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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家庭劇 / 料理

先達的奧義

某棟1K公寓的一個房間。

佔據這間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一角的廚房裡,正響著「篤、篤」磕開雞蛋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雞蛋三個……先好好打散了。」

含糊低沉的聲音一遍遍仔細確認著。因為太過細小,連說話人的性別都聽不真切。

都九月了,蟬群卻依舊在放聲大合唱。聽不清那聲音,倒不是被這大合唱蓋了過去,也不是老公寓的牆壁太薄,更不是那台更加老舊的金屬電風扇太吵——純粹只是因為,站在廚房裡的雄櫻嗓門實在太小。不過,雄櫻的體格可絕不算小。他直到高中都還在籃球隊。身高196公分,近來疏於運動,體重一路見長,不過還沒到100公斤。

「咔嗒咔嗒」輕輕轉著長筷的雄櫻,背駝得很厲害。雖說打籃球時確實落下過點小傷,可他也不至於二十歲就患上腰疾——這不過是為了不讓腦袋撞上吊櫃、日積月累養成的身姿罷了。

那個敷衍似地懸在廚房天花板下的吊櫃,稜角不知已被多少人撞慣,甚至都磨出了幾分圓潤。漆面剝落,裸露出來的木料滿是毛刺,活像一根冰錐,透著幾分不祥。對身材高大的雄櫻而言,這無異於頭頂懸著一件兇器。

雄櫻駝著的背上,一條黑帶自後背斜貫到腰際,乍看之下,倒像是武術段位持有者的憑證。可雄櫻這條黑帶很細,再說,世上哪有斜挎過背的黑帶。這帶子說到底,只是用來繫住圍裙的。沒錯——雄櫻正圍著圍裙呢。

「可別燒得太燙了……」

這條黑底紫色繡球花紋的圍裙,雄櫻把它當作「傳承之物」珍視著。他繼承下來的,不止是圍裙。做菜時務必要穿戴得體、心懷敬意——這條教誨被牢牢灌進他腦中,至今都被他忠實地守著。像是在叮囑自己一般,對著灶台低語的那副神情,一臉認真。

他將白皙的手懸在玉子燒煎鍋上方,憑傳來的熱氣確認溫度。瓦斯爐開的是中火,雄櫻卻歪了歪頭,把火力調節的旋鈕逆時針擰了擰。看來火候是大了些。

「先倒四分之一,半熟了就開始捲。」

像念咒一般念叨著高湯玉子燒做法的雄櫻,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本就悶熱難散的狹小公寓,從一大早就不停地做著高湯玉子燒,室溫自然也是節節攀升。此刻,室溫都快要趕上體溫了。

即便如此,雄櫻也不肯停下高湯玉子燒的創作。

廚房的料理台上,並排擺著五個黃色的筒狀物——那是雄櫻的「創作物」。每一捲高湯玉子燒都端端正正地「一字橫陳」在潔淨如新的圓盤上,通體透著淡黃的光澤,表皮質地細膩,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焦痕更是一絲也無。

空氣中飄著的香味,分明就是「做得極好的高湯玉子燒」,可雄櫻卻一點也不滿意。成品並不差。然而,與雄櫻心中所求的那道高湯玉子燒,終究還是差了點什麼。

以「忠於基本」為座右銘的雄櫻,就這樣將早已爛熟於身的食譜又一遍遍念出聲來,朝著自己直覺所昭示的那道絕品,一層層捲起半熟的蛋液。

他將碗中最後一份蛋液謹慎而又麻利地倒入煎鍋,朝著「咕嘟咕嘟」冒泡的中黃色蛋糊,從邊緣一側探入長筷。

不作半分誇張的動作,只是靜穆地捲著蛋捲——此刻的雄櫻,既有宛如巫女般的清冽,又兼具繃緊的琴弦那樣的纖細。

「成了……!」

將方才剛剛完成的這道絕品盛上圓盤,雄櫻的臉上倏地綻開了笑意。

就在這時。

「咣——!」

生了鏽的玄關門伴著一記豪爽的巨響,當真被「崩」開了。

用力過猛,門又以驚人的速度反彈了回來。

「喲吼——」

然而,那扇兇器般的鐵門,卻並未砸中踹開它的始作俑者。迎面撲來的青銅色門板,被一條小麥色的纖細手臂以掌根穩穩接住,輕巧得就像擋下一張薄紙。

那張探進門來的臉龐,活像個開朗到骨子裡的少女,五官清麗,透著一股凜然之美。可那雙與雄櫻如出一轍的褐色眼眸裡,卻閃著獵食者覬覦獵物般的銳光,昭示著她絕不只是個惹人憐愛的姑娘。

「哇,好熱。這裡是不是比外面還熱啊。」

一手按著那頂與她十分相稱的草帽,闖進屋裡的身影,穿著一襲米色連衣裙。她拿草帽權當扇子搧著風,一開口,非但不為踹壞了門致歉,反倒只顧著「挑刺」。

「又在做菜啊?還是說,為了體會食材的心情,把自己也架上去烤了?話說回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你到底在搞什麼呢,庫克歐?」

她就這樣連氣都沒換,一口氣流暢地把話撂完。

「唉——……」

雄櫻深深的一聲嘆息,消融進了蟬的合唱裡。他把繡球花紋的圍裙掛上廚房的牆,兩手左右扯著撫平褶皺,一旁卻傳來「我的筷子呢——?」像小孩子般催促的聲音。雄櫻從筷筒裡抽出一雙漆筷,在水龍頭下略微沖了沖,用廚房紙巾擦去水氣,遞了過去。

「今天是敬老日吧?說是要帶我做的玉子燒去給師父瞧瞧,明明是你雪江……」

連衣裙女子把草帽「嗖」地扔向雄櫻的床,玫瑰色的唇間叼著筷子,像雄櫻一樣麻利地洗起手來。她用廚房紙巾擦乾手,把揉成一團的紙「啪」地丟進水槽下的垃圾桶,將筷子擱到盤前,這才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這樣吃沒規矩啊。……嘖,根本沒在聽嘛。」

「嗚沒在繳啦——(我沒在嚼啦——)」如此辯解的雪江,兩頰早已被玉子燒塞得滿滿當當。

「我可沒說你能吃,不過還是請慢用吧。就這點上你倒是挺一本正經的……雪女。」

雄櫻走到房間中央,「咔噠」一聲把電風扇開關撥到「強」,調整著角度。要是就這麼直吹廚房,少不了又要挨一頓數落,於是他設成了搖頭模式。接著,他拿起牆上那個褪了色、據說從前是白色、如今被曬得發黃的遙控器,打開了冷氣。這台冷氣機嗡嗡作響,彷彿隨時會掉下零件,可雄櫻一年會清洗保養兩回,出的冷風倒是不差。

「誰四妖怪喲——(誰是妖怪啊)!」

一邊把玉子燒塞滿腮幫子、一邊狠狠瞪過來的連衣裙女子,並不是她自己嘴裡所說的那個妖怪雪女。

她名叫雪江,是雄櫻的表姊。在離雄櫻公寓約兩站路、由兩人的祖母開設的空手道館裡,雪江擔任著師範代。據說遠距視訊教學就是雪江引進的,此外還有到府教學、原創防身用品銷售等等,道館經營得順風順水。

身為在當地小有名氣的CEO,雪江卻幾乎每個週末都要殺到雄櫻的公寓來「突襲」一番。

才貌雙全(這話雄櫻絕不會當面說給她聽)的雪江,至今仍是孤身一人。老泡在表弟家裡究竟好不好,雄櫻著實為此納悶,可這位表姊,是那種能一腳踹開別人家(雖說是親戚家)房門的「狠角色」。真到了她出嫁那天,怕是得先替婆家捏把汗了。

「雪江,今天是要去探望誰嗎?」

把這些多餘的操心事從腦袋裡趕走,雄櫻把注意力轉向了表姊的穿著打扮。

雪江的穿著算是相當扎眼的那種。雄櫻是這麼覺得,可這位表姊似乎正走在時尚的最前沿。雄櫻就讀的「香田學園烹飪服飾專門學校」裡那幫才華橫溢的朋友們都異口同聲,想必是不會錯的。雪江常往學校跑(為的是蹭免費的飯菜),明明不是畢業生,卻不知怎的,無論男女都對她青睞有加,成了學校裡的紅人。

可今天,她偏偏一身清爽素淨的米色連衣裙。穿得再素淨也不顯樸氣,這正是雪江的天賦所在。上回她這般裝扮,還是某位遠親出車禍的那個夜晚。雄櫻心頭那抹不祥的預感,怎麼也抹不去。

「不四啦。耶耶喜歡連椅裙嘛(不是啦,爺爺喜歡連衣裙嘛)」雪江就這樣靈巧地把說話和吃飯兩不耽誤。

「那還不是因為你平時……穿得太露了……」

「你說什麼了?」

這話本是他身為表弟出於好意,可對方接收的方式似乎全然不同。雄櫻早已刻骨地明白,哪怕自己不去招惹,一記肘擊或飛踢也隨時會招呼過來,於是他不再多加追問,把目光移向玄關地板上的塑膠袋。從那對筆直豎起的提手之間,探出了幾枝菊花。

「庫克歐的高湯玉子燒,果然好吃!」

將第一盤吃得乾乾淨淨後,雪江又對第二盤下了筷。無論是拿筷子的手法,還是切玉子燒的方式,雪江的做派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只不過,光是站在廚房裡吃這一點,說好聽些也算不上有教養。

順帶一提,「庫克歐」是雪江給雄櫻起的綽號——取「廚師」(cook)與雄櫻名中「櫻」字的日文讀音「ō」(歐)諧音拼合而來,是雪江引以為傲的自創筆名。

「發什麼呆呢。吃完就出發。爺爺他們還等著呢。」

「……果然,還是要去嗎?我啊,沒什麼把握。」

把第二盤也一掃而空的雪江,

「自信這東西,得被人貶損過才總算立得起來。老是一個人悶悶不樂,做出來的菜都要變難吃了。」

她偶爾也會撂下這麼一句頗有說服力的話。說完,又一口咬下了第三捲玉子燒的一半。

「被奶奶揍趴過的你來說這話,我還真是一句都反駁不上……喂,你攥起拳頭想幹嘛?真是的。我去準備,你吃完把盤子洗了。」

「齁咧——(好啦——)」

「……你該不會打算全吃光吧?」

對著殺進第四盤的表姊,雄櫻的眼神裡帶著幾分退避。一臉幸福地大口吃著的雪江,算下來已經把整整一盒雞蛋吃進了肚子。她這份從小就有的大胃口,是隨了祖母。

「最後那捲做得最好,給我留著別……啊——!你不是已經吃了嘛。」

「嗯,又鬆軟又水潤呢。最好吃了。所——以說啦,別計較那種小事!你的玉子燒,姊姊我可是好好地領受啦。」

雪江拍拍單薄的胸口,雙手合十。對吃從不虛言的雪江都讚不絕口的作品,自己卻沒能嚐上一口,雄櫻不禁懊惱,覺得白白錯過了。

「本來還想帶那捲去的呢……沒辦法,路上買點吧。」

「路上有超市來著嗎」,正當雄櫻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向玄關時,那扇門便朝他臉上倒了下來。

「疼疼疼……!」

「不過被門砸了一下而已,太誇張了吧,雄櫻。這種門連我一拳都能打飛呢。」

「把門弄壞的又是誰啊……又不是人人都有雪女那種怪力。」

「哎呀,庫克歐?胳膊怪可憐的,要不我把你那條腿,給你掰斷了吧?」

以上,便是走出公寓後雪江與雄櫻的一番對話。

兩人打算從最近的車站坐電車前往目的地,可這座城市不上不下的都市感,讓大眾運輸的班次少得有些尷尬。所幸,他們趕上了一班剛滑進月台的車,此刻正隨著這趟慢車搖搖晃晃。

臉上堆著笑、緊攥著拉環的雄櫻,被雪江依偎著,在旁人看來,或許正是一對般配的情侶。可實際上,另一隻手被塑膠袋佔著、想躲也無處躲的雄櫻,正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尤其是站在兩人前方博愛座上、看樣子剛打完球回來的那群穿藍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投來的目光格外扎人。

上車後,雪江逕直在那群正值青春期的臭小子面前站定。於是乎,原本喜笑顏開的運動服少年們,隨著雄櫻的登場,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饒了我吧」,正當雄櫻不知第幾次這樣嘆著氣時,電車開始緩緩減速。

「哎喲嘿——」

車門「咻——」地打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上了車。緊跟著,一名大衣打扮的乘客也追著擠了進來。老婦人環顧著座位,可假日班次的車廂裡幾乎坐滿了人。

「喂,我說你們幾個啊。」

迅速掃了一圈車廂,忍無可忍的雄櫻開了口。聊得正歡的運動服諸君,一副對拉環邊「那個不算帥哥的」毫無興趣的模樣,只顧無視他。也有人分明朝車門方向瞟了一眼,卻絲毫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你們懂不懂博愛座是幹什麼用的……喂,雪江?」

「行啦。庫克歐你就替我看好位子。」

打斷表弟的雪江,二話不說把草帽扣到雄櫻頭上,裙擺一甩,朝車門方向走去。她衝著彎腰上車的老婦人說了些什麼,隨即握住了對方的手。

發車的廣播響起,車廂「咣噹」一晃。那名大衣男晃了一下,不自然地朝老婦人那邊傾倒過去。他的手,朝著老婦人伸了過去。

剎那間,米色的連衣裙翻飛而起,滑入了老婦人與大衣男之間。

「咚——!」

雪江的身法如芭蕾舞者般流暢,輕盈飛舞的黑髮教人挪不開眼。腦海中剛浮現出表姊化身首席名伶的身姿,雄櫻就飛快地將它甩了開去——比起眾人傾心的「女神」,雪江其實更像個發號施令的「首領」。

這一記在電車車廂裡幾乎不可能上演的「摔技」所帶來的震動,引來了車內所有人的目光。

「你,剛才是想偷包對吧?」

原本站著的大衣男被掀翻在車廂地板上,雪江正用膝蓋將他死死壓住。他攤在地上的粗壯手臂拼命撲騰著想要掙脫,卻被雪江按得紋絲不動。在他極力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個地方銀行的方形信封裡露出了鈔票。

「不、不是的!我是見這位老人家倒了過來,想扶她一把……」

「還想狡辯?沒那麼容易。從老奶奶上車那時候起,你就一直盯著人家的包,正眼都沒瞧過我一下。你是跟著剛取完錢的老奶奶上來的吧?要不要把那個信封,送去驗個指紋?」

「不、不是……」

被雪江的氣勢壓得節節敗退,男人變得語無倫次。在周遭的注視下,臉色漸漸發青。

「唉,真是的……麻煩幫忙報個警吧。還有,趁『那位』回來之前,最好把座位騰出來哦。」

給一臉茫然的學生們交代了這番請求與忠告,雄櫻朝雪江那邊走去。

「老奶奶,能麻煩您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他撿起信封,示意慌亂無措的老婦人清點確認。

男人仍被死死釘在地板上。嘴角噙著一絲淺笑、將他一條胳膊越擰越緊的雪江——即便是早已看慣的雄櫻,也絲毫不想靠近。老婦人的手會發顫,也就怪不得了。

向確認財物分毫未失的老婦人道過謝,雄櫻朝自己來時的方向望去,與他四目相對的學生們正拼命點頭,腦袋都快甩掉了似的,一邊指著手機。看來是替他報了警。而且,所有人還順勢一齊站了起來。

乘客們似乎也漸漸明白了狀況,一個個板著臉,狠狠瞪著那名男子。目擊者,也算是有了。

「師範代。差不多可以了吧。裙子,掀起來了哦。」

不用說,一記飛踢立時就招呼在了雄櫻臉上。

「你懂不懂什麼叫輕重,雪女?」

雄櫻揉著額頭,斜眼瞪了瞪身旁的草帽。今天這一路走下來,邊走邊強忍著臉上疼痛的次數,實在多得離譜。

「得感謝這雙運動鞋呢,庫克歐。換作平時,你眉心怕是早掛上一隻高跟鞋囉。」

「你這傢伙!我可是一片好心……唉——」

雄櫻本想發火,怎奈體力消耗過甚,連發這火的氣力也沒了。

雄櫻和雪江在下一站把扒手交給了守候在此的警察,之後,相熟的警官們對雪江一通猛誇,「不愧是秋江老師的傳人」云云,可就在雪江被捧得天花亂墜的當口,不知怎的,雄櫻竟被拉去和犯人一道接受了問話。那位聲稱「因為你是第一目擊者」的警官,臉頰直抽搐,硬憋著笑,分明是故意的。

每當雪江立下大功,善後的差事總會落到雄櫻頭上。這在本街的警官們中間,似乎早已成了慣例。

據說啊,從前,祖父秋雄也是這麼個善後的角色。可祖父那如磐石般的怒吼至今灼在雄櫻耳裡,這話簡直教他難以置信。

善後完畢,老婦人為表謝意,邀二人去了百貨公司。相談甚歡的兩人(雄櫻不出所料地當起了拎包的),在咖啡館裡消磨了一個鐘頭。雪江點的是冰淇淋,顧及請客的老婦人,只點了這一樣,要說像雪江的作風,倒也真像。順帶一提,雄櫻的那一份,是雪江欽點的一杯冰紅茶,別無他物。

