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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家庭剧 / 料理

先达的奥义

某栋1K公寓的一个房间。

占据这间约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一角的厨房里,正响着“笃、笃”磕开鸡蛋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鸡蛋三个……先好好打散了。”

含糊低沉的声音一遍遍仔细确认着。因为太过细小,连说话人的性别都听不真切。

都九月了,蝉群却依旧在放声大合唱。听不清那声音,倒不是被这大合唱盖了过去,也不是老公寓的墙壁太薄,更不是那台更加老旧的金属电扇太吵——纯粹只是因为,站在厨房里的雄樱嗓门实在太小。不过,雄樱的体格可绝不算小。他直到高中都还在篮球队。身高196厘米,近来疏于运动,体重一路见长,不过还没到100公斤。

“咔嗒咔嗒”轻轻转着长筷的雄樱,背驼得很厉害。虽说打篮球时确实落下过点小伤,可他也不至于二十岁就患上腰疾——这不过是为了不让脑袋撞上吊柜、日积月累养成的身姿罢了。

那只敷衍似地悬在厨房天花板下的吊柜,棱角不知已被多少人撞惯,甚至都磨出了几分圆润。漆面剥落,裸露出来的木料满是毛刺,活像一根冰锥,透着几分不祥。对身材高大的雄樱而言,这无异于头顶悬着一件凶器。

雄樱驼着的背上,一条黑带自后背斜贯到腰际,乍看之下,倒像是武术段位持有者的凭证。可雄樱这条黑带很细,再说,世上哪有斜挎过背的黑带。这带子说到底,只是用来系住围裙的。没错——雄樱正围着围裙呢。

“可别烧得太烫了……”

这条黑底紫色绣球花纹的围裙,雄樱把它当作“传承之物”珍视着。他继承下来的,不止是围裙。做菜时务必要穿戴得体、心怀敬意——这条教诲被牢牢灌进他脑中,至今都被他忠实地守着。像是在叮嘱自己一般,对着灶台低语的那副神情,一脸认真。

他将白皙的手悬在玉子烧煎锅上方,凭传来的热气确认温度。煤气灶开的是中火,雄樱却歪了歪头,把火力调节的旋钮逆时针拧了拧。看来火候是大了些。

“先倒四分之一,半熟了就开始卷。”

像念咒一般念叨着高汤玉子烧做法的雄樱,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本就闷热难散的狭小公寓,从一大早就不停地做着高汤玉子烧,室温自然也是节节攀升。此刻,室温都快要赶上体温了。

即便如此,雄樱也不肯停下高汤玉子烧的创作。

厨房的料理台上,并排摆着五个黄色的筒状物——那是雄樱的“创作物”。每一卷高汤玉子烧都端端正正地“一字横陈”在洁净如新的圆盘上,通体透着淡黄的光泽,表皮质地细腻,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焦痕更是一丝也无。

空气中飘着的香味,分明就是“做得极好的高汤玉子烧”,可雄樱却一点也不满意。成品并不差。然而,与雄樱心中所求的那道高汤玉子烧,终究还是差了点什么。

以“忠于基本”为座右铭的雄樱,就这样将早已烂熟于身的菜谱又一遍遍念出声来,朝着自己直觉所昭示的那道绝品,一层层卷起半熟的蛋液。

他将碗中最后一份蛋液谨慎而又麻利地倒入煎锅,朝着“咕嘟咕嘟”冒泡的中黄色蛋糊,从边缘一侧探入长筷。

不作半分夸张的动作,只是静穆地卷着蛋卷——此刻的雄樱,既有宛如巫女般的清冽,又兼具绷紧的琴弦那样的纤细。

“成了……!”

将方才刚刚完成的这道绝品盛上圆盘,雄樱的脸上倏地绽开了笑意。

就在这时。

“咣——!”

生了锈的玄关门伴着一记豪爽的巨响,当真被“崩”开了。

用力过猛,门又以惊人的速度反弹了回来。

“哟吼——”

然而,那扇凶器般的铁门,却并未砸中踹开它的始作俑者。迎面扑来的青铜色门板,被一条小麦色的纤细手臂以掌根稳稳接住,轻巧得就像挡下一张薄纸。

那张探进门来的脸庞,活像个开朗到骨子里的少女,五官清丽,透着一股凛然之美。可那双与雄樱如出一辙的褐色眼眸里,却闪着猎食者觊觎猎物般的锐光,昭示着她绝不只是个惹人怜爱的姑娘。

“哇,好热。这里是不是比外面还热啊。”

一手按着那顶与她十分相称的草帽,闯进屋里的身影,穿着一袭米色连衣裙。她拿草帽权当扇子扇着风,一开口,非但不为踹坏了门致歉,反倒只顾着“挑刺”。

“又在做菜啊?还是说,为了体会食材的心情,把自己也架上去烤了?话说回来,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你到底在搞什么呢,库克欧?”

