之责。”
“兄……长……?”
耀那已然崩裂、化作异样声响的嗓音,沙哑地颤动着。面对这样的弟弟,昏举起颤抖的手,勉力维系着一丝威严,下达了号令。
“耀……封你,为夜犬首领。”
话音刚落,一道道朱红的光线自昏的躯体延展而出,如流光般游走于那已彻底沦为异形的耀的身躯之上。不知何时已然集结的夜犬群中,一声、又一声的长嗥次第扬起,伴着那层层叠叠、悲怆而庄严的夜犬合鸣,将耀那膨胀鼓起的庞大躯体,一点点镇抚了下来。
就这样,目送着那与昏极为相似的、朝人形之姿的传承完成,这位先代首领的身躯,摇摇晃晃地伏倒在了地上。
“昏!我这就将妖力——”
『不可……你所蓄积的力量,日后必有用得着的时候。』
“——唔。那岂不是……”
昏已无力再化作人形,还原成了一头身形清瘦的大犬。雷华将他的头搂在膝上,浑身战栗不止。那顺着她泛红脸颊淌下的泪珠滴落下来,在昏那开始朦胧消散的轮廓上,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是啊。均衡已被打破。用不了多久,那夹缝之刻便会不断延伸,终有一日,黑暗将把这世界——』
“昏?!”
“兄长!!”
听着昏那无声的声音,已化作人形的耀,欲要强行将妖力渡将过去。——可因方才的失控暴走,同样耗尽了大半气力的耀,此刻也不过是靠着同伴夜犬们的搀扶,才勉强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罢了。
『耀……』
躯体已大半消泯、唯余一颗头颅的昏,用尽那所剩无几的气力,唤出了弟弟的名字。
“是,兄长。”
『你要与妖狐,还有其余诸族联手。切莫忘却,那真正的使命。』
“……遵命。我必定,将这均衡重新夺回。”
『那些手足弟兄……就,托付给你了。』
留下这句话,那曾身为夜犬首领的超凡存在,彻底消散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那如砂砾般消融的夜色,连在雷华的掌心,也未曾留存。
“——走吧,音音。”
“咦”
站起身来的音音的搭档,牵起了那垂着头的音音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地颤着。
“人要围过来了。趁着还没惹出麻烦,咱们快走。”
‘你们也快些’,雷华催促着那群夜犬。
面对这样的雷华,新任的首领——耀,投来了一双失焦的眼睛。
“你这狐狸……事到如今,还想着逃么。把你偷走的〈天穹之麝香〉,给我还回来!”
“我并没有偷。我不过是在起舞罢了。舞着舞着,那香气便自个儿沾上了身。”
“正是你那支舞,教我们失却了那遥远的苍穹!全怪你把那麝香一味地积攒起来——!”
“偷……雷华,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无法领会内情的音音的发问,那位向来有求必应的搭档,却报以了沉默。她那撇向一旁的视线沉沉低垂,仿佛暗自认下了罪愆。‘待会儿再解释’——雷华强硬地打断了话头,压伏下那对三角耳朵,重新转向了那群夜犬。
“——不可能的。那香气,早已织进了我的浴衣里。只要我一日尚存,旁人便谁也休想染指,它也绝不会消散。”
“你,说什么……?!”
“我们的身形,早已教众人瞧了个遍。再闹下去,只会教局面愈发不可收拾。你是想教昏的一番决意,都付诸东流么,耀?你们的力量,往后只会愈发不可或缺。”
“休想蒙混过关——!”
‘啪’的一声干脆的炸响,穿透了那渐渐逼近的急救车鸣笛,响彻了整座月台。挨了这一记耳光,耀霎时怒从心起,可这一怒,却给他那如遭盐蚀般溃烂的身躯,又添了一层损伤。
“你给我振作些!往后统领夜犬的,可是你!身为首领的使命有多沉重,你不会不明白。倘若你当真有心继承昏的遗志,就莫要迷失了自己该做的事。”
“——唔”
话音方落,这一回,雷华当真翻身转过,拔腿奔了出去。
尾巴翻跃着,那身流光的浴衣在风中猎猎翻飞,她疾奔而去。她的泪水拖曳般滴落,在那被茜色余晖映照的柏油路上,洇出了一个个细小的印痕。
勉强回过头来的音音,眼里映出了那群短促地嗥叫一声、朝着相反方向奔去的夜犬的身影。那些夜色的犬只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绀青的天空里。
——她仿佛听见,自远方那本该是音音要去的方向,隐隐传来了阵阵欢呼与乐声。
那个七夕的黄昏,世界,望见了一位身披蓝天的舞者,与一个为那舞姿奏响乐音的少女。
——那,正是一场即将降临的、漫长漫长的、黄昏的序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