接著,憑雪江一句「我弟弟來拎」,這對表姊弟便幫老婦人採買了整整一週的東西,又坐車折回兩站左右,把大包小包一路送到老婦人家中,此刻正在回程途中。途中電車裡的博愛座空空蕩蕩,想來準是雄櫻多心了吧。

晌午早已過去,一進九月便短了下來的日頭,也開始西斜了。

「幹嘛呀。搭把手而已,你就那麼不情願?」

「才不是。我只是不服氣被你這雪女使喚來使喚去罷了。」

「嘴皮子倒是練出來了嘛,庫克歐。看來是練廚藝的順帶,連膽子也一併練出來了。」

「……我怎麼半點沒覺得這是在誇我。」

與垂頭喪氣的雄櫻恰恰相反,雪江哼著小調,走得一臉愜意。大人們喚住她「雪江」,孩子們圍上來一聲聲「小雪姊姊」,她都笑盈盈地聽著。活脫脫就是這條街的英雄。

「唉,說起來,她的確算是『英雄的傳人』沒錯。」

雪江之所以是這條街的名人,並不單單因為她這個人討人喜歡。

望著表姊那耀眼的背影,雄櫻回想起了這條街上無人不曉、約莫十年前的那樁「事件」。

那還是雄櫻和雪江上國中的時候。正是雄櫻百般不情願、卻仍去著祖母秋江那空手道館的那段日子。

雄櫻倒也談不上怵祖母,只是那個專程去挨疼的道館,實在是他不願靠近的地方。

秋江那邊,對每天來道館、卻從不主動說一聲「不想練」的孫兒雄櫻,或許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思量,可她既不曾說「給我堅持下去」,也不曾說「不想練也行」。只要來了道館,她便一視同仁地授課。哪怕是自家人,自然也絕不偏私。

周圍的人一口咬定雄櫻遲早要繼承衣缽,對他另眼相看,秋江卻不許這樣。「別擅自替旁人決定將來」,她難得地板起了臉。

雄櫻後來終究離開了空手道,但秋江那份清爽而筆直的心意,其實是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如今的雄櫻明白這一點。

祖母的性子,對誰都是一個樣。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一樁事,便是雄櫻升高中那年夏天的綁架未遂事件。

將被攝之物納入取景框,吸一口氣,隨即屏住呼吸。

那一瞬,蟬鳴與風聲都倏地遠去,貼著臉頰的取景器,鋁質的涼意沁了上來。

她如射手一般凝神屏息,將搭在快門上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種剎那間的亢奮,與對練時瞅準對手破綻的一刻別無二致。

「咔嚓」

隨著那聲清脆悅耳的響動,被收束的光在底片上結成了影像。攝影者截取下的這一「瞬間」,連同底片一道被封進漆黑的暗盒,靜待沖洗的時刻。

「呼——」

深吸入腹底的初夏空氣,許是拂過河灘的緣故,透著一股青翠的水靈氣息。秋江「咔啦咔啦」捲著捲片盤的手法嫻熟老練,怎麼看都不像個玩相機還不到一個月的新手。

無論什麼事都辦得滴水不漏。這,就是護拳流空手第六代師範——彩秋江,舊姓比護秋江。

「好啦。」

秋江環視著剛滿六點的河灘,尋覓下一個按快門的時機。

太陽早已高懸,沿河的行道樹間,性急的蟬正賣力地練著嗓子。散步的、遛狗的行人多半都與秋江相熟,打身邊經過時招呼一聲,秋江也一一回禮。

「……今早也來了呢。」

望著一如往常的清晨景致,秋江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河灘的某一處。

她給鏡頭扣上蓋子,將那台有些年頭的相機收進外套口袋,抬腳走了過去。

「紗映,早安。今天也拍到好照片了嗎?」

秋江比了個按快門的手勢,回過頭來的紗映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啊,早安。秋江阿姨。」

紗映雙手疊在裙前,欠身行禮。垂至肩頭的黑色短髮輕輕一蕩,拂過水手服的衣領。掛在頸間、繫在褪色皮帶上的摺疊相機,慢了半拍才跟著晃了晃。

「得沖洗出來才曉得,不過……我想應該是拍到了。」

她雙手輕輕捧住那台蛇腹鏡頭的相機,點了點頭。

紗映把校服那件長袖襯衫一直扣到手腕的鈕扣,一絲不苟,那副儀容,分明就是個模範生。看著如鈴蘭般柔弱嫻靜,骨子裡卻似垂柳一般,柔中帶韌,自有主心骨——相識雖淺,秋江卻已這般評價她。

可是,紗映並不是模範生。因為她幾乎不去上學。

「那敢情好。上回給我看的那些照片,就挺不錯。」

臉倏地亮起來的紗映,那根食指上卻貼著一塊OK繃。膠布上那一絲滲出的殷紅,縱已年屆花甲、目力卻絲毫不見衰退的秋江,是斷不會看漏的。

但秋江並不點破,將目光移回紗映身上,把手往口袋裡一插。

「你可不會像我似的,糟蹋底片,惹得孫兒來數落喲。」

拍出來的照片是虛了也好,歪了也罷,於秋江都無所謂。秋江所愛的,正是「按下快門」這樁事本身。

秋江這副光按快門、卻從不沖洗的習性,紗映也是曉得的,只得垂下那對秀氣的眉毛,苦笑一下。

「秋江阿姨,原來您有孫輩啊。您還這麼年輕,我完全看不出來呢。」

「不用跟我這麼客氣,紗映。」

秋江立時乾脆利落地接了這麼一句。紗映微微一驚,睜大了眼睛。

輕輕笑了一聲,秋江才道:

「趁著年輕,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了。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那種事,不必放在心上。要能對自己誠實,其實出乎意料地難哩。像紗映你這個年紀,事事都去看人臉色,只會把自己壓得越來越沉……哎喲,我這又擺起架子來了。你就當是老婆子的絮叨,聽過就算了吧。」

「哈哈哈」,這一回秋江爽朗地大笑起來。那如夏日般痛快的笑容,教紗映的神情也舒展開來。

「說……得也是。對自己誠實,確實很難呢。可我方才,並不是在說恭維話哦?秋江阿姨您,是真瞧不出有『花甲』之年呢。」

調皮地把秋江的年紀說出了口,紗映向著秋江一直想看到的那個笑容,近了一步。

「嘴還挺厲害嘛,紗映。不過我可高興著呢。誇我這麼個老婆子,你也撈不著什麼好處喲……對了。有件事,能幫我個忙嗎?」

「……嗯?」見紗映不解地歪著頭,秋江取出自己的相機晃了晃。

「我想拍拍你,紗映。還有,這麼說是有點得寸進尺……能不能讓我到你家去沖洗照片呢?」

「誒,我家裡……那個……」

紗映明顯犯了難,眼角一下子耷拉了下來。

「所以嘛,索性多管這一回閒事,也讓我見見你父親吧。」

秋江笑瞇瞇地凝望著慌了神的她,那目光卻紋絲不動。

「那個,我父親他,正在找工作呢。只是那個……有點缺乏耐性,該怎麼說呢……」

「幹不長久,是吧?」

「話是這麼說,可我想,那是因為他不願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畢竟啊,一個人正失著業,才是大家最往心裡去的哩。」

被秋江這般輕描淡寫地點破了要害,紗映只得張了張嘴,又合上,別無他法。

「聽說商店街那份差事,他也沒幹滿一個月呢。紗映你想必也清楚,那待遇可是相當不錯的喲?」

秋江說著,手掌來回晃了晃。身旁的紗映一臉歉疚,低下了頭。

「是。虧得秋江阿姨特意幫忙引薦,他卻……」

見紗映正要低頭致歉,秋江倏地豎起了一根食指。

「不許道歉!這都是我自己樂意做的。……失陪一下。我打個電話哦。」

秋江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朝紗映輕輕合了合掌,權作賠禮。看著秋江那行雲流水般撥號的手勢,紗映喃喃道了句「好帥」,聲音卻沒能傳到她耳中。

秋江似是在交代自己會晚些回去,那英氣的側臉朝紗映瞥了一眼。經她一催,紗映便與秋江並肩,沿著河灘邁開了步子。

感受著漸漸熾烈起來的陽光,紗映回想起了與這位有些強勢的師範初次相見的情形。

要說率先搭話的,也是理所當然吧,是秋江。

像方才那般隨和,卻又不輕浮,更沒有半分要打探什麼的意思。

一個會這樣說話的「素不相識的阿姨」——這便是紗映對她的第一印象。

而被這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秋江訓了一頓,則是稍後一些的事了。

「……紗映?紗映,我說你呢。」

「啊,是!」

紗映慌忙甩了甩頭,只見似乎已打完電話的秋江,正探頭望著她。

「對不起。您剛說什麼來著……?」

紗映縮了縮脖子。秋江正輕輕地、一臉擔憂地為她揉著肩。

「紗映,早餐吃了嗎?」

「吃了。我好好做了才來的。今早是烤魚。」

「這樣啊。那,手指上那道口子,也是?」

「誒?啊,這個呀,是磨蘿蔔泥時不小心弄的。」

紗映說著,撓了撓臉頰。

「我父親他呀,那塊沾了血、我本想扔掉的蘿蔔,他卻念叨著『紗映難得做的,扔了怪可惜』,就那麼給吃掉了呢。」

「……單聽這一段,你父親可就不止是寵閨女寵過了頭,簡直是個變態了。」

鬆了口氣的秋江,衝著一臉不解的紗映擺了擺手道了句「沒什麼」,接著說:

「你不用擔心地跟著我,路我認得。所以呀,快上學去吧。」

說著,一把攥住紗映的肩膀,「唰」地將她轉了個向。

「啊,可是家裡的事……」

「那也交給我這邊就成。還有,放學後到道館來一趟。」

回過頭的紗映,朝那身可靠的紅色運動服的背影,問起了緣由。

「來了就曉得啦」,那身紅運動服只是豎起了大拇指。

「課不上也沒關係,但學校,還是該去的。」

自打在清晨的河灘上聊起天來沒多久,紗映便被秋江這麼說過。明明每回都在上學時間前就分了手,紗映也沒在街上閒逛,秋江卻一眼看穿了她逃學的事。據她說,是自己有一套獨門的情報網。

這所謂的「師範情報網」,據說厲害得很。

紗映倒並非討厭學校。既沒有轉校生常有的、融不進班級的窘境,也沒有誰存心刁難她。大家都很和氣。

紗映只是,若能如願,真想一直待在那片河灘上。

梅雨初起的時節,剛隨父親搬來這座小鎮的紗映,常在清晨獨自一人,來到離住宅區不遠的那片河灘。

朝陽映在緩緩流淌的河面細浪上,那鋪滿光毯的岸邊,一對身著跑步裝的夫婦、一位領著幼子的母親正走過。孩子跑在前頭,不出所料,摔了一跤。可那孩子很堅強,自己一骨碌爬起來,不哭不鬧,又撒腿跑了開去。

我可沒有這孩子這般堅強。

紗映的母親,是個攝影師。雖沒有什麼耀眼的成績,卻是那種,比方說,會替鎮上網站拍些照片的攝影師。紗映喜愛母親那些不加雕飾、質樸無華的照片,不知不覺間便跟著母親學起了相機,也嚮往起與母親相同的那條路。

紗映終日不離身、掛在頸上的那台老摺疊相機,也是母親的心愛之物——母親生前,始終固執地拒絕數位。

換作母親,定會把眼前這幅光景,收進取景框裡的吧。

紗映這樣想著,便一直拍著河灘的照片。底片,則在用紙箱和鋁箔紙搭起的簡陋組裝式暗房裡沖洗。

紗映把頭一張照片給誰看,那自然是父親。

父親帶著一抹哀傷的笑意望著照片,隨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紗映的頭。

從那天起,紗映便不再沖洗照片了。

放學後,紗映回到家,卻不見父親的身影。

今天既不是面試的日子,晚飯又輪到紗映當值。

「留了字條……?」

紗映瞧見那張擱在權當飯桌的矮桌上的字條,伸手拿了起來。

「『給紗映。到道館來。你父親也在。晚飯這邊備好。』……是秋江阿姨。」

這封活像綁架信的字條,末尾是一行工整的楷體署名。雖是紗映頭一回見秋江的筆跡,卻莫名覺得很有秋江的味道。那股子不讓鬚眉的口吻,正是如此。

「虧我還想著要做便當呢。」

紗映鼓起了腮幫子,神情卻是明快的。

她從抽屜裡取出幾件父親的換洗衣物,塞進包裡,又從房間拿來相機。相機到底沒法帶去學校,便一直擱在了家裡。

紗映把那條老舊的皮帶牢牢掛上脖頸,朝著秋江的道館去了。

「爸……爸……?」

剛到道館的紗映,一眼望見的,便是父親那身從沒見過、怎麼看也穿不慣的道服。他腰桿發虛、直往後縮,連紗映這外行的眼睛都瞧得分明。那條白腰帶晃晃悠悠,活像在宣告投降,更把他那副撅腰縮背的窩囊模樣襯得紮眼。

與他對峙的,是秋江。頭一回見到面無表情的秋江,可比起挨訓時的那張臉,這副模樣反倒更叫人發怵。那條黑帶束得緊緊的,彷彿打一開始就與道服渾然一體。

「啊。」

「咚」的一聲,重物砸在榻榻米上的悶響,震得呆立在門口的紗映耳朵一顫。那一記利落的摔落,不知怎的,竟教人有種痛快之感。

輕而易舉地把父親「摔」出去後,秋江才朝這邊望了過來。是秋江平日裡的那副神情。

「紗映!快進來。」

秋江招了招手,紗映怯生生地行了一禮,脫下外出鞋,踏上環著榻榻米的木地板。那被無數人反覆踩踏、磨得發亮的木料,在夕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透過襪子傳來的那陣冰涼,教她的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你就是師父帶來的那窩囊老爹的丫頭吧。來來,襪子也脫了……」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體格健壯、看著還在二十來歲的道服男子,湊到近前朝紗映搭起話來。那副長相,往輕裡說,也是一臉兇相。

「健二!!」

話音未落,那一臉兇相的男子突然一頭栽倒在了榻榻米上。紗映所看到的,只有不知何時已挪移過來、高高揚在男子背上的秋江那條腿。

「砰!」

一記與方才不可同日而語的重擊聲,震得整座道館都晃了一晃。那衝擊宛如挨了顆炸彈,紗映一瞬間腦中甚至掠過了救護車的影子。

「你這張嘴,看來是得徹底敲打敲打、好好重教一遍才成哩。」

被秋江用腳尖輕輕一挑便翻了個仰面朝天的健二,嘴上說著「饒了我吧」,人卻早已盤起腿坐了起來。寬闊的額頭上,藺草的蓆紋像烙好的華夫餅似的印出一片網格。一發覺紗映正瞧著自己,他便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

「看你這副花痴樣子!!」

秋江一記腳跟,直直地搗進健二的肚子。大拇指還豎著,健二的四肢卻像隻死青蛙般抽搐起來。

「真是的……我這徒弟失了禮數,紗映。」

「不、不會。」紗映一邊搖頭,一邊頻頻瞟向那紋絲不動的健二,有些放心不下。

「紗……紗映……爸爸他……」

直挺挺攤成個「大」字癱在榻榻米上的紗映父親,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總算被女兒察覺到。

起初,紗映把這位自稱空手道師範的中年女子領回家時,紗映的父親真都,著實起了好一陣疑心,只當女兒在這陌生的小鎮上,被什麼可疑的集團給騙了。何況那女子,興許是聽紗映提起父親正失著業,竟一臉認真得出奇,叮囑說有難處儘管開口。

後來,真都趁著打聽消息,在職業介紹所的窗口報出那位師範的名號,不料竟被經辦人狠狠地訓了一通。

那陣仗,簡直不亞於當年他答應亡妻要陪紗映玩、卻忘個精光、只顧喝得爛醉回家時,被狠狠數落的那一回。那人竟說什麼「秋江是這一帶的英雄,不信她,就等於連自己都不信」云云。一通數落過後,職業介紹所的經辦人還一本正經地斷言:與其自己找,不如托那位師範的門路來得快。這不成了玩忽職守麼——真都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半個字也不敢吐,這正是他的性子。

這般看來,與其說她是個尋常的空手家,倒更像是這一帶說得上話的頭面人物——真都越發疑神疑鬼起來。可與他相反,女兒紗映卻漸漸常在家中說起那位師範。每逢那時,紗映臉上的神情,是他許久不曾見過的那般安詳。真都心想,自己險些又要漏掉最要緊的地方了。因為妻子從前就常說他「總是漏掉最要緊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兩個月前,真都便主動上門去了道館。秋江並未多問,替他介紹了幾份差事,只對真都說了句「都已替你打過招呼了」。她待人謙和,可真都卻從她身上感到一股不容分說的氣場。

所以,當他把秋江介紹的那份工作也辭掉時,說實話,他已做好了要離開這座小鎮的心理準備。

他辭職,並非嫌工作辛苦。而是覺得再這麼下去,怕會連累同事和顧客。他怎麼也提不起勁,無論做什麼,渾身的氣力都彷彿被心口那個空洞盡數吸了進去,再也湧不上來。這,正是自妻子離世以來,真都的工作總也做不長久的最大緣由。