她就这样连气都没换,一口气流畅地把话撂完。

“唉——……”

雄樱深深的一声叹息,消融进了蝉的合唱里。他把绣球花纹的围裙挂上厨房的墙,两手左右扯着抚平褶皱,一旁却传来“我的筷子呢——?”像小孩子般催促的声音。雄樱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漆筷,在水龙头下略微冲了冲,用厨房纸巾擦去水汽,递了过去。

“今天是敬老日吧?说是要带我做的玉子烧去给师父瞧瞧,明明是你雪江……”

连衣裙女子把草帽“嗖”地扔向雄樱的床,玫瑰色的唇间叼着筷子,像雄樱一样麻利地洗起手来。她用厨房纸巾擦干手,把揉成一团的纸“啪”地丢进水槽下的垃圾桶,将筷子搁到盘前,这才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这样吃没规矩啊。……啧,根本没在听嘛。”

“呜没在缴啦——(我没在嚼啦——)”如此辩解的雪江,两颊早已被玉子烧塞得满满当当。

“我可没说你能吃,不过还是请慢用吧。就这点上你倒是挺一本正经的……雪女。”

雄樱走到房间中央,“咔哒”一声把电扇开关拨到“强”,调整着角度。要是就这么直吹厨房,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数落,于是他设成了摇头模式。接着,他拿起墙上那只褪了色、据说从前是白色、如今被晒得发黄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这台空调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零件,可雄樱一年会清洗保养两回,出的冷风倒是不差。

“谁四妖怪哟——(谁是妖怪啊)!”

一边把玉子烧塞满腮帮子、一边狠狠瞪过来的连衣裙女子,并不是她自己嘴里所说的那个妖怪雪女。

她名叫雪江,是雄樱的表姐。在离雄樱公寓约两站路、由两人的祖母开设的空手道馆里,雪江担任着师范代。据说远程视频授课就是雪江引进的,此外还有上门教学、原创防身用品销售等等,道馆经营得顺风顺水。

身为在当地小有名气的CEO,雪江却几乎每个周末都要杀到雄樱的公寓来“突袭”一番。

才貌双全(这话雄樱绝不会当面说给她听)的雪江,至今仍是孤身一人。老泡在表弟家里究竟好不好,雄樱着实为此纳闷,可这位表姐,是那种能一脚踹开别人家(虽说是亲戚家)房门的“狠角色”。真到了她出嫁那天,怕是得先替婆家捏把汗了。

“雪江,今天是要去探望谁吗?”

把这些多余的操心事从脑袋里赶走,雄樱把注意力转向了表姐的穿着打扮。

雪江的穿着算是相当扎眼的那种。雄樱是这么觉得,可这位表姐似乎正走在时尚的最前沿。雄樱就读的“香田学园烹饪服饰专门学校”里那帮才华横溢的朋友们都异口同声,想必是不会错的。雪江常往学校跑(为的是蹭免费的饭菜),明明不是毕业生,却不知怎的,无论男女都对她青睐有加,成了学校里的红人。

可今天,她偏偏一身清爽素净的米色连衣裙。穿得再素净也不显朴气,这正是雪江的天赋所在。上回她这般装扮,还是某位远亲出车祸的那个夜晚。雄樱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怎么也抹不去。

“不四啦。耶耶喜欢连椅裙嘛(不是啦,爷爷喜欢连衣裙嘛)”雪江就这样灵巧地把说话和吃饭两不耽误。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穿得太露了……”

“你说什么了?”

这话本是他身为表弟出于好意,可对方接收的方式似乎全然不同。雄樱早已刻骨地明白,哪怕自己不去招惹,一记肘击或飞踢也随时会招呼过来,于是他不再多加追问,把目光移向玄关地板上的塑料袋。从那对笔直竖起的提手之间,探出了几枝菊花。

“库克欧的高汤玉子烧,果然好吃!”