可是,才剛搬完家,紗映轉學的事也剛安頓下來,再搬一回又要白白搭進一筆積蓄,怪叫人肉疼的,何況紗映似乎挺喜歡這座小鎮——就在他這麼東想西想之間,光陰卻只是一味地流走了。

正當此時,秋江忽然登門,提議道「到我道館來吧」。真都以額觸地,懇求道「唯獨紗映,求您放過她」,秋江卻只回了句「那就看你自己了」。

那副神情,若教紗映瞧見了,怕是要說一句「秋江在硬憋著笑呢」。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請真都先生來我這裡,幫襯些雜事。」秋江對紗映解釋道。不知怎的,一旁盤腿而坐的健二插了句「管飯還帶補貼嘞」,豎起大拇指,隨即被秋江一巴掌拍在頭上。正襟危坐的真都在旁邊,一直覷著女兒的臉色。自打秋江招呼三人進了茶水間、說要談談,紗映便一直悶聲不響。

「爸爸……父親他,是答應了麼?」

紗映直直地盯住秋江,神情認真。

「我是這麼領會的哩。」

「不。我問的不是秋江阿姨,是我父親。」紗映語氣強硬。被這麼一將,真都只會「我、我?!」地慌作一團。他依次望過女兒、秋江,以及那不知為何攥起拳頭、一副助威模樣等著下文的健二,到頭來,出手解圍的,還是紗映。

「秋江阿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我不能勉強父親……爸爸,你要在這道館裡打雜麼?」

「打雜算個啥呀」,健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秋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叫他噤了聲。

「爸爸一點也不介意的,紗映。與其這樣一直沒個工作、惹旁人操心,倒不如在這裡……」

「不是這樣的!!」

紗映猛地站起,「哐」地一聲帶倒了那把摺疊椅。見她強忍著淚的臉,真都心頭一震。

「爸爸你總把旁人掛在嘴邊,可你自己呢?媽媽過世那陣,爸爸你每晚都在哭,對不對。我什麼忙都幫不上,急得難受……所以我才想著,用媽媽的相機拍些照片,好留個念想。」

「對不起,老讓你操心。可是啊,紗映。爸爸我,一看到你拿著映美里的相機……心裡就難受。」

「哪能這麼說話啊!紗映這丫頭可是一心為你著想啊!」

「……健二。別插嘴。」

健二一腳踹開椅子站起身來,師父就在他身旁,靜靜地出言勸止。那雙闔著的眼,教人看不出半分神情。

「健二說得對。會那樣想,爸爸真是糟糕透了。可是紗映。」

真都拉開椅子起身,與紗映面對面站定。他一隻手輕輕搭上女兒顫抖的肩頭,另一隻手,則觸上了那台鏡頭正對著自己的老相機。

「紗映你,已經在直面映美里不在了這件事了。你顧念著爸爸,不也正是如此麼。可爸爸我,卻還……沒法正眼去面對它。總覺得自己被紗映、也被映美里給撇下了,爸爸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是的,爸爸。」

聞聲抬起頭來的真都,眼前是一雙圓溜溜、微微泛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既與他所愛之人一模一樣,又藏著幾分與他自己相似的軟弱,還有一種不屬於這兩者中任何一方的光彩。

「我啊,從沒覺得媽媽已經不在了。媽媽一直都在。不單是在相機裡。在我和爸爸的心裡,也一樣有媽媽在呀。所以,我誰也不會撇下……我不會,媽媽也一樣。」

紗映拭了拭眼角,握住了真都的手。

「所以呀,爸爸。我希望爸爸能像從前那樣,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爸爸你確實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的地方,可沒關係。因為有我在……不,是有我,還有媽媽,都在。」

「紗映……!」

被相擁而依的父女倆夾在中間,那台相機,看上去竟彷彿也在歡喜著。

「真感人啊——」

望著相擁的父女倆,健二「呼嚕」一聲,重重吸了下鼻子。瞧見這徒弟眼淚鼻涕淌了一臉,秋江立時從水槽門上掛著的那捲廚房紙巾上扯下一截,遞了過去。

「好了。」

秋江站起身,正要走出茶水間,紗映有些不安地喚住了她。

「……秋江阿姨?」

「紗映,還有真都先生,晚飯就在這裡吃了再走麼?」

「誒,那個……」

紗映望向真都,父親朝她點了點頭。

「師範。請讓我在這裡做工吧!」

「爸爸……」

「真都先生,這裡是道館。道館乃是磨鍊身心之所,容不下什麼『差事』……不過,倘若你肯在修練之餘搭把手,我倒也可以略付些酬勞。」

面對低頭行禮的真都,秋江神情肅然。道館不是職場,而是修行精進之地——她那銳利的目光如是說著。

面對這位教著數十名弟子的師範那副嚴厲的神情,真都又一次低下了頭。

「那麼,就請收我做弟子。」

「好。不過我可不會另眼相待,你且有個準備。」

接著,她轉向紗映,

「紗映你打算怎麼辦呀?跟真都先生在這裡過一夜也成的哩。」

「不了。」紗映搖了搖頭。

「我要回家去。家裡還有些收拾的活計,再說,我們倆要是都走了……我想,會寂寞的。」

紗映低頭看了看相機。秋江點點頭,

「也是哩。那晚飯吃完,你就跟真都先生回去吧。放學呢,我讓健二去接你。」

「師父——!」健二像個孩子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一個人也沒事的呀?何必特意來接。」

「別這樣嘛——」

秋江沒理會時而歡喜、時而憂愁的健二,這回搖了搖頭。

「我既是『收下』了真都先生的人,就得擔一份責任哩。近來又有些不三不四的傢伙在四處遊蕩。這一條,我可不讓步哦?」

大約是明白勸不動了,紗映輕輕點了下頭。

真都轉向健二,低頭行了一禮。

「健二,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是、是!我一定讓她幸福!」健二立時挺得筆直,一個九十度的鞠躬還了回去。

「咔嚓」一聲輕快悅耳的響動,恰在此時傳了出來。

眾大人回過頭去,只見方才正湊在觀景窗前的紗映,紅了臉頰。

道館不是學校。自打空手道漸漸帶上競技體育的一面,除了那些一心要將自己徹底「磨鍊」到底的人以外,它便越發被看作一處略顯老派的健身房了。而秋江的道館,則兼具這兩副面孔。

在這座寬敞得堪比體育館的道館裡,正面靠前的那半邊,辦著少兒班,還有秋江的妹妹春江教授的初級班。雖說面對的是孩子,可教的人和學的人,無一不是全神貫注。而真正讓整座道館繃起一股恰到好處的緊張、空氣緊得像根拉直的絲線的,是道館的裡側。那裡,迴盪著低沉威猛的低喝,和擊打榻榻米的悶響。

頭一回踏進道館的人,多半會被有段位的高手與孩子們比肩練拳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有孩子被黑帶們那氣勢十足的對練嚇得當場哭出來,也不足為奇。至於那些還沒打定主意入門的參觀者,臉繃得發僵,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這也正是秋江的一份信念。

孩子們能在近旁,親眼看到老手、乃至技藝純熟者的招式與身法。那些歷經千錘百鍊的老將所迸發的氣魄,是隔著電視之類,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的。登臨絕頂之人所散發的那股「氣場」,縱使日後回到與空手道毫不相干的生活裡,也會長留心間。但願這些,將來能派上些什麼用場——秋江如此期盼著。

而對有段位者來說,練功時「被人看著」這一情形,本身也是一種激勵。

當然,並非人人都舉雙手贊成。可這些反對的聲音,秋江早已料在心中。一句「就憑被人瞧上兩眼便靜不下心的,一概逐出師門」,便叫那些老資格們齊刷刷地噤了聲。

事實上,自打變得「有人看著」以後,門下弟子在升段考試和各類比賽中的成績都相當出色。高段者的戰績起了引子的作用,習武的人也多了起來,秋江的道館,便愈發成了一處靜謐卻又生機盎然的所在。

成了門下弟子的紗映父親真都,自然也是個初學者。他這人,從小學一路唸到大學,參加的從來都是文化類社團。至於運動嘛,正如健二所說,實在是不敢恭維。

可才不過短短幾天,真都便主動提出,不想上初級班,想要去那有段者雲集的、道館的「裡側」。

「真都先生,這可不行哦。你要是連個緣由都不肯說,那就更不成了。」

上午的操練與午飯都過後,真都說想學學道服的疊法,秋江給他做著示範,眉頭卻蹙了起來。

在跪坐的膝前,她將對摺起來的上衣,從正中用黑帶牢牢一繫,再纏上一道。這麼一來,就算提起帶子,也散不開了。

末了,她把帶子上的繡字理到能看清的位置,擺在真都面前。而在它旁邊,一團活像擰過的抹布似的東西,正被一條茶色的帶子馬馬虎虎地裹著。

「那個……不是有好多孩子在麼。所以呢,會被他們怕著,該怎麼說呢……」

真都一邊頻頻覷著秋江的臉色,一邊把自己的道服解了開來。

順帶一提,真都這身道服,是師兄——雖說年紀比他小上不少——健二借給他的,而此刻的真都,則穿著紗映從家裡給他帶來的polo衫和西裝褲。襯衫上幾乎沒有皺褶,褲子的摺縫也燙得筆挺。

可真都對此卻渾然不覺。好端端一個挺括的領子,他偏嫌「熱」,把它給窩了下去。先前他把短袖一路捲上去、弄成個背心的模樣時,秋江也實在看不下去,出言提點過一回,可對一個年過三十、快奔四十的大人的穿著,她還不至於事事都要插上一嘴。

再說,這人也不是那種一經提醒就會改的性子——閱人無數的秋江,對此心知肚明。

「像我這樣的大叔,會招人嫌的,怎麼說呢……就連紗映,有時候也會跟我錯開眼神。」

真都依舊在那裡,把道服「擰抹布」似的一遍遍擺弄著。毫無長進,簡直教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看秋江的示範。

倒不如說,實際上,他大約是「什麼都沒在看」吧。真都的目光,總是望著「某個地方」。至少,不是「這裡」。那是什麼地方,秋江約莫也猜得到,可要去點破,卻是多管閒事了。

「別拿孩子當擋箭牌!」

秋江一聲斷喝,震動了午後的道館。榻榻米上,只有幾個即將出賽的人在自行練習,冷冷清清。幾道目光聚了過來,旋即又收了回去。隨後,是高徒們揮拳踢腿的破空之聲,接連響起。

「哇?!」

真都做出這麼個彷彿照著「反應教科書」演出來的反應,抬眼與她對視,那眼神活像見了鬼。可即便如此,也總比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要強。

秋江一拳撐在榻榻米上,轉身面對這個嚇得癱軟的「polo衫」。

「真都先生。拿旁人來當替身,你也該住手了吧。」

「替、替身?」

「那我就把話挑明了說吧。真都先生你啊,打算從現實裡逃到什麼時候去?」

「誒。」

「用不著擺出那副『心思被人看穿了』的表情,我也瞧得出來哩。紗映不也這麼說過嘛。」

女兒的名字一出口,真都的臉便僵住了。按在榻榻米上的手,微微發著顫。他移開視線,是因為不願被人知曉的事被當面戳穿、渾身不自在,還是因為這個而動了怒——教人分辨不清。

「……這跟紗映有什麼相干。請您別把我女兒也牽扯進來。」

「說得也是哩。若真行得通,我倒真想把那孩子接過來自己養哩。可紗映啊,是斷斷不會點頭的喲。」

「那還用說!您在說什麼呀,師範!紗映是我的女兒。您怎能擅自……」

「那你又為何要躲著紗映呢?」

她沒去看那欲起身又頓住的真都,只伸手拿起了他那身道服。指尖無意間觸到了茶色帶子的一端。望著那繡上去的名字,一時間,久遠的往昔在秋江腦海中飛掠而過。

說起來,這條帶子,原本也不是健二的東西。健二打十幾歲起就已是有段者。而有段者,按規矩是要繫黑帶的。茶帶,乃是晉升段位前一步的憑證。可是,這條帶子,卻再也不會變成黑色了。

「我沒有……躲著她。」

「早餐你總是三兩口扒拉完,紗映在道館的時候,你也不搭話。晚飯時也幾乎不吭聲,是吧。回家那一路上,怕也是一個樣吧?」

「哪有的事……我只是忙罷了……」

「你連文書雜事都肯幫襯,我是承你情的,真都先生。可要是你一直待在我這裡,反倒叫紗映心裡發苦,那我立馬就得請你走人了哩。」

秋江一邊念起這腰帶從前的主人,一邊把疊好的道服,用它緊緊繫了起來。

她抬眼望著像根木樁似的直挺挺杵在那裡的真都,

「我是擔心哪,照這麼下去,紗映遲早得把什麼都一個人悶在心裡扛著,到頭來,把自己給壓垮咯。」

「那是……只要我好好找份工作,日子安穩下來,紗映也一定會……」

「哎唷,磨蹭什麼啦——!」

「咦,咦?」

秋江朝瞪圓了眼的真都撂過一句「快披上」,把道服甩了過去。真都堪堪沒讓它落地,秋江已站到了他正對面。

「不是,我有點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僅這麼一下,真都便覺出一股威壓,渾身像被定住了般動彈不得。秋江在榻榻米上輕輕踏著步子,活動開身子。所謂臨戰的架勢,便是這般了。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你受傷的哩。嘛,頂多留幾塊瘀青,也說不準就是了。」

「我可再不想被摔咯……這陣子,老是被健二那小子摔個不停……」

真都嘴裡嘟囔著,想要拉開距離。一陣風,擦著他臉頰掠了過去。

「哇!!」真都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不是躲得開了嘛。健二那小子,教起人來也見長了哩。」

秋江收起那記高位踢腿的架勢,笑了。自然,她的眼睛並沒有在笑。方才那一腳若是踢實了,鐵定是腦震盪。

「哎唷唷……我連受身都還沒學會呢,您這也太狠了吧!」

真都揉著腰,狠狠瞪了過去。秋江的笑意,霎時更濃了。

「好眼神,真都先生。這樣才對頭哩。你就算悶聲不響,也不過是往身邊人身上撒些怨氣罷了嘞。你不是一心盼著紗映過得好麼?」

「那還用說!紗映是我的……不,是我和映美里的女兒!」

真都扭曲著臉站起身來。伸向道服的手在發顫,可他毫不遲疑地將胳膊穿了進去。

早先便一直靜靜打量著這邊動靜的一名高徒,秋江朝他遞了個眼神。會意點頭的弟子,便往茶水間跑去了。

對一個誠心誠意想要直面自己的人還藏著掖著、有所保留,那是失禮至極。所以,無論是身體上的痛,還是心裡的痛,都非得讓真都好好去直面不可。

「朝前看。」

繫好腰帶的真都抬起頭。他的目光,牢牢鎖住了秋江。

二人在榻榻米上相互行了一禮。

近來,世道著實變得不太平了。

從前那形同虛設的校門柵欄,如今也一直鎖到放學前的最後一刻。倒不如說,通往操場的正門,即便到了放學時間也不打開。學生們都從校門旁邊的側門離校。

「……是那輛廂型車害的吧。」

健二在刻著校名的銘牌前摸了摸下巴。替人保管的那台摺疊相機,襯著他那結實魁梧的胸膛,晃悠得活像個小小的模型。

健二一面回想著自己的學生時代,一面以剛過二十的年紀,擺出一副彷彿早已看透世事、慨嘆人心不古的架勢。或許正因如此,又或許他壓根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放學的學生們壓低嗓子竊竊私語「那個人,是不是辦公室那張……?」,來接孩子的家長們也毫不掩飾地投來狐疑的眼神,他卻全然,不為所動。

「到底還是不敢在道館跟前晃悠啊——真要來了,師父準把他們揍成一堆廢鐵……哦,來了!」

健二強忍住想揮手的衝動,活像對練開始前那樣,雙腳分到與肩同寬,挺直了脊背。其實大可不必連手都反剪到身後,可這麼一來,倒平添了幾分等候決鬥對手般的氣派。

「讓您久等了,健二先生。」

小跑過來的紗映,在那身道服前輕輕一低頭。短髮被夏日的晚風吹得簌簌飄拂。

「不、不會,您、您辛苦了……不對,您、您回、回來啦,歡迎……回府。」

不知怎的竟拽起了京都腔的健二,連正眼看紗映一下都不敢。他那張臉漲得通紅,比這滿天晚霞也不遜色,可當事的這兩人,怕是誰也沒察覺。

校門前這一幕活脫脫「青春典範」的對答之所以無人來打岔,自然是因為秋江早就跟校方打點過了。若不是秋江交給校長的那張、標明健二身分、活像通緝犯檔案的照片被張貼在了辦公室裡,單憑他那本就兇神惡煞的長相,再加上瞇著眼、嘴裡唸唸叨叨的做派,這麼一個「提著相機、身穿道服的男人」,怕是早就被人報警了。

「嗯。我回來了。啊,今天您也把相機帶來了呢。」

「這、這可是紗映小姐的寶貝嘛。請、請收好。」

健二把相機的背帶從脖子上取下來。與他那可疑的說話樣子恰恰相反,遞相機的手,卻是說不出的沉穩而溫柔。

「謝謝您。對不起,盡是我在任性……總覺得,沒有它在身邊,心裡就靜不下來。」

「我、我也懂的。啊,不,我說懂,那個……」

「這樣啊!健二先生你,是不穿著道服就靜不下心來,對吧!」

紗映笑得那樣燦爛,向他問著話,夕陽將她映照得如沐聖光。脖子上掛著母親的遺物相機,一個純真無邪、不知猜忌為何物的少女綻著這樣的笑容——這世上,可有誰忍心對她回一句「不是」呢?

哪怕,因此被當成了那種不穿上空手道服就會心神不寧的性子——也認了。

「……嘛、嘛,這身道服,對我來說確實是要緊的東西。雖說師父老衝我吼『給我繫上黑帶!』就是了。」

健二不由得縮起脖子,朝四下裡張望。他倒不至於以為秋江當真就在跟前,可師範的目光,他卻時時覺得近在咫尺。那與其說是監視,倒更像是一直有人在背後推著自己一把,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把脊背挺得筆直。

背對著夕陽,不知是誰先邁的步,兩人緩緩地走了起來。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

望著前方輕聲開口的,是紗映。夕陽映照的上學路上,學生們喧鬧的說笑聲一路奔跑而過。

「所謂珍視的東西,是只有自己才懂得的。就算旁人叫你『丟下它』,也哪能說撇就撇。」

「又不是把它丟下啊。」

「咦?」

紗映抬頭望向身旁那身高出自己一個頭的道服。沐著夕照的側臉,帶著幾分羞赧微微笑著。道館裡的人都說,健二一笑起來就是張罪犯的臉。可紗映卻從沒有一次,覺得他可怕。

「是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一閉上眼,它就彷彿還在眼前那樣。這麼一來,就再不會弄丟了,它也會一直,支撐著你。」

「我的……一部分。」

紗映像是在細細咀嚼健二的話,喃喃地重複著。

察覺到她低下了頭,健二慌得像是犯下了彌天大罪,忙不迭地垂下頭去。

「對、對不起紗映小姐!我、我並不是想讓紗映小姐你難過的……」

「……不是的。」

這一回,紗映用力地左右搖著頭。她一手按住那台摺疊相機,另一隻手,拭去了眼角。

仰頭望著健二的紗映,眼裡,噙滿了亮晶晶的東西。

「謝謝你,健二先生。」

「紗映小姐……?」

「我啊,恰恰把最要緊的事給漏掉了。不過,能因為健二先生你的一句話而醒悟過來,真是太好了。」

「我、我有說過那麼了不得的話嗎?」

「嗯。您說了。」

見少女用力地點了頭,健二便不再多問。不管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只要能幫著她重新笑起來,那就夠了。而這個始終笑意不斷的少女,教健二只是,無可救藥地憐愛著。

「那、那我們回去吧。也該準備晚飯了。」

「好。啊,在那之前,能先回一趟家嗎?我想去拿爸爸的換洗衣物。還有這個,我想送回家去收好。」

紗映把相機舉了起來。

「這樣好嗎?我說的那些話,你不必往心裡去的……」

「不,不是那樣的。這臺相機是母親珍愛的東西。要是弄壞了可就糟了。光是揣著卻從不去用,我想,終歸是不好的。再說……我想,媽媽她一直看著呢。」

紗映像是在向自己確認一般,緩緩地把話一字一句道來。

她的路才剛剛起步,可她定能堅強地一路走下去。健二覺得,這話自己可以挺起胸膛說出口。

「下回,我們大家一起拍張照吧,紗映小姐。道館的大家,還有紗映小姐你和你爸爸。你媽媽也一定會高興的。」

「好!」

夏日的黃昏,很長。

紗映和健二走到真都那棟公寓時,那片橙色仍舊賴著不肯散去,將兩人裹在其中。

這對父女租住的公寓,是棟老舊的兩層小樓,坐落在一片住宅區裡。四周雖多是些有些年頭的獨門小院,不過據健二從秋江那裡聽來的,受少子高齡化的波及,換了主人的院子也不在少數。

紗映跑上樓梯去取東西,一聲招呼剛落,一位像是房東的老太太便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晚安!」

健二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房東圓睜著眼朝他瞥了過來。按說幾次接送紗映,兩人也該打過照面了,可不知是健二看著實在太可疑,此前她也從沒回過他的招呼。健二早已習以為常,本也不是會往心裡去的性子。

所以,當擦肩而過之際被人叫住時,健二著實愣了一下。

「……你小子,是比護家那邊的吧?」

冷不丁被說「比護」,健二怔了一瞬,隨即想起那是秋江的舊姓,便點了點頭。

「是,我是護拳流道館的門下弟子……」

「放了外人進來了吧?」

「……外人?」

面對房東那把菜刀似的、鋒利的問話,健二不為所動。被人威壓這種事,他早已見慣不驚。

只是,房東這話,卻教他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眯起了眼。

「人倒不壞,可那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傢伙。搬到這裡來之前,就已經被人給盯上、跟蹤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健二追問,房東卻只壓低嗓子含混地咕噥,並不作答。她那目光,彷彿倏地朝二樓那邊瞟了一眼,健二那股不祥的預感,便愈發濃重了。

「小子,你可給我當心著點。這一帶雖說是比護的地盤,可她也上了歲數咯。眼睛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處處都照看得到咯。」

房東那佝僂的背影拋下的一句警告。那話說得實在太過含糊,簡直像是在打趣戲弄,可老太太的這番話,卻始終縈繞在健二耳畔,久久不散。

那與秋江截然相反的口吻,卻帶著一種與師父的話語相仿的分量。

「請、請等一下!您說的那是……」

健二正要去追那背轉身離去的房東,卻被一聲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止住了腳步。

「健二先生?」

「啊……紗映小姐。你回來啦。」

走下樓梯的紗映,順著健二的視線望去,疑惑地歪了歪頭。

「房東奶奶她,是有什麼事嗎……?」

「不、不,只是打了個招呼罷了。」

健二像是在掩飾什麼,慌忙撓了撓後腦勺。直覺告訴他,非得向紗映把房東那番話問個清楚不可,可望著她抱著手提袋、一臉不解地應了聲「這樣啊」的模樣,健二連一瞬都不願讓她傷心。

「快、快,我們回道館吧。天也黑下來了。」

「天還亮著呢,健二先生。」

健二「哈哈」地乾笑著,卻已伸手繞到紗映背後,催她快走。

這動作,擱平時就算拿刀逼他也做不出來,可眼下健二壓根顧不上這些。他只覺得,不知從何處,一道道黏膩糾纏的視線正將他們團團圍住。健二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得趕緊把紗映從這裡帶離。

健二想得沒錯。他那直覺,也沒錯。

倘若說健二唯一看走了眼的,那便是——並非人人,都會「從正面堂堂正正地挑上門來」。

兩道長長的身影,漸漸離開了公寓。

彷彿專等這兩道身影離去一般,「突突」一聲引擎發動的動靜響起,一輛廂型車便從離公寓約莫兩戶人家遠的停車場裡,朝著大路,緩緩駛了出去。

細看那方方正正的箱型車身,那道香蕉黃的條紋並非噴漆,而是用車用貼紙馬馬虎虎貼出來的。車上甚至還貼著「哈斯卡快遞」——一個乍看像模像樣、實則子虛烏有的運輸公司logo,整輛廂型車,活脫脫一副「正在送貨」的模樣。

「找著了,亞茲。」

司機朝後視鏡瞥了一眼。本該塞滿貨物的後排座位上,坐著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

「好,開車。」

大鬍子滿意地咕噥一聲,廂型車便就這麼揚長而去了。

翌日清晨。這對父女的公寓裡,從一早便傳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不要緊吧?」

「沒事,沒事……哎喲喲……」

話音才落,真都便疼得齜牙咧嘴,由女兒攙扶著,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把腰挪到餐桌的椅子上坐下。活像是閃了腰。

「這哪叫不要緊啊……秋江阿姨給的藥膏,你抹了嗎?」

「抹了抹了。不然啊,我連路都走不動。」

真都不停地點著頭,他腰上纏著一條寬寬的、看著有點像護肚的帶子。也就是所謂的「護腰帶」。

「秋江阿姨啊,也有過分的時候呢。我都衝她發火了,她還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在廚房準備早飯的紗映,心情有些不痛快。碗碟碰撞的聲響,比平日裡要大上幾分。

「紗映。這是我自己的錯。師範本說練一回就收手,是我一次次地求她『拜託您了』。這是我自作自受。」

真都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脊背時而挺直、時而彎下,一邊解釋道。

從昨晚起他已跟紗映說過好幾遍了,可道館裡父親被兩個人合力從榻榻米上架起來的那副模樣,似乎著實把她嚇得不輕。一向溫厚的紗映,竟毫不怯場地衝那位秋江發起火來,這既叫真都意外,也叫他心裡,隱隱有些歡喜。或許是體察到了真都的心思,秋江只是默默地聽著紗映的抗議。

真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到了道館,要向秋江道聲謝。

「可是啊,把爸爸這麼個運動上一丁點本事都沒有的人,收拾得這麼慘,也太過頭了。」

「哈哈……這個,我到底該不該高興呢。」

真都臉頰一陣抽搐,眼前,「咚」地一聲墩下一隻飯碗。

「虧我還以為,秋江阿姨是個再溫柔一些的人呢。」

擺好味噌湯和烤鮭魚,紗映又轉身回了廚房。噴香的鮭魚氣味,被味噌湯那溫柔的熱氣一裹,正是一天裡最教人安心的清晨時光。

真都叫住了回到餐桌旁的紗映,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像師範這樣溫柔的人,我還從沒見過。」

見紗映在餐桌旁坐下,真都接著說道。

「她是嚴厲,沒錯。尤其是對空手道,還有那些沒個心理準備的人。說她毫不留情,或許也不為過。可我想,那都是為了對方好。是體貼啊,是真真切切的體貼……咦,你怎麼了紗映?」

紗映一臉稀奇地盯著真都。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變了個人似的人」。

「爸爸你,怎麼……說起有道理的話來了。」

「……喂喂紗映。你這麼說,那不等於是在講,我平時就是個沒出息的窩囊爹嘛。」

「才沒有那回事……吧?」

別開視線的紗映道了聲「我開動了」,啜起了味噌湯。

可才一入口,便「燙」地一聲吐出了舌頭,抬手扇起風來。

「哈哈!紗映還是老樣子,這麼怕燙呀——」

「快、快點吃啦!要遲到嘍?」

「好啦好啦。」

被鼓起腮幫子的紗映一瞪,真都也拿起了筷子。比起方才,腰上的疼似乎也緩和了些。

這樣的清晨,已是多久不曾有過了。

「我開動了……好燙!」

只是那味噌湯,偏偏比往常還要燙上幾分。

「我走了啊,紗映。」

「真快呀,爸爸。」

幾乎同時吃完早飯,真都把收拾的差事交給紗映,起了身。

腰還是酸沉酸沉的,不過好多了。打掃、疊疊道服這類差事倒還能做,可練功,就只好先告個假了。

「承蒙人家這樣那樣地照應,我本就派不上什麼用場,雜事總得搶著做才行。」

真都剛要去夠掛在玄關牆上那件藏青色的訂製夾克,卻被人從旁一把搶了先。

「下回,我拿去乾洗吧。來,把胳膊張開。」

「哎呀,乾洗費怪可惜的。」

真都依言張開胳膊,紗映把衣袖一隻隻替他套上。

或許只是巧合,可她從左臂開始為他披衣的手法,竟像極了映美里,叫人心頭一驚。

「爸爸?這個,不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嗎?可得好好珍惜才行呀。」

連這樣唸叨人的模樣都隨了她,真都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謝謝你,紗映。是啊。得好好珍惜才行。」

轉到正面來的紗映,個頭已和真都相差無幾。真都本也算不得高,可不知何時起,那雙惹人憐愛的眼睛,已與他齊平。

「嗯,這就好啦。」

望著那點頭的、深褐色的眸子,真都忍不住想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都說孩子長得快,可女兒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比自己還要成熟懂事的呢。

「都怪我不爭氣吧。」

「什麼呀,爸爸?」

那句嘟囔,似乎還是被她清清楚楚聽了去,紗映歪了歪頭。

真都把拳頭往那顆短髮的腦袋上,輕輕一擱。

「……不,沒什麼。」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味賴著女兒的照顧。已經被她慣得夠多了,再不打起精神,怕是要挨她數落了。

於是真都忍住了那個擁抱,挺直了脊背。

「爸爸也會加油的,紗映你上學,也要好好加油啊。」

「嗯!」

「……啊,不過,要是不情願的話,也不必勉強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是要早點出門嗎?」

「好啦好啦……別推啦,紗映。我走——啦。」

「路上小心!」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像攆人似的把真都送出公寓,紗映收拾好了早飯的碗筷。客廳的鐘,已指向該上學的時辰。自打真都開始去道館,紗映便再沒去過清晨的散步。

想去河灘邊發發呆的念頭,也不像從前那樣多了,早晨也變得忙碌起來。同秋江提起時,她笑道:「散步這事,等上了年紀再做也來得及哩。」

「叮咚——」

玄關的門鈴一響,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哈斯卡快遞——!」

「這個時間點送快遞?爸爸,是買了什麼東西嗎……?」

真都偶爾會在網路上買些日用品或書。搬到這裡來之後,次數雖也少了,可說不準,是買了道館裡要用的什麼東西也未可知。

「來啦——」

紗映拉開門,一個穿著工作服、戴著袖章、看著挺和氣的快遞員,朝她低頭行了個禮。

「早安。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月城真都先生的家沒錯吧?」

「是……是沒錯……」

對著直勾勾盯住自己眼睛的快遞員,紗映心裡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彆扭。若只是核對地址,看一眼紙箱上的運單便是,何況「月城」這姓氏本就少見。好些人都會錯念成「Tsukijō」,可這位遞上原子筆的快遞員,卻頭一回就一口唸對了「Tsukishiro」。

「那就好。麻煩您簽個名——」

也不知是察覺到了紗映的彆扭還是沒有,那快遞員笑眯眯地等著紗映簽名。她佯裝撩了撩頭髮,飛快地朝樓下瞟去,只見一輛印著與工作服相同logo的廂型車停在那裡。

雖是沒聽過的名號,可也不能就此斷定沒有這麼家快遞公司。快遞這行當人手緊缺,這一點紗映也是知道的。

「……好。謝謝您了。」

快遞員手法嫻熟地撕下運單,紗映從他手裡接過那個小小的紙箱,卻輕得出奇,輕到她幾乎以為裡頭什麼都沒裝。

「多謝啦——」

快遞員飛快地摘帽一鞠躬,便腳步匆匆地下了樓。公寓的樓梯很陡,就連住在這裡的紗映,稍不留神都會踩空。望著那鑽進廂型車的背影,她不由得脫口說出這樣一句感想。

「那個人,運動神經真好呢。」

關上玄關的門,紗映把送到的包裹放上餐桌。雖想拿去真都的房間,可再不出門,就要趕不上上課了。

心想這下總該去準備了,紗映剛一轉身背對包裹——那紙箱,竟響了起來。

「咦……?」

一陣悶悶的、輕快的電子音,教紗映僵在了原地。她環顧四周,卻找不出半件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上高中那時候,真都送過她一部手機,可自打家裡日子拮据起來,紗映便主動要求把號退了。真都倒是留著一部手機,用來接仲介公司的聯絡,可眼下自然是不在家裡的。

「炸彈……不會吧……?」

從前,紗映看過的電影裡,箱子一開啟,便是一場大爆炸。她腦中倏地浮現的,是自己房間裡母親那臺相機。

「窗玻璃,會碎嗎……」

千鈞一髮之際撞碎玻璃、破窗而逃的電影明星的身影,從她腦海一閃而過。

從房間窗戶跳下去會不會骨折呢——正當思緒要跑偏的當口,那電子音戛然而止。

「……喂?月城先生?我是哈瑪奇金融的亞茲啊。」

紗映雖說想像力豐富,卻也沒天真到會以為,是那箱子開口說了話。

再說,那自稱亞茲的聲音的主人,是個她記憶裡有印象的名字。約莫從前,真都提過一句「承他關照」之類的話。

戰戰兢兢地開啟,只見紙箱裡,一部帶著小小液晶螢幕的銀色PHS,像埋在緩衝材料裡似的躺著。祖母綠的液晶螢幕上,冷冰冰地顯示著「號碼未顯示」幾個字。

「……那個,喂?」

「哎呀?認錯人了嗎。真是抱歉。失禮了……」

「不!我是月城真都的女兒。您找我父親有事嗎?」

「是千金小姐啊。初次見面。哎呀——太好了!一直聯絡不上令尊,可把我擔心壞了。是這樣的,小姐。令尊他從前……」

紗映的臉頰,眼見著一寸寸蒼白下去。牆上的鐘,秒針像是在示警般一下下擺動,可這屋裡唯一的住客,卻像被定住了般,一動不動。

同一時刻,離公寓不遠處一座廢屋的停車場裡,停著一輛廂型車。用肩膀和臉頰夾著手機通話的大鬍子,手裡攥著一張剛撕下、揉成一團的貼紙。另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脫下外套,扔進早已備好的舊鐵皮桶裡,又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火柴。

大鬍子男人把貼紙扔進去的同時,「轟」地一下,鐵皮桶裡騰起了火苗。

鑽進那輛此刻已一片雪白的廂型車,大鬍子的下頜,咧出一絲獰笑。

「真都!水壺給我拿來。」

「真都先生,能替我把道服拿來嗎?」

「岳、岳父大人!不對,是真都先生,這差事我來做!」

方才那幾句,是秋江、師範代春江,還有健二,衝著被一件件差事支使得在道館裡團團轉的真都,拋來的話。疊好的道服上頭擱著的水壺,正搖搖晃晃。就在它要倒的當口,健二一把接住,真都道過謝,才把摞起的道服往腋下一夾。