将第一盘吃得干干净净后,雪江又对第二盘下了筷。无论是拿筷子的手法,还是切玉子烧的方式,雪江的做派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不过,光是站在厨房里吃这一点,说好听些也算不上有教养。

顺带一提,“库克欧”是雪江给雄樱起的绰号——取“厨师”(cook)与雄樱名中“樱”字的日文读音“ō”(欧)谐音拼合而来,是雪江引以为傲的自创笔名。

“发什么呆呢。吃完就出发。爷爷他们还等着呢。”

“……果然,还是要去吗?我啊,没什么把握。”

把第二盘也一扫而空的雪江,

“自信这东西,得被人贬损过才总算立得起来。老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做出来的菜都要变难吃了。”

她偶尔也会撂下这么一句颇有说服力的话。说完,又一口咬下了第三卷玉子烧的一半。

“被奶奶揍趴过的你来说这话,我还真是一句都反驳不上……喂,你攥起拳头想干嘛?真是的。我去准备,你吃完把盘子洗了。”

“齁咧——(好嘞——)”

“……你该不会打算全吃光吧?”

对着杀进第四盘的表姐,雄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退避。一脸幸福地大口吃着的雪江,算下来已经把整整一盒鸡蛋吃进了肚子。她这份从小就有的大胃口,是随了祖母。

“最后那卷做得最好,给我留着别……啊——!你不是已经吃了嘛。”

“嗯,又松软又水润呢。最好吃了。所——以说啦,别计较那种小事!你的玉子烧,姐姐我可是好好地领受啦。”

雪江拍拍单薄的胸口,双手合十。对吃从不虚言的雪江都赞不绝口的作品,自己却没能尝上一口,雄樱不禁懊恼,觉得白白错过了。

“本来还想带那卷去的呢……没办法,路上买点吧。”

“路上有超市来着吗”,正当雄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玄关时,那扇门便朝他脸上倒了下来。

“疼疼疼……!”

“不过被门砸了一下而已,太夸张了吧,雄樱。这种门连我一拳都能打飞呢。”

“把门弄坏的又是谁啊……又不是人人都有雪女那种怪力。”

“哎呀,库克欧?胳膊怪可怜的,要不我把你那条腿,给你掰断了吧?”

以上,便是走出公寓后雪江与雄樱的一番对话。

两人打算从最近的车站坐电车前往目的地,可这座城市不上不下的都市感,让公共交通的班次少得有些尴尬。所幸,他们赶上了一班刚滑进站台的车,此刻正随着这趟慢车摇摇晃晃。

脸上堆着笑、紧攥着吊环的雄樱,被雪江依偎着,在旁人看来,或许正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可实际上,另一只手被塑料袋占着、想躲也无处躲的雄樱,正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尤其是站在两人前方优先席上、看样子刚打完球回来的那群穿蓝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投来的目光格外扎人。

上车后,雪江径直在那群正值青春期的臭小子面前站定。于是乎,原本喜笑颜开的运动服少年们,随着雄樱的登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饶了我吧”,正当雄樱不知第几次这样叹着气时,电车开始缓缓减速。

“哎哟嘿——”

车门“咻——”地打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上了车。紧跟着,一名大衣打扮的乘客也追着挤了进来。老妇人环顾着座位,可假日班次的车厢里几乎坐满了人。

“喂,我说你们几个啊。”

迅速扫了一圈车厢,忍无可忍的雄樱开了口。聊得正欢的运动服诸君,一副对吊环边“那个不算帅哥的”毫无兴趣的模样,只顾无视他。也有人分明朝车门方向瞟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你们懂不懂优先席是干什么用的……喂,雪江?”

“行啦。库克欧你就替我看好位子。”

打断表弟的雪江,二话不说把草帽扣到雄樱头上,裙摆一甩,朝车门方向走去。她冲着弯腰上车的老妇人说了些什么,随即握住了对方的手。

发车的广播响起,车厢“咣当”一晃。那名大衣男晃了一下,不自然地朝老妇人那边倾倒过去。他的手,朝着老妇人伸了过去。

刹那间,米色的连衣裙翻飞而起,滑入了老妇人与大衣男之间。

“咚——!”