「健二,謝謝你。這是我的差事,我自己來。」

「可您腰疼,都寫在臉上了呢?」

「哈哈,不要緊。快,再不快點,師範該……」

「健二!別妨礙人家幹活哩!有偷懶的閒工夫,不如來跟我對練一場!」

健二「嘶」地一縮脖子,真都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那,把這個帶過去」,把秋江的水壺遞了過去。望著他小跑離去的背影,如今的真都,已能明白這也是秋江的一番體貼。可對著一臉師範威嚴的秋江,這話是斷然說不出口的,於是他重新抱穩道服,匆匆趕路去了。

「比護在麼?」

送到道服後,真都正在茶水間擦洗水槽,身旁的後門連聲招呼都沒打便開了。那老婦人一邊喚著秋江的名字,一邊熟門熟路地抬起頭來,真都的手停住了。老婦人似乎也沒料到真都會在這裡。那雙深陷的眼睛,霎時睜大,旋即別開了視線。

紗映出事了——為父的直覺,敲響了警鐘。

「房東……?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找比護有點事哩。」

真都並不知道那是秋江的舊姓,望著他這副表情,房東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呀,家裡來客人咯。日子再緊巴,放貸的也該仔細挑挑哩。還有啊,孩子心善是好事,可把那麼些形跡可疑的傢伙放進家門……」

「紗映!」

望著臉色驟變、奪門而出的真都的背影,房東像是沒轍似的嘆了口氣。她既然人在這裡,便正是事態還沒那麼危急的證據,可瞧真都那副模樣,怕是根本沒留意到這一層。真都的慌亂,全在老婦人的意料之中。

她從割烹罩衫的袖子裡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機,一邊朝道館走去,一邊以不輸年輕人的嫻熟指法,一張張調出照片。從貼著快遞公司貼紙的廂型車、司機的臉,到從高處俯拍司機與紗映交接包裹的畫面,再到用長焦鏡頭拍下的、正在焚燒製服的男人和通話中的西裝身影,一張張接連劃過。

沿走廊往裡走,房東在榻榻米前停下腳步,恰與剛結束對練的秋江,四目相對。

「萬藤警視正。」

「快別提咯。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咯。比起這個,比護——」

秋江鄭重地應了聲「是」,點點頭,用滿含敬意的目光,等著萬藤開口。但凡資歷老些的門下弟子都曉得,秋江在這位當過精英警官的萬藤面前,是抬不起頭來的。聽說年輕時受過她不少關照,可有膽量細問其中原委的弟子,一個也沒有。

「這陣子在附近晃蕩的那夥可疑傢伙,我給逮著咯。」

「現在在哪裡?」

萬藤像亮警徽似的,把手機舉了起來。

「就在你那弟子的家裡哩。」

一道道服的身影,在街上飛奔。穿過商店街,掠過建設中的大型購物中心,真都拼命地跑。蟬開始鳴叫起來,晌午將近,氣溫已逼近盛夏的酷熱。平日裡缺乏運動的真都,額頭早已滿是汗水。何況他是赤著腳衝出道館的,腳底在柏油路上磨得生疼,每邁一步都如墜地獄。

即便如此,真都也不曾放慢半分腳步。疼痛也好,四周那些針刺般的目光也罷,都不在他心上,唯有獨生女兒的身影,在推著真都拼命向前。

妻子過世的前幾天,真都曾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與她拌過嘴。記憶這東西,總是只揀對自己有利的記,究竟為了什麼,任他把腦袋想破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走出房間時,映美里說過一句「紗映她可是打心底敬重你的。別讓那孩子失望啊」——正因只記得這一句,想來,八成是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地回了家、挨了她幾句數落,一時上了頭吧。就這麼彆彆扭扭地,日子一天天流走,到頭來,她還是走了。那,便是與映美里最後的一次對話了。

每一次記起,真都都為自己的愚蠢而渾身發顫。為了逃避現實,他辭了工作,成日借酒澆愁。而始終沒有拋下這樣的自己、一直支撐著他的,正是紗映。女兒遠比自己要成熟懂事得多。可她,也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所以,守護那個孩子,便是自己的使命。同映美里一道,從今往後,永遠永遠。

「紗映!」

在公寓的樓梯上跌跌撞撞,真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上到二樓,像用整個身子撞門似的推開了玄關。門沒有上鎖,真都就那樣一頭栽進屋裡,紗映慌忙奔了過來。

「爸爸?!」

「紗映……你沒事吧……?」

「嗯。」

順著女兒垂下的目光望去,真都找到了那兩位「客人」。兩個西裝男子面對面坐在客廳的餐桌旁,其中那大鬍子男人,亞茲,像是吃了一驚似的回過頭來。另一個則用一種打量的眼神,就著餐桌上斟好的麥茶,抿了一口。

「哎呀。月城先生!這些日子不見,怎麼說呢,改行做武術家啦?」

「你們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爸爸,不是的。這兩位是……」

「沒關係,這裡交給爸爸。」

「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臉色嘛——我們不過是在叨擾小姐的茶罷了。月城先生也來一點如何?別杵著啦,快到這邊來嘛。哎呀——真好喝!」

在紗映的攙扶下站起身,真都朝客廳中央走去,臉上嚴峻的神色絲毫未減,接著說道。

「闖到人家裡來,不覺得太沒規矩了嗎?錢我會還清的。所以……」

「月城先生。」

亞茲晃晃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把手插進西裝口袋裡。那副和善的笑容,反倒給這不安的氣氛更添了幾分。

正盤算著讓紗映逃走之後、能把這兩人拖住多久的真都,亞茲朝他遞來一張單據。借據的「地址變更欄」裡,真都填寫的住址上,劃著一道刪除線。

「您這公寓,是四丁目5號之9的『海茨·博里斯』公寓,沒錯吧。三丁目根本沒有那門牌號,也壓根沒有什麼『海茨·阿班瑟』公寓啊。」

那借據上,地名倒確是寫對了,可之後的門牌號卻是錯的。公寓的名字,也只有「海茨」二字對上了。

「不,那是……」

亞茲打斷了目光游移的真都,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

「月城先生,我說啊。我們也不願意懷疑客人,門牌號寫錯個把,本也是常有的事嘛。可要是連公寓的名字都能被『矇混』過去,那可就說不過去了呀——我們這邊,也是拿它當正經生意在做的呀。」

說著,又是一聲嘆息。他這是在指責真都,說他是故意把地址寫錯的。

「不過嘛,小姐倒是一點就透,還說願意替父親把字簽了——可這種事,怎能讓一個未成年人來做呢。您瞧,我們這行,最看重的就是信用。所以呀,我們才一直等著您回來嘛。哎呀——真是位聰明伶俐的千金啊。」

亞茲不停地點著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樣子是壓根沒打算走。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同夥,依舊不聲不響地啜著麥茶,教屋裡的空氣愈發沉重壓抑起來。

「我說,爸爸。你借了錢,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們家不是有存款嗎?」

替真都作答的,是亞茲。他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才浮起一絲淺笑,將上半身轉向這對父女。

「好啦好啦,這樣責怪父親,他多可憐呀。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小姐你著想嘛。您說是吧,月城先生?」

真都別開視線,避開亞茲那似笑非笑的注視,短促地吐了口氣。紗映會起疑,本是自然的事。家務幾乎都交給了她,可真都從沒讓她看過存摺。生活費,一向都是真都親手交到紗映手裡的。

所以,回答女兒,是自己分內的事。斷不能讓一個放貸的替他開口。

「存款是有的,紗映。可那是留著給你將來用的錢。當年跟媽媽……跟映美里結婚的時候,我們約好了。兩個人攢下的錢,只用在紗映你一個人身上。」

「嗚嗚……真是感人肺腑的一段佳話!這麼一來,月城家的生活費,可就是由我們撐著的嘍。失業保險那點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聽著亞茲的話,真都只能死死攥緊拳頭。倘使當初沒有沉溺在自我厭惡裡,肯下功夫謀一份正經差事,他們也不至於尋到這處新的落腳地來。正如亞茲所說,小打小鬧的敷衍搪塞,只會把局面越弄越糟。

「亞茲先生。地址的事,是我弄錯了。」

真都低頭道了聲「對不起」,紗映望著他,臉上又是擔心又是驚訝。自母親過世以來,這還是頭一回,看見真都肯低頭認自己的錯。

「錢,我會一分不少地還清。所以,今天還請二位就此回去吧。」

「哎呀,月城先生。我們也沒打算硬逼著您還呀。畢竟是老交情了嘛。您若當真『還不上』,那也沒法子。可是呢,月城先生,您——是還得起的吧?」

亞茲只把上半身轉了過來,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重新豎好衣領。領口下一閃而過的脖頸上,隱約可見一道灰青色的痕跡。他臉上堆著做生意的笑,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卻沒有半分笑意。

真都抬起頭,那嚥口水的聲響,紗映聽得真切。她知道,父親緊張了。

「存款……不能動。」

真都斷然回絕的聲音,和一記重重拍打餐桌的粗暴聲響,撞在了一起。

「砰!」

「少在那裡淨說漂亮話!借了錢就得還,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啊?」

喝乾的玻璃杯被這一震撞倒,在桌上滾了開去。真都把嚇得一顫的紗映護在身後,一步一步地朝玄關退去。

「哎喲,話還沒說完呢。」

被亞茲搶先繞到前頭堵住,真都額上淌下汗來。出口叫亞茲封死,正面又有亞茲的同夥大搖大擺地步步緊逼。他背在身後、攥著紗映的那隻手,正微微發顫。

「少廢話,趕緊把錢交出來!不然……」

同夥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哐啷——!!」

伴著一記彷彿汽車撞入般的巨震,公寓的門朝屋內爆飛了進來。那扇門正面砸中了站在近旁的亞茲,直直地將那西裝身影撲倒蓋住。迸飛的合頁裡,有一枚「嗖」地一聲,不偏不倚正中了亞茲同夥的額頭。

「不然,怎樣啊?」

壓低了一段、威嚴十足地撂下這句話的,是一身道服的秋江。她如仁王般叉腿立在門口,雙臂抱在胸前。加之逆光映襯,竟透著幾分神聖的威儀。

就在秋江身旁,一道影子倏地滑進了屋裡。

「紗映小姐——!!」

「健、健二先生?!」

「您沒受傷吧!來晚了,實在對不起!我再不會讓您孤零零一個人了!」

筆直朝這對父女奔來的道服身影,一張臉叫汗水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衝進來的當口,還順腳結結實實踩了亞茲一下,亞茲發出一聲悶哼。

「亞茲?!喂。你們這幫人,都是誰?!」

亞茲的同夥把頭猛地一甩,撂起了狠話。

「幹出這種事,別以為能善了!你們的住址,老子可是一清二楚!」

「這可是恐嚇呢。」

「可給我錄得清清楚楚喲」——說這話的,是跟在秋江身後、跨進門來的公寓房東。她佝僂著腰,舉起一台巴掌大的錄音筆,用嫻熟的手法按下側邊的按鈕。聽著那清清楚楚放出來的「恐嚇鐵證」,額頭正中通紅的亞茲同夥,張大了嘴合不攏。

收起錄音筆,朝倒地的亞茲瞥了一眼,萬藤圓瞪著眼,轉向了秋江。

「修理費,可得給我照付哩。真是的,都活到這把歲數了,火氣怎麼還是不見消。」

「多謝您,警視正。」

「警、警視正?!」

亞茲的同夥當真嚇得跳了起來,健二上前一步,像是要攔在他面前。那同夥約莫也自知處境不妙,長嘆一聲,「咚」地一屁股盤腿坐倒在地。秋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朝萬藤微微一頷首,萬藤最後把紗映父女倆一一打量了一遍,才轉身離去。

「健二,去搭把手,把那位扶起來。」

「是。」

健二挪開門板,把亞茲攙扶起來,秋江從他身旁走過,朝愣在原地的父女倆走去。

「秋江奶奶,真是太謝謝您……」

「啪!」

迎著鬆了口氣的紗映飛來的,是一記耳光,和一句嚴厲的斥責。

「太沒有戒心了,也得有個限度啊,紗映。竟把素不相識的人放進家門——我還當你是個更懂事些的孩子呢。」

望著那摀著臉頰、瞪大了眼的少女,秋江依舊板著嚴峻的臉,

「房東都跟我說了。你不是找人商量過嘛?攔著你了,怎麼就是不聽哩。電話居然是郵寄來的,這事透著蹊蹺,再可疑不過了。等出了岔子,可就晚咯。」

「我,我是聽說爸爸把重要的文件寫錯了,想著總得想個法子補救才行……」

秋江朝那個在健二攙扶下坐上椅子的亞茲望去,那西裝皺巴巴的身影毫不怯場地聳了聳肩,說了句「這您得問本人去」。

「師範。是我的錯。追根究底,都怪我不爭氣,才鬧成這樣。」

真都懊惱地咬了咬嘴唇,重新轉向女兒。

「我保證,再不會鬧出這樣的事。所以紗映,你也答應爸爸,別再亂來,好不好?」

「嗯。爸爸,秋江奶奶,對不起。」

望著乖乖低下頭的少女,秋江也只有鬆下一口氣來。

衝著這三個人,一道滿是譏諷的聲音,潑來一盆冷水。

「打斷這感人的一幕,實在抱歉呀。月城先生。我們這邊也有失禮之處,這一節嘛,就算彼此都『既往不咎』,可那紙『契約』,終歸還留著呢。」

「你都闖進人家裡了,還敢說這種話……!」

「健二!」

師父按住怒火中燒的弟子,不動聲色地朝放債人問道。

「動了粗,這一點我向你們賠個不是。治療費,由我來付。」

「總算有位通情達理的在場了!你們是什麼關係我不清楚,不過您這位弟子,可是欠著我們一筆的呀。您瞧,動作片裡不也常掛在嘴邊嘛——『欠下的債,一定要連本帶利討回來』,是吧。」

「經過編排的故事,和現實是兩碼事。若是電影,你們可就是那『反派』了。而我這個角色,接下來該扮演的,是報警的人——您說呢?」

被這不動聲色的反將一軍,亞茲的臉抽搐了起來。

對著這樣的放債人,秋江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臉上倏地緩和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說的也在理。弟子的過錯,也是師父的過錯。」

「不愧是黑帶。那麼,就請您以連帶保證人的身份,在這裡簽名蓋章。啊,按個手印也成。」

他手忙腳亂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文件和筆,在餐桌上攤開。連圓形的印泥盒都一併擱到了旁邊——這份見風使舵的俐落身手,或許真該讚一句專業。

「師範,這可不行。錢,我一定會好好……」

「您是叫……亞茲先生,來著?」

秋江拿起筆,轉頭看向那個笑意藏都藏不住的西裝身影。

「啊,是的。」

「能給我張名片嗎?還有,麻煩立個字據——就寫『今後絕不再接近月城先生及其親屬』,連同您那位同伴以及貴方所屬的名號,一併署上。當然,按手印也無妨。」

面對咧嘴一笑的秋江,亞茲僵在原地,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秋江奶奶那時候,真替人扛下了那筆債呢。平時明明總把『自己的事自己擔著』掛在嘴邊的。」

「你是傻子嗎?」

說這話的,是方才還在大口嚼著從烤栗子攤老闆那裡討來的栗子的雪江。耳尖地捕捉到雄櫻嘟囔的表姐,在前往祖父家的路上,一路讓表弟講起兩人年幼時的舊事,時不時又像補白似的插上幾句。

對著外人,堆一臉女神般的笑,輪到親表弟,卻是這般說話的腔調。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街頭英雄的一個搭頭唄。」

把大包小包全撂給雄櫻、獨自把一大袋烤栗子掃蕩精光的雪江,腳步輕快,還哼起了小調。她一手按著草帽,裙裾翻飛,那身姿確乎足以叫來往行人頻頻側目。蟬聲聒噪、暑氣未消的黃昏裡,雪江那樸拙的旋律,如一泓涼水般沁人心脾。

「那幫形跡可疑的放債人,連紗映他們家的住址都摸清了呀?要不是奶奶當場把錢還了,誰知道那夥人什麼時候又會找上門來。區區一紙誓約書,也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

她把烤栗子的袋子往噘著嘴的表弟褲兜裡一塞,像開導不聽話的學生似的,豎起了食指。

「再說了,真都先生打那以後,身兼好幾份零工,把錢還給了奶奶,連搬家的錢都自己掙了出來——這不就等於,他自己把責任擔起來了嘛。」

「可是啊,真都哥他們,到頭來還是只能搬走嗎?」

「從前真都先生可沒少陪你玩吧」——雪江一臉壞笑地說。

「紗映也總疼你,所以到最後呀,庫克歐你可是哭鼻子了呢。」

「雪女還不是一樣。」

雪江把雄櫻這記反擊漂亮地當作了耳旁風,望向遠處。

「紗映念的大學也遠,加上那陣子老有些形跡可疑的車子在附近轉悠,搬走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嘛,有健二守著,倒也不用擔心啦。」

討債人那樁事過後,健二和紗映正式確定了關係,也以此為契機,離開道館,走上了消防員的路。紗映曾出言挽留,可健二心意已決。健二的過去究竟有過什麼,雄櫻並不知情,但秋江當時一臉自豪、送他離去時說的那句「時候到了」,至今仍深深烙在他記憶裡。

去年,藉著大學畢業的機會,兩人終成眷屬,雄櫻和雪江也受邀出席了婚宴。新人臉上的幸福,和哭得不成樣子、由秋江在一旁寬慰著的真都,都叫人印象深刻。順帶一提,聽說紗映結婚之後,真都開了一家諮詢公司。他想把當年受秋江搭救的經歷派上用場,去幫一幫那些和從前的自己一樣、走投無路的單親爸爸和單親媽媽——這些,是秋江眉開眼笑地講給雄櫻他們聽的。

「啊——真是的,健二能遇上這麼好的人,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傢伙。莉薩也在為他高興呢。」

雪江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晚風把她的髮絲吹得簌簌輕揚。

這名字雄櫻還是頭一回聽說,可它多少和健二的過去有些干係,這點他也猜得到。這位表姐,說到底是個重情義的人。想必,此刻是鬆了口氣吧。夕照下那張平和的臉,已把一切都說盡了。再去刨根問底,未免煞風景。

「對了對了。」

表弟這份體貼,她只當耳邊風,表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雄櫻的直覺嗅到了一絲不妙。暮蟬「吱——吱——」地,彷彿在嘲笑這個渾身一僵的行李搬運工。

「庫克歐你對做菜開了竅,也是在紗映他們搬走之後的事吧。就為了對上爺爺店裡來的那位、標緻得不得了的『大姐姐』一見鍾情呀。見異思遷得也太快啦。姐姐我,可替你操心著呢?」

「……真煩人。」

雄櫻之所以只能像個小學生似的這麼回一句,是因為表姐句句戳中了要害。再加上,一想起後來的種種,他就臊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如今回想起來仍覺難以置信——那一天,在祖父店裡偶然撞見的那個人,剛上初中的雄櫻竟對其動了心。不僅如此,也不知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竟自己逢人便嚷嚷,末了甚至一鼓作氣地發起進攻,結果一敗塗地。那人對他說的那句話,他至今忘不掉。「還是算了吧。你呀,喜歡的是女孩子,對不對?」

沒錯——那個人,當時還沒有成為美未子,是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著的。

那人確實體格健壯、力氣也大,雄櫻也曾以為他是個魁梧硬朗的人。可那人打初次見面起,氣質便柔和得很,做起事來乾脆俐落,那份麻利裡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堅韌。且不論那身因故穿上的旗袍配上丸子頭究竟合不合雄櫻的口味——單是那副拼盡全力的模樣,雄櫻對其心生傾慕,是斷然錯不了的。這話雖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可深知自己軟弱的雄櫻,直到今天,仍打心底裡敬重著那個人。

也不知是不是夕照的緣故,表弟繃著臉,臉頰還泛著紅,雪江正認真盤算著要不要再逗弄他幾句——一個明顯是硬拔高了嗓門的聲音,把她叫住了。那是個打著蝶形領結、剃著光頭、戴著墨鏡的傢伙。

「哎呀呀?這不是小雪嘛!」

那足以傳遍整條街角角落落的洪亮嗓音,欣喜若狂地把雙手高高舉起。

「美美!」「唔……」

那顆煥著神聖光澤的光頭,輕盈地一路蹦跳過來,像少女般翩翩揮動的手,卻是肥厚的。嵌進了戒指的手指儼然一副貴族做派,幾欲撐破的腰圍,把那件想必是訂製的、豔到刺目的紫色襯衫,脹得鼓鼓囊囊。

那道以足以叫壯漢都掉頭逃跑的氣勢衝將過來的渾厚嗓音,出人意料地平穩減了速,不知怎的,竟朝那對形成鮮明對照的表姐弟中、別開著臉的表弟一把抱了上去。

「才多久沒見,你就越發標緻了,人家都要嫉妒起來啦!」

「等、等下,美未子姐……喘不上氣……」

「美美你才是,皮膚氣色好得叫人羨慕!都想跟你討教討教秘訣了呢。」

「秘訣嘛,就是多吃好東西呀——!」

把墨鏡往下一推、拋來一個媚眼的模樣,活脫脫一個任俠電影裡的角色。衝著這樣一位,雪江眼睛發亮,像一對姐妹——不,倒更像親戚似的應道「吃這件事,果然還是頂要緊的呀」。這兩人打老早起就投緣得出奇。自然,待雄櫻的方式也一如往常。尤其是,自打雄櫻告白那樁事讓雪江知道以後。

美美,也就是那位——「他」、不,該說是「她」——名喚美未子。自立門戶十來年,直到去年,才總算辦成了改名。在這個陳規固結的國度,要變更戶籍上的性別與姓名,比撼動一塊磐石還要艱難。聽雪江說,比起制度本身,來自周遭的抨擊更是不少。

美未子的職業,是美食導師。而且還是位聲名遠揚的名人。雄櫻一直以為她是料理評論家,可為這話吃過一次大苦頭,便索性閉口不提了。  平日裡,她遍訪首都與都市裡的餐廳,留下一句句毫不留情的點評。正如某位知名美食評論家所言,美未子的評論,是一份份詳盡的分析報告;凡是參照她的建議加以改良的店家,客流無一不節節攀升。口碑招來口碑,如今的她,已擔任起那本以評星聞名的餐廳指南的評鑑導師,滿世界地飛。海外的歷練,教會了美未子以自己的獨特為榮;她跨越了詆毀與中傷,終於得償夙願,「身為女性」這件事,得到了世人的承認。她那副對自身毫無遮掩的姿態,予無數人以勇氣,也為她贏得了堪稱超凡魅力的極高人氣。

這樣的美未子,時隔多年重返雄櫻他們的老家,難怪雄櫻要大吃一驚。

「法、法國不是還沒回來嗎……」

美未子手裡拎著一隻細長的禮品袋。紙質厚實高級,還做了霧面處理,縱使認不出上面寫的花體字,也能猜出裡頭裝的是什麼。

「Exactement(沒錯)。勃根地的夏布利葡萄酒,絕對是一絕喲!」

即便被使出絞技,他也死死攥著裝食材的塑膠袋不肯鬆手——在這個人面前糟蹋了食材會有什麼下場,雄櫻想都不敢想。這副如圓木般的臂力,倒也不負她的外表,絕非一般美食家所能有。而被這位美食家沒少疼愛過的雄櫻,鼻子早已嗅出了熟悉的香氣。

「八角,還有枸杞……的果實……?」

「總算發現啦!真是的,還是這麼遲鈍呢,小櫻。人家差點就把你悶過去,送去給媽咪燉了。」

終於鬆開手臂,她「啪」地一聲拍向咳嗽不止的雄櫻後背,笑聲不止。老實說,周圍投來的視線著實扎人,可只要瞧見雪江的身影,眾人便都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這位表姐路子之廣,著實叫人心驚。

「咳……你去我媽的店了?」

「是呀~。『華龍』的麻婆豆腐,還是那個味道。花椒麻得恰到好處,辣味裡透出黃豆的香氣,嫩豆腐入口也爽滑清爽。雖說和四川本地的不大一樣,倒是很合日本人的口味。」

雙臂抱胸的姿態,活脫脫像是握著對方的生殺大權,點評卻透著十足的專業架勢。縱是從小吃慣了的雄櫻,也嘗不出豆腐裡黃豆的風味。就連人稱「中華料理鐵人」的雄櫻祖父秋雄,都曾對美未子甘拜下風,讚她是「天賦的味覺」。這副聲音洪亮的墨鏡打扮,可不只是擺設。

「媽咪一直在感嘆呢。」

說著,墨鏡背後的眼睛狠狠瞪了過來。雖說實際上根本看不見,雄櫻卻清楚自己正被那目光射穿。他輕嘆一聲,重新拎穩了塑膠袋。

「我不會繼承那家店的。我只是當作興趣做做菜而已……成不了專業廚師的。」

「是不是因為大姐姐說你『半調子』,你才這麼說的呀?」

被美未子這麼一說,雄櫻啞口無言,塑膠袋勒得他手心生疼。

「……美未子姐這麼有才華的人,是不會懂的啦。」

「哎呀,師父沒跟你說嗎?」

美未子鬆開抱著的雙臂,撫了撫光頭。額頭上的皺紋,透著毫不作假的驚訝。雪江似乎也摸不著頭腦,歪了歪頭上的草帽。

「爺爺怎麼了?」

「嗯呵呵。真有師父的風範呢。那麼,小雪你們這是正要去師父家嗎?」

跟不上對話的節奏,雄櫻皺眉說了句「你怎麼知道的」。

「真是的,這個遲鈍的小子。今天可是敬老日呢。不過,師父還年輕著呢。」

「這麼說,難道是……」

想要後退的雄櫻,肩膀被美未子死死攥住。

「袋子裡是雞蛋、栗子,還有紫蘇葉和鮮菇呢。哦~,小櫻還是老樣子,做的是日本料理呀。難得一回,就讓人家好好嘗嘗吧。」

「你要跟過來嗎?!」

「那當然啦」,雪江的手刀狠狠劈上他的天靈蓋。

「哎喲喲……為什麼倒楣的總是我……」

「你們倆感情真是好呢。那,趁著走路的空檔,大姐姐這就講·給·你·們·聽,那段陳年舊事。」

隔著墨鏡拋來的那個眨眼,果然還是氣場十足。

秋雄的親戚裡,有一位名叫味香智秀的「青年」。

雖說是親戚,卻住得老遠,秋雄這個遠房叔叔,一年到頭也就在法事或盂蘭盆節時,才能見智秀一兩回。在秋雄印象裡,智秀是個文靜有禮、體格健壯的青年。只是,每當智秀那老派做派的父母高興地舉杯說「將來準能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時,智秀的反應總似乎在強忍著什麼,這一點讓秋雄有些在意。

那樣的智秀,突然一頭栽進秋雄家門,是在一個飄著雪花的早晨。秋雄正站在廚房裡備料,忽聽後門傳來動靜。還當是哪隻貓,秋雄探頭一看,只見智秀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連帽上衣,光著腳蜷縮在那裡。霜瘡般通紅的臉頰上,還留著凍住的淚痕。

雖想問個究竟,可秋雄這邊,店裡還等著他。

當時的「華龍」開業剛滿五年,總算積攢下幾位常客。這節骨眼上要是鬆懈下來,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家業轉眼就得付諸東流。「華龍」是秋雄辭去公司差事後一手創辦的店。為了那位聽聞他要辭職創業時雖滿心詫異仍舊點頭支持、又像是算準了店鋪走上正軌的時機般因病撒手人寰的亡妻,「華龍」無論如何都得撐下去。

萬幸智秀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應答也算清楚。她沒說來這裡的緣由,秋雄也沒多問。遞過一碗熱葛湯,領她去二樓的住處安頓好,等秋雄回到店裡時,僅有的兩名員工已經在張羅打掃和備料了。

過了午市最忙的時候,秋雄端著用剩菜炒的炒飯上樓,正撞見智秀在擦地板。秋雄眨巴著眼說了句「沒事了吧」,智秀似乎沒察覺到他,一路把抹布擦到走廊盡頭,猛地「呀?!」一聲驚叫,一屁股癱坐在地。面面相覷的兩人之間,響起一聲「咕嚕——」的肚子叫。

「……這樣啊。」

在住處的寢室裡,秋雄和端坐的智秀相對而坐。聽完這一通話,除此之外,他實在找不出別的話來說。智秀腳邊,擺著一隻空了的炒飯大盤、一隻茶杯,還有一件洗淨疊得整整齊齊的連帽上衣。此刻的智秀,借穿著秋雄的馬球衫和西褲,攥緊放在膝上的拳頭,表情僵硬得像是在等候審判。

「你父親說了『再也不准你跨進家門半步』這樣的話?」

「是的。他還說,要是我去了祖父母家,也會把我趕出來。」

「朋友那邊呢?盂蘭盆節的時候,你不是說在高中過得挺好的嗎。」

「那是騙人的。」

抱著手臂的秋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來。

「你一直在騙家裡人?」

「……剛入學那時候,有個從初中起就要好的朋友。我鼓起勇氣向他坦白了,結果第二天,就被全班孤立了。」

「所以你沒法跟父母說,是吧。」

「是的。不過到頭來,還是落得了一樣的下場。」

智秀「呵」地一聲,自嘲似的笑了笑,秋雄開口問道。

「你接下來想怎麼辦?柔道你是不打算再練了吧。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學做菜。就在剛才吃著這份炒飯的時候,我下定了決心。」

「肚子餓的時候,吃什麼都覺得香。憑一時的情緒決定將來,這……」

「不是的。」

智秀端起大盤子,臉上的神情,像是還在細細回味般,漸漸明朗起來。

「整體的平衡很好。切得細碎的小黃瓜爽脆多汁,襯得豬肉的油脂鮮味更加突出。切成小丁的紅蘿蔔,是不是先燙過水?能嘗出一絲甜味。對了,裡面還放了蝦米。我是第一次吃到,口感很有嚼勁,味道也很有層次。和玉米的鮮甜很搭,不過感覺又跟紅蘿蔔的甜味爭起了風頭。不過呢,炒得乾爽俐落的米飯,把這些食材都揉合成了一體。因為吃起來清爽不膩,才讓人不知不覺吃了那麼多。光靠鹽和胡椒,就能做出這麼好吃的味道,真是……」

把盤子放回榻榻米上,智秀重新轉向秋雄。那張臉上,寫滿了平靜的決意。

「所以我,也想試著做出這樣溫暖又美味的料理。請讓我在這裡工作吧。」

面對低頭行禮的青年,秋雄的表情依舊僵硬。他閉上眼,像是沉思了片刻,再開口時,從這位店主嘴裡吐出的,卻是嚴厲的話語。

「智秀。話我直說了,我的想法,跟你父親是一樣的。」

青年渾身一僵,卻仍舊沒有抬頭。

「老實說,連我也弄不明白。你那個……該怎麼說,你心裡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這回事。這一點,我盼著你能明白。這就跟你不願意騙自己,是一個道理。」

「要是盼著我同情,那可辦不到」——秋雄這麼說道,智秀咬緊了牙關。猛地一下挺直身子,像是要把積壓已久的情緒一吐為快般,語氣重了幾分。

「同情什麼的,我不需要。不被理解,我也有覺悟!我只是沒辦法忍受被否定。僅僅因為我的心是女兒身,就要否定我的一切——這我絕不能容許。」

「那你打算怎麼辦?偏見這種東西,哪裡都有。我當初開這家店,去銀行貸款的時候,人家一聽『您以前是上班族吧』,就擺出一副嫌惡的臉色。『你懂什麼做菜、什麼經營』——這話雖沒說出口,可臉上明擺著寫著呢。否定人的傢伙,多得是。要是嚥不下這口氣,難道你要向整個社會尋仇?」

「那種事,我不會做。我想透過料理,傳達一個訊息:『你現在吃得津津有味的這道菜,可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做的。』」

智秀那帶著幾分怒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並非自暴自棄的自嘲,而是面對困境,在心底暗自較上勁、發狠道「我倒要做出個樣子看看」之人,才會有的無畏笑容。

面對已經下定決心的年輕人露出這樣的神情,作為年長者,理應試一試她這份骨氣才是。

「拿結果證明給我看,智秀。做菜這件事,全看對方滿不滿意。不管自己覺得做得多好,對方一句『難吃』,就全完了。是怪客人不講理,還是反省自己手藝不到家,就看你自己了。想讓對方認可你,那就想辦法讓對方心服口服。」

「是!那……」

不過,敲打敲打這個滿臉放光的青年,同樣也是年長者該做的事。秋雄單手一擋,神情變得愈發嚴厲。

「不過,離家出走這件事,我可不認同。不管你父親怎麼說,就這麼悶不吭聲地一直待在我這裡,是不行的。」

「可是,我父親他……!」

「挨一頓責罰,又算得了什麼?想在這世上混出個名堂,被全盤否定的事,多得是。誰都是含著屈辱的眼淚,拼了命地扛過來的。你不是想活得對自己誠實嗎?那你連向父母宣告這件事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將來?」

智秀懊惱地低垂著頭。秋雄瞥了一眼寢室裡掛著的鐘,午休時間已經到頭了。

秋雄站起身,像是要將青年推開般,俯視著她。

「我這邊還得去準備開店。打烊之前,住處你隨便用。等到了晚上,我會給你父親打電話。要是到時候你還下不了決心,我就把你送回去。」

秋雄又叮囑了一句「聽清楚了吧」,青年低垂著頭,點了點頭。

臨出房門前,這位店主撂下了這麼一句話。

「那份炒飯,可不是只靠鹽和胡椒做出來的。分析我做的東西,隨你的便,可自以為是的臆斷,做菜是用不上的。」

「哇——爺爺好嚴格哦。」

「是吧~?那之後人家可是憋屈得大哭了一場呢。」

雪江和美未子一如往常,你一言我一語,活像對姐妹。順帶一提,雪江雖是並排走著,雄櫻的右臂卻不知為何被死死攥住。別提多難走路了,而且說到底,還熱得要命。

日頭雖已漸漸西斜,氣溫卻沒怎麼降下來。看來今晚,又是個逃不掉的熱帶夜。

「那不就是招牌菜『中華炒飯』嘛。不過,那裡頭還放了玉米?隱藏調味我倒是聽說過用了昆布和小魚乾……」

「討厭啦~!那時候怎麼不早說呀!」

背上重重挨了一記,雄櫻一個踉蹌。離目的地還有兩站的路程,他不禁擔心,這副身子骨到得了秋雄家嗎。

「……你以前明明更溫柔一些的。」

這聲嘆息裡不小心帶出的牢騷,換來的是那道渾厚聲線氣定神閒的回答。

「那是因為那時候,人家還不懂怎麼跟人打交道嘛。不覺得當時人家挺冷淡的嗎?」

「一開始,你還挺客氣的呢,美美。」

表姐意味深長的注視讓雄櫻心中的不祥預感揮之不去。這種時候,還是趕緊脫身為妙。趁著暫時離開美未子身邊的空檔,雄櫻拉開距離,回頭望向二人。

「……我先去趟店裡。帶給爺爺的菜也還得準備。美未子姐,要不我幫你搬伴手禮吧?」

「那,就麻煩你啦~。」

「好的。」

雄櫻把塑膠袋換到一隻手上,從美未子手裡接過那隻高級紙袋。他一邊托著袋底,一邊重新夾到脅下——這份體貼,看得墨鏡背後的美未子,瞇起眼睛,笑得心滿意足。

「看來是打算開溜啊,庫克歐?」

雪江叉腰而立。雄櫻瞥了表姐一眼,又把視線轉回美未子身上。

「這傢伙不用管也沒事,你們先去爺爺那裡吧。」

「你們一天也累了吧」——他撂下這句漸漸遠去的話音,撒腿就跑沒了影。雪江望著表弟的背影,一副被狐狸精勾了魂似的呆樣,肩頭忽地被人「啪」地一拍,正是那副凶相畢露的墨鏡。

「小櫻也長大了呢。作為姐姐,不用那麼擔心也沒關係吧?」

「欸?」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雪江難得地慌亂移開了視線。也唯有此刻,那雙承襲自祖父、素來堅毅的眼眸深處,才會流露出與年齡相符的不安——一個姐姐該有的不安。

「那孩子啊,也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摸索著刻出一條路呢。看著或許有點讓人提心吊膽,可有時候,在一旁守望著,也很要緊哦。」

雪江與美未子熟絡起來,是因為她曾為雄櫻的事找美未子商量過。那時的雄櫻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每天頂著一張陰沉的臉從學校回來,雪江想方設法哄他振作起來,雄櫻卻反倒愈發疏遠了她。走投無路之下,鼓起勇氣開口求助的對象,正是當時正在祖父店裡修業的美未子。

美未子其實也放心不下,那個某種意義上被自己「拒絕」過的雄櫻。因為在她來投奔兩人共同的祖父秋雄之前,自己也曾同樣看不清前路,不安得不得了。秋雄曾明明白白地說過「無法理解」美未子的個性,店裡的日子,也是難挨的時候居多。即便如此,她仍能從秋雄嚴厲的話語背後感受到信任,加上客人和街坊鄰居們沒少給她打氣,不安才漸漸淡去。

所以,或許她是把自己的影子,疊印在了雄櫻身上吧。對美未子而言,這實在算不上是與己無關的事。

「總覺得,是我奪走了雄櫻的容身之處……」

「你是說道場的事?」

她點了點頭,那張端正的臉龐上,落下一層夕陽的暗影。

「我看不是那麼回事。之前好像也跟你提過,人家可是直接問過小櫻本人的。『你覺得姐姐怎麼樣?』人家是這麼問的。」

那雙膚色紅潤的大手,輕輕將連衣裙的肩頭,扶正朝向前方。

「結果那孩子怎麼回答的,你猜?『練空手道的姐姐,是最帥的』——他這麼說的哦?雖說害臊得很,卻是正眼看著人家說出口的。他呀,一直在為你加油打氣呢。」

「……我都不知道。」

雪江睜大的雙眼裡,淚水眼見著湧了上來。

「哎呀哎呀。」

她從西褲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名牌手帕遞了過去,又麻利地摘下雪江頭上的草帽,若無其事地搧動著,像是要遮住她的臉。這是怕路人的視線,落在正擦拭眼角的雪江身上,一份不動聲色的體貼。

「謝啦,美美。不過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哦?」

「哎呀~。大姐姐這是說漏了嘴呢。小櫻本來叮囑過要保密的,你能替人家瞞著嗎?」

「當然啦!女孩子之間的約定,可是絕對說話算話的哦。」

雪江吸了吸鼻子,那抹笑容明媚得幾乎晃眼。

「……我回來了。」

一掀開暖簾,懷念的香氣便鑽進了鼻腔。明明盂蘭盆節回來過,到現在也才過了一個月,雄櫻卻覺得像是隔了好一陣子。雖是營業時間,可今天特意在午市時段把店關了,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這不是雄櫻嘛。怎麼了?」

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出來迎接的母親,臉上帶著幾分驚訝。店裡沒客人,她也早已從廚房工作服換成了輕便的家常打扮。四下也沒別的人影,想來員工都已經下班了。

「啊……就是,順路過來看看……」

雖說已經聯絡過大家要在祖父家聚會,可要順道來店裡的事,他卻沒提前說。雄櫻自己也是剛剛才臨時起意,回答起來自然含糊其辭。

「是嘛。我還當你是被小雪使喚,去幫她拎東西了呢。」

「唉,也算說對了大半。」

雄櫻苦笑著,母親櫻子則回以一個爽朗的笑容。

雄櫻移開視線,望向裡側的桌子,只見大盤的前菜一字排開,擺滿了菜餚。件件都是祖父愛吃的,也都是店裡的招牌菜。

「廚房空著呢。」

櫻子朝身後一指,雄櫻心裡想什麼,她早已看穿。

「那,借用一下。」

雄櫻一邊往店裡走,一邊把手提袋遞給了櫻子。

「這個,美未子姐說是給爺爺的。」

「美未子……?」

櫻子似乎沒反應過來,困惑地歪著頭。雄櫻有些不耐煩地補充道:「就是智秀啊,那位美食導師。」櫻子這才恍然大悟似的。

「那個人來了?」

那張臉上,混雜著一絲嫌惡。雄櫻一看見母親這副表情,只覺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冷了下來。

「……算了,還是去爺爺家做吧。」

「等一下,雄櫻。」

「幹什麼啦?!她特地帶著伴手禮來看爺爺,你卻擺出這麼一張嫌惡的臉,不覺得丟人嗎?」

「不覺得。」

母親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雄櫻一時啞然,說不出話來。

「你知不知道,因為那個人,你受了多少傷?如今還這麼耿耿於懷……」

「都是過去的事了!」

塑膠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眼看就要被扯破。

「我才沒有耿耿於懷。爺爺還有我媽,教會我的東西多得數不清。你倒好意思擺出這麼一張嫌惡的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逃避?」

櫻子的語氣始終冷靜,這份冷靜反倒把雄櫻逼到了牆角。

「……我沒有逃避。」

「那就好好面對家人。」

「你在說什麼?」

「你當初說不肯繼承店裡的時候,我衝你發了火,這件事,我一直很後悔。你有你自己該走的路——那之後,是我爸這麼跟我說的。」

那是雄櫻高中畢業時的事。慶祝的席間,恰好聊到下一任繼承人的話題,櫻子便順勢探問兒子的心意,雄櫻卻斷然拒絕。礙於親戚都在場,櫻子一時沒忍住提高了嗓門,結果鬧得當天的主角雄櫻憤然離席。

自那以後,雄櫻便和老家漸漸疏遠,沒有考大學,而是靠打工賺學費,去讀了專門學校。

在母親櫻子看來,說到底,如今在專門學校唸書的兒子,和當年耍脾氣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偏偏還嘴硬說著「不會繼承店鋪」,這跟賭氣別過臉不肯面對現實,也沒什麼區別。

「這跟你討厭美未子姐,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討厭那個人。只是,她拒絕了你的好意,還那樣貶低你,看著你那副痛苦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

「不是那樣的。」

雄櫻嘆了口氣,回頭看向母親。比母親高出一個頭的兒子,那雙眼睛,像極了早逝的丈夫——固執、專一、從不動搖。

「美未子姐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閃閃發光的樣子,晃得我睜不開眼。我是喜歡做菜沒錯,可還談不上專業廚師的地步。就像美未子姐說的,我這半調子。我也想像美未子姐那樣,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既能幫到別人,又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

智秀來到秋雄身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起初,智秀的父親曾氣勢洶洶地殺上門來,想把人帶回去,可到底是拗不過兒子——那兒子堂堂正正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宣稱不成為獨當一面的廚師,絕不回家。父親敗下陣來,臨走前逼著秋雄許下承諾,要是智秀給他添了麻煩,就得強行把人送回去,這才耷拉著腦袋回去了。秋雄雖隻字未提,可智秀也隱約察覺到,秋雄想必因為自己的事,沒少和親戚們鬧得不愉快。智秀不明白,明明不是親生骨肉,秋雄為何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可比起不解,更強烈的,是那份非得拼命努力來報答不可的決心。

「你不適合做菜」——秋雄說出這句話,是在智秀漸漸熟悉了店裡的雜活、也握過幾回菜刀之後,那是初春時節的事。

「為、為什麼……?」

「你似乎挺擅長分析,可這反倒擾亂了你的手藝。你想得太多,用腦子想得太多了。不是說鹹了就該加糖那麼簡單。道理上或許說得通,可鍋裡的東西,未必照著道理來。」

秋雄嚐過智秀炒的炒飯,把湯匙放在了料理台上。炒鍋一旁,盛在盤子裡的炒飯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簌簌散了形,就連做菜的本人,臉上也露出了幾分難受的神情。

「那是……是說不好吃嗎?」

「不,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說,太規規矩矩了。跟我教你的一模一樣。」

話聽著像是誇獎,秋雄的臉色卻是陰沉的。智秀也摸不著頭腦。

「可我感覺不到個性。這確實是你做的沒錯,卻像是市面上賣的成品。」

智秀剛要開口,秋雄抬手止住了她,繼續說下去。

「我可沒打算說什麼『做菜靠的是一股心意』這種精神論。要是光憑一股幹勁就能做出好味道,這家店早就該紅火起來了。……智秀,你是不是害怕,去做屬於自己的菜?」

「害怕……」

「我知道你是想學我的手藝。可要能獨當一面,光是做得好還不夠。得讓吃的人從菜的味道裡,就嚐出這是你做的。」

「您是說,我還差著這個……」

智秀摘下頭巾,眼眶泛紅。從店裡幫工到練習廚藝,為了不給秋雄添負擔,還要抽空去附近的超市打工,日子過得滿滿當當。疲憊想必已經堆積如山,父親的事恐怕也難以從腦海中揮去。智秀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沒說出口,但秋雄可以自信地說,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對這樣的智秀說出「不適合當廚師」這句話,實在是件難事。倘若她只是半調子地想當個廚師,秋雄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手藝練好了,讓她站上店裡的廚房也無妨;若是想自立門戶,送她出去便是。

但智秀的覺悟,絕非半調子可言。

在店裡幫工時,那雙盯著秋雄手上動作的眼睛,認真得不得了。打烊後的夜裡也守在廚房,顛著炒鍋,筆記本從不離手。僅有的休息日也捧著做菜的書看,還纏著秋雄幫忙試味,把意見一字一句聽進心裡。打工賺的錢,大半都花在了食材和調料上,秋雄看不下去,新年時特意買了件新外套給她。那份投入的勁頭,比起秋雄當年開店時的熱忱,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倘若手藝始終不見長進,趕她走反倒容易。可智秀的廚藝,確確實實在一天天變好。只要繼續磨鍊下去,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廚師,也並非遙不可及的夢。

「你欠缺的,是覺悟。」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好。那明天,你就站上廚房。只要接到你會做的菜的訂單,就由你來掌勺。我不會跟熟客說。要是客人吃出來了,我就向你道歉。」

「道歉什麼的,怎麼能……」

此刻已是日頭早早落下的春夜。智秀的聲音,被店門前駛過的汽車引擎聲蓋了過去。智秀望著抱臂而立的秋雄,攥在手裡的頭巾都皺成了一團。

「不過,要是客人臨走都沒察覺到『這不是我做的』,你就得重新考慮了。就算手藝練上去了,往後會撞上瓶頸,這一點,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智秀說過,想做菜。可那並不是「真正想做的事」。

秋雄把手搭上了智秀微微發抖的肩膀。

「說到底,你是感念我的恩情,才站在這廚房裡的吧?那樣的話,已經夠了。」

聽到這句話,智秀猛地抬起頭。那張彷彿被拒絕般痛苦的臉,與蜷縮在後門那天,一模一樣。

正因如此,秋雄面不改色地問道。

「比起做菜本身,你更擅長的,是憑直覺看出這道菜該怎麼做才能更好,對吧?那是我沒有的才能。而且,也是這世道需要的才能。」

「這種事,怎麼會……」

「我可不是在說寬心話。你來的那天,不是分析過我做的炒飯嗎?說什麼『胡蘿蔔和玉米在搶味道』。你或許沒注意到,打那以後,我就把玉米去掉了。因為你說得沒錯。這陣子炒飯的訂單是不是多了?那都是託了你的建議的福。」

秋雄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抬頭望去,鐵人的眼裡,罕見地透出幾分興奮與欣喜。

「聽好了。如今那幫評論家,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寫不寫得討讀者歡心,說來說去只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可真正的廚師,恨不得拿命去換一句對自己料理客觀的評價。要是這評價還說到了點子上,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秋雄的店,也曾有過自稱評論家的人物上門。而且還是靠毒舌聞名的人氣名人,會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事先毫無聯絡,突然造訪的評論家,連助手都沒帶,對店主只是走個過場地打了聲招呼,點了三道菜左右。三兩下扒進肚子,便匆匆離去了。

也正因如此,幾天後美食雜誌出版社打來電話,詢問能否刊登報導,秋雄哭笑不得。轉念一想,若真能藉此讓店裡生意更紅火,便應了下來,結果雜誌上登出來的,不過是「由公司職員轉行開店的中華料理鐵人打造的絕品」這麼兩三句乾巴巴的評語。沒被貶低一通,本該值得慶幸,可說實話,比起被冠上「鐵人」的名號,秋雄更希望得到的是對料理本身直言不諱的感想。那是一種和顧客給的回饋截然不同、來自專業眼光的評價。

「你做的菜,很好吃。眼看著也漸漸上手了,要改變方向,需要勇氣。可是,智秀,你這份才能,能幫上很多人的忙。我希望你能活用它,成為了不起的人。」

「可是評論家什麼的,我實在……」

「你懂得做菜這一方的辛苦。正因如此,你的話才不會流於表面。你不是普通的評論家。用時下流行的說法來說……算是『導師』吧。」

聽到師父說出這個他不常掛在嘴邊的洋派字眼,智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雙眼睛依舊泛紅,卻已盈滿了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氣,年輕人的神情,晴朗爽利。

「是,師父!」

「就這麼著,『美食導師美未子』就這樣誕生啦?」

「『美食導師』這名號,是爺爺取的?!我都不知道……」

「師父也是為了人家,才這麼費心思的呢。他明明不是個講究頭銜的人,後來卻說『要主動出擊拓展門路,這名號是少不了的』。感覺他還預見到了洋派說法會流行起來似的呢。」

假日裡,電車車廂空空蕩蕩,美未子坐在座位上,胸前的墨鏡輕輕搖晃。這位美食導師,噙著懷念的微笑,目光追著窗外流轉的景色,彷彿望向了往昔的歲月。

「美美成了美食導師,也就是說……你沒能通過爺爺的考驗,對吧?」

「小雪你這話可真敢說啊。不過,沒錯。人家灌注了全部心血做的麻婆豆腐,客人吃得津津有味,還說『這就是華龍的麻婆豆腐』呢。明明讓人家高興,卻又覺得不甘心,那還是頭一回。不過呢,也多虧了那次,人家才徹底想通了,結果算是皆大歡喜吧。」

星星點點亮起的街燈,在車窗上描出一道道光線。美未子把粗壯的手臂搭在窗框上,一旁,攥著草帽的那隻手,纖細得像根樹枝。曬得黝黑、透著陽光氣息的雪江,聲音裡似乎藏著幾分對沉落夕陽的憐惜。

「我也能像那樣,變得堅強起來嗎。」

「你能行」,這樣回答很簡單。可悄悄望過去的美未子,卻沉默著,只等她繼續說下去。

平日裡戴著墨鏡,既不是不想露臉,也不是耍派頭,更不是真的怕刺眼的陽光。眼睛,比嘴更能說出真心話。即便是能在無數鏡頭和鐵人面前,堂堂正正侃侃而談的美未子,想要不讓真心流露在眼神裡,也是難如登天的事。

比嘴更能說話的眼睛,向來誠實。

面對正努力鼓起勇氣的人,再沒有比一雙誠實的眼睛更重要的東西了。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能不能變成秋江奶奶那樣,又堅強又溫柔,讓大家都願意依靠的人。」

「是師父的妹妹吧。好像是小雪你媽媽繼承了她的店來著?」

雪江輕輕點了點頭,藏青色的夜色漸漸染上她的側臉。

「今天跟雄櫻聊起從前的事,我忽然想到。我沒自信能變成秋江奶奶那樣的人。明明一直憧憬著,追著她的背影走到現在,卻覺得越追越遠。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像太陽的孩子一般的雪江,垂下頭望著的方向,美未子並沒有看。因為美未子知道,那份永遠開朗、體貼他人、笑容不曾褪去的堅強背後,總少不了一份不安。

那側臉凝視著螢光燈映照下那片綠色地板,脆弱得像個年幼的小女孩,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雪江,美未子心中略感驚訝,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從不叫苦的心,總有一天會碎掉。而心越是堅強的人,往往越是察覺不到這一點。

而且,強者永遠都懷揣著一份,與自己直面相對的不安。

「那就一直找下去呀。」

被這近乎冷淡的話一激,少女猛地抬起臉。年長者的特權,就是在這種時候能擺出一副從容的樣子。於是美未子也保持著那副微微後仰的姿態,逕直回望著那雙怯生生的眼睛。

「答案就在小雪你心裡呀。不過,要找到它,就跟從香料十足的咖哩裡,嚐出那味藏著的醬油一樣難。」

「我可沒有美美你那麼堅強。」

「不。」這一次,美未子立刻否定了她。稍稍坐正身子後,才繼續往下說。恰巧電車駛入隧道,車廂咣噹咣噹地晃動起來。她的聲音不輸那陣響動,說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帶著篤定的分量。

「堅強,是一點一點堆出來的東西呀。小雪你的空手道,不也是練出來的成果嗎?沒有人一開始就堅強,也沒有人從不迷茫。」

「可是往後該怎麼走下去,我完全沒有頭緒。」

「小雪你呀,是能給別人力量的人。這樣的人啊,就跟第一個衝進隧道的人一樣。雖然比誰都更早一頭扎進漆黑之中,可最先看見光亮的,也是這樣的人。」

人生沒有那麼美好,不會讓人在煩惱時,剛巧就撞見幸運的路標。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時,縱使路標近在眼前,也終究看不見。

所以,能做的唯有不去依賴路標,而是相信前方有光,逕自向前走去。

「小雪到底有多堅強,人家心裡清楚。你表弟也好,奶奶也好,肯定也都清楚。不過,如果小雪還是想要證據,那就看看周圍吧。大家不都很依賴你嗎?今天不也立了大功?」

「你怎麼會知道的……?」

看到對方如此坦率地感到驚訝,她心裡挺高興。美未子先是拋去一個格外漂亮的媚眼,隨後只答了一句:「大姐姐的情報網,可是很厲害的哦。」

電車駛出隧道,車廂裡那悶悶的聲響,倏地一下融入夜色,消失不見。從車窗望出去的街景,早已被染上一片深濃的藏青色。

木琴音效的報站提示音過後,緊接著傳來了播報站名的廣播聲。

「就快到站了呢。這個啊,小雪,是人家給你的建議。」

被這鄭重的語氣一激,連衣裙也隨之挺直脊背,端正地轉向她。見對方能如此自然地擺出這般鄭重的姿態,美未子對自己這份判斷,多半是不會錯的。眼看就要得意忘形,她憑著歷練出來的經驗硬生生忍住,這才以一位女性前輩的身分,無比認真地開了口。

「不要害怕迷茫。結果不是一切。那段過程,會讓你變得更加堅強。」

而且啊——她這一次,又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的架勢,翹起了二郎腿。這個姿勢,要練到自然流暢、毫無違和感為止,究竟得下多少功夫,想必,眼前這位不禁嚥了口唾沫的未來師範,一定能夠體會。

「不痛不癢的交情,不過是沒放胡椒的山羊水罷了。」

「……那是什麼?」

電車漸漸減速下來。美未子擺著譜似的先站起身,雪江也跟著站了起來。近在咫尺的年輕肌膚光澤,著實教人單純地生出幾分羨慕。

於是她朝那皺起的眉心,輕輕彈了一記腦瓜崩。不過被對方眼疾手快地躲開了。

「真是的。還是這麼滴水不漏呢。」

「喂,快告訴我啦,美美!那個,什麼山羊什麼的,到底是什麼呀?」

「呵呵,秘密。去問小櫻吧。人家在旅途中,可沒少教他各種事情呢。要是他忘了……那就得罰一罰咯。」

「聽著就好玩。那我也來幫忙!」

這話要是讓雄櫻聽見了,他這張臉鐵定會繃得僵硬吧。

兩人並肩下車的背影,親密得宛如一對親姐妹。

雄櫻被說成「半調子」,絕非出自美未子的惡意刁難。自從美未子出櫃以來,一直照料著情緒低落的雄櫻的,正是那時還被喚作智秀的美未子。

彼時的智秀已經成年,正為了檢驗自己的手藝,隻身前往都市修行。師父秋雄曾邀她回來參加雄櫻的高中畢業慶祝會,可她卻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露面。不管理由是什麼,傷害過雄櫻終究是事實,都快過去五年了,實在不想再去揭這道舊傷疤。雖說不認為對方如今還耿耿於懷,可一想到世間的風言風語,或許還是不回老家的好。這也全然是為了雄櫻的將來著想。

美未子給師父打了電話婉拒邀約,接電話的卻是已經變了聲的雄櫻。

「……雄櫻?」

「啊,智秀……不對。抱歉。美、美未子……?」

「智秀就好啦。反正戶籍上,也還沒改過來呢。」

「是。」

電話那頭傳來的應答聲,已然完全是大人的嗓音了。腦海中浮現出他正努力斟酌措辭的模樣。

「不過,是美未子姐。畢竟您一直想改名字嘛。」

「你還記得呀。謝謝。」

她一時高興,話說得也順溜起來。儘管她也察覺到,對方話語背後,那份藏不住的困惑。

「聽師父說,你高中畢業了。恭喜呀。現在是上大學,還是工作了?」

「……去了服裝專門學校。」

雄櫻那片刻的沉默,讓她察覺自己是不是說多了。美未子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心裡剛閃過一絲「糟了」的念頭,那道低沉的嗓音便已穿過耳朵,直刺進了心臟。

「那個,您要是找爺爺有事,我這就換人。」

「等一下。」

脫口而出挽留的理由,就連美未子自己也說不清楚。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便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她確確實實地感到,不能就這麼算了。此刻若不把話說開,恐怕往後再沒機會開口了。

僅憑這份近乎直覺的理由,美未子磕磕絆絆地組織起了話語。所幸,聽筒那頭的呼吸聲,並未因此有所變化。

「雄櫻,你當廚師的夢想,怎麼辦了?」

「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能無所謂!你不是那麼喜歡做菜嗎!還說什麼要跟師父學手藝、繼承店鋪……」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這一次,輪到美未子沉默了。

「你自己不也放棄了夢想嗎!我最喜歡你做的炒飯了。看你眉飛色舞地講著做菜的事,連我也跟著高興。可你呢,卻放棄了站上廚房!憑什麼是你,來跟我說什麼夢想不夢想的!!」

「別搞錯了!」

久違地吼出的本嗓,如遙遠的記憶般在腦海迴響。美未子忘了這是隔著電話,猛地站起身,把話狠狠甩了出去。她就是氣成了這樣。本想向雄櫻道歉的念頭,也不知飛去了哪裡。

「人家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是做菜,教會了人家這一點!聽好了,雄櫻?你要怎麼想,那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一口咬定說人家是放棄了夢想!有資格說這種話的,只有自己把夢想扔掉的人!」

「我才不是那樣!」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

握著聽筒的那隻手,捏得咯吱作響。

「別逃避,雄櫻。你選服裝學校,不就是因為將來還能轉去烹飪科嗎?揣著這種半調子的心思,將來是要後悔的。把手按在胸口,問問自己的心。要是現在這樣的自己就挺好,那人家往後也就什麼都不說了。」

說得倒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啊,美未子自己也這麼想。她之所以動怒,也有幾分是因為雄櫻的話戳中了要害。不管怎麼說,放棄了廚師這條路,終究是不爭的事實。若要說自己從沒想過「要是當初繼續做菜會怎樣」,那便是撒謊了。

自從來到東京以後,以美食導師的身份接過的工作,就只有那麼一次。那也是因為打工地方的上司,託她嚐嚐自己女兒做的菜。味道其實並不差,可美未子指出幾點意見後,那對父女臉上的神情,她始終忘不掉。結果,那份兼職工作,最後是美未子自己辭掉的。這世道,沒有甜到能讓人順順當當地獨自闖下去。

回老家的念頭,也曾無數次閃過腦海。每回這時,她都會想起爽快目送自己出門的秋雄,藉此鼓舞自己。也曾想起父親,從憤怒中汲取過力量。

所以,美未子並不希望雄櫻也嚐到和自己一樣的苦頭。雄櫻還年輕,往後為將來煩惱的時候有的是。到那時,她不希望他做出留有牽掛的選擇。因為一邊被過去死死拽著頭髮、一邊硬著頭皮往前走,那有多難受,美未子再清楚不過了。

沒有遺憾的人生,就像是讓每一個嚐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的料理。去追求它沒什麼不好,可真要實現,卻近乎不可能。

即便如此,若還想伸手去搆,也需要相應的覺悟。

「答案不用急著找。可對自己的心情,一定要誠實。這是人家唯一的一個請求。」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須拿出破釜沉舟的覺悟。只逼著對方做決斷,那是懦夫的做法。

面對沒有回音的話筒,美未子託付了一句留言。

「這麼晚了,真是抱歉呢,雄櫻。能不能替我轉告師父一聲,就說『這邊我會再努力一陣子』?」

「……嗯。」

「謝啦。你也要加油哦!」

直到「喀嗒」一聲,電話被掛斷為止的那一瞬間,美未子卻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個鐘頭。

即便忙音「嘟——嘟——」地響起,她也隔了好一會,才把聽筒放回原處。

隔著廉價公寓那單薄的牆壁,暮蟬的鳴聲,淒淒切切地迴盪著。

在平底鍋裡薄薄地抹上一層油,手一直懸在鍋上方,謹慎地判斷著升溫的火候。因為不是自己慣用的那口方形煎鍋,手感不同,做起來頗為棘手。即便重複了十來次,還是抓不住那份感覺。

母親櫻子坐在店內稍遠處的桌旁,靜靜守望著兒子的身影——他板著一張彷彿在祈願般認真的臉,站在廚房裡。窗外早已日暮,退隱賦閒的公公,晚飯的時辰眼看就要過了。按理說,該打個電話去說一聲才是,可櫻子打定主意,要等到兒子心滿意足為止,都不會有所動作。

也不知是不是心裡憋著什麼念頭,雄櫻只撂下一句「借我用一下廚房」,便一直和煎鍋面對面較著勁。做出來好幾回,卻又都歪著頭端詳,接著又從頭再來一遍。調理台上,堆起了一座玉子燒的黃色小山。

換作平常的櫻子,早就插嘴過問了。可她此刻默默由著兒子隨心去做,既不是懶得管,也不是單純疼愛兒子。她是忽然察覺到,自己竟從未這樣,安安靜靜地守望過兒子做事的樣子。

自從丈夫因事故驟然離世後,櫻子便一直拼盡全力地撐起了這家店。自從秋雄失去了兒子,這位公公的憔悴便非比尋常,完全沒法站上廚房。婆婆秋江和親戚們雖也好言相勸,讓她關店歇一陣子,可櫻子卻執意不肯。這與其說是為了店鋪,倒不如說,是因為心裡嚥不下這口氣。

曾與公公一同站在廚房裡的丈夫,那時當真是神采飛揚、活力四射。縱使失去了丈夫,也不能連他那種活法都一併失去。能把那份身影,留給兒子的人,唯有自己。

可是,或許自己太過執著了。太渴望兒子能活成父親那樣,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強加於人。

背影,是用來展現的,而不是用來炫示的。

看著此刻站在廚房裡、誠摯地與料理正面相對的雄櫻,便能明白,他其實一直把那道背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這些年櫻子自己太過拼命,一直沒能靜下心來好好看看兒子——其實,那份心意,早已好好地傳到了兒子心裡。

「……做好了。」

雄櫻望著自己盛在盤子裡的玉子燒,喃喃自語。不知不覺間,兒子的側臉已變得英氣逼人,長大成人了。那張笑臉,與那捲金黃色的蛋捲一樣,熠熠生輝。

「要拿去給爺爺嗎?」

「嗯。」

櫻子起身,朝廚房走去,要去告訴兒子保鮮膜放在哪裡,腳步輕快得很。

她忽然抬頭一望,與什麼東西對上了視線。

掛在店鋪裡側牆上的那張全家福裡,丈夫的臉——她感覺,那是他頭一回,露出了笑容。

「真慢呐,雄櫻。」

「哎呀,小雪,是在擔心可愛的表弟嗎?」

「才不是那樣呢。我只是想看庫克歐的手藝被批得體無完膚而已。」

「想看家人沮喪的樣子,是這個意思嗎,雪江?」

從二樓下來的秋江,衝著正在廚房裡洗杯子的孫女,拋出了這句尖銳的話。一頭全白的長髮,身形也清瘦了幾分,可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依舊健在。她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踏下最後幾級台階。

「不、不是那樣的,師範。」

雪江雖然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脊背卻挺得筆直。縱然不是在道場裡,刻進骨子裡的習慣,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就連站在雪江身旁擺放碗碟的美未子,一到秋江面前,也總會繃起一股緊張感。讓她明白這世上,竟真有光是站在那裡,便能自然而然透出威嚴的人,全是拜秋江所賜。

美未子輕輕鬆鬆地拎起按人數疊好的一疊盤子,便決定稍微出手,幫襯一下。在這個家裡,她自然是不會戴著墨鏡的。

「雄櫻做的菜,小雪你明明最喜歡了嘛。雖說這年頭,傲嬌也挺討人喜歡,可坦率一點,也很要緊哦?」

「是——」

真是有氣無力的應答呢——秋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無奈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抱歉了,智秀。難得你遠道而來,還讓你幫著幹活。」

「哪裡的話。平日裡疏於問候,不趁著這種時候,人家可沒機會報答呢。」

秋江,是少數幾個對美未子表示理解的人。只不過,她嘴上說著「把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可不是件值得誇的事」,便一直用「舊名」稱呼她。這份說法,美未子能夠理解,加上秋江向來都是有話直說,所以她也並不在意。

唯獨放心不下的,是二樓的動靜。

「師父他,果然……?」

「不肯下來呢。真是的。也不知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秋江雖嘆著氣,眼神卻望向了遠方,看上去竟像是驟然蒼老了幾分。那道視線的盡頭站著誰,美未子無需言語,也心知肚明。

繫著蝶形領結的美食導師,一邊在餐桌上擺著碗碟,一邊接著說道。

「心裡的傷,總是要花時間的。待會,人家把飯菜給他送到房裡去吧。」

「他肯不肯露面,可說不準呢。」

美未子在電車上聽雪江說起過,這些年來,秋雄一直不肯見孫子雄櫻。上一次美未子見到他時,他看起來還挺平靜的,據說後來卻突然變得鬱鬱寡歡起來。雄櫻似乎也為這件事,煩惱了好一陣子。

以秋雄的性子,單純不想見孫子的臉,這種事很難想像。事實上,他和雪江,還是能正常交談的。從小就黏著他的雄櫻,會因此受傷,這一點,美未子也很能理解。

雖說終究只是猜測,可美未子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因為,雄櫻的身影,與故去的兒子實在太過相似了。儘管仍有迷惘,雄櫻終究是想要踏上廚師這條路。每每想像孫子站在廚房裡的樣子,秋雄的心,便又一次隱隱作痛。

即便如此,人也只能向前走去。就算摀上眼睛,痛楚也不會因此減輕,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再回來。時光只會一味流逝,絕不會再倒流回來。

這些道理,秋雄心裡想必也明白。只是,那道傷口實在太深,深到沒法正視罷了。

曾在黑暗之中向美未子伸出援手的恩人,這一次,該輪到美未子成為他的助力了。

就在美未子回想著師父的身影時,門口傳來了「嘩啦啦」的響動。

「來晚了。」

「奶奶,爺爺在嗎?」

雄櫻走了進來,一隻手提著裝前菜的包袱布,另一隻手端著一個小碟子,上頭擺著兩條金黃色的長條。明明分別才不過幾個鐘頭,他的臉上,卻是一副彷彿卸下了什麼心事般的清爽神情。

「在樓上呢。那我們就先開動吧。櫻子、雪江,來幫把手。」

秋江看了一眼雄櫻端來的玉子燒,很快便俐落地發號施令起來。這份隨機應變的本事,也只能說是不愧薑是老的辣。經驗上的差距,可不是那麼容易能填平的。

「雄櫻,看來你做出了一道有信心的作品哩。」

「嗯。我覺得,做得還不錯。……那個,美未子姐,能不能給我點感想?就是,以專業人士的身份。」

「哎呀。」

她一時驚訝得反應不過來。雄櫻主動跑來向自己討教意見,這還是頭一回。看來驚訝的不只美未子一人,正往桌上盛菜的櫻子,也跟著眨巴起了眼睛。

雄櫻的眼神很認真。既然如此,自己這邊,也必須拿出誠意才行。

不過,凡事都有個先後順序。

「嗯,好呀。不過——」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的美未子,讓雄櫻等得有些不安。她輕咳一聲,接著說了下去。

「先讓師父嚐嚐,好不好?雄櫻你這道有信心的作品,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一次,輪到雄櫻瞪大了眼睛。猶豫只是一瞬間的事,這個青年,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身為年長之人,無論何時,都必須是引路的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