雪江的身法如芭蕾舞者般流畅,轻盈飞舞的黑发教人挪不开眼。脑海中刚浮现出表姐化身首席名伶的身姿,雄樱就飞快地将它甩了开去——比起众人倾心的“女神”,雪江其实更像个发号施令的“首领”。

这一记在电车车厢里几乎不可能上演的“摔技”所带来的震动,引来了车内所有人的目光。

“你,刚才是想偷包对吧?”

原本站着的大衣男被掀翻在车厢地板上,雪江正用膝盖将他死死压住。他摊在地上的粗壮手臂拼命扑腾着想要挣脱,却被雪江按得纹丝不动。在他极力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只地方银行的方形信封里露出了钞票。

“不、不是的!我是见这位老人家倒了过来,想扶她一把……”

“还想狡辩?没那么容易。从老奶奶上车那会儿起,你就一直盯着人家的包,正眼都没瞧过我一下。你是跟着刚取完钱的老奶奶上来的吧?要不要把那只信封,送去验个指纹?”

“不、不是……”

被雪江的气势压得节节败退,男人变得语无伦次。在周遭的注视下,脸色渐渐发青。

“唉,真是的……麻烦帮忙报个警吧。还有,趁‘那位’回来之前,最好把座位腾出来哦。”

给一脸茫然的学生们交代了这番请求与忠告,雄樱朝雪江那边走去。

“老奶奶,能麻烦您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他捡起信封,示意慌乱无措的老妇人清点确认。

男人仍被死死钉在地板上。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将他一条胳膊越拧越紧的雪江——即便是早已看惯的雄樱,也丝毫不想靠近。老妇人的手会发颤,也就怪不得了。

向确认财物分毫未失的老妇人道过谢,雄樱朝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与他四目相对的学生们正拼命点头,脑袋都快甩掉了似的,一边指着手机。看来是替他报了警。而且,所有人还顺势一齐站了起来。

乘客们似乎也渐渐明白了状况,一个个板着脸,狠狠瞪着那名男子。目击者,也算是有了。

“师范代。差不多可以了吧。裙子,掀起来了哦。”

不用说,一记飞踢立时就招呼在了雄樱脸上。

“你懂不懂什么叫轻重,雪女?”

雄樱揉着额头,斜眼瞪了瞪身旁的草帽。今天这一路走下来,边走边强忍着脸上疼痛的次数,实在多得离谱。

“得感谢这双运动鞋呢,库克欧。换作平时,你眉心怕是早挂上一只高跟鞋喽。”

“你这家伙!我可是一片好心……唉——”

雄樱本想发火,怎奈体力消耗过甚,连发这火的气力也没了。

雄樱和雪江在下一站把扒手交给了守候在此的警察,之后,相熟的警官们对雪江一通猛夸,“不愧是秋江老师的传人”云云,可就在雪江被捧得天花乱坠的当口,不知怎的,雄樱竟被拉去和犯人一道接受了问话。那位声称“因为你是第一目击者”的警官,脸颊直抽搐,硬憋着笑,分明是故意的。

每当雪江立下大功,善后的差事总会落到雄樱头上。这在本街的警官们中间,似乎早已成了惯例。

据说啊,从前,祖父秋雄也是这么个善后的角色。可祖父那如磐石般的怒吼至今灼在雄樱耳里,这话简直教他难以置信。

善后完毕,老妇人为表谢意,邀二人去了百货商场。相谈甚欢的两人(雄樱不出所料地当起了拎包的),在咖啡馆里消磨了一个钟头。雪江点的是冰淇淋,顾及请客的老妇人,只点了这一样,要说像雪江的作风,倒也真像。顺带一提,雄樱的那一份,是雪江钦点的一杯冰红茶,别无他物。

接着,凭雪江一句“我弟弟来拎”,这对表姐弟便帮老妇人采买了整整一周的东西,又坐车折回两站左右,把大包小包一路送到老妇人家中,此刻正在回程途中。途中电车里的优先席空空荡荡,想来准是雄樱多心了吧。

晌午早已过去,一进九月便短了下来的日头,也开始西斜了。

“干嘛呀。搭把手而已,你就那么不情愿?”

“才不是。我只是不服气被你这雪女使唤来使唤去罢了。”

“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嘛,库克欧。看来是练厨艺的顺带,连胆子也一并练出来了。”

“……我怎么半点没觉得这是在夸我。”

与垂头丧气的雄樱恰恰相反,雪江哼着小调,走得一脸惬意。大人们唤住她“雪江”,孩子们围上来一声声“小雪姐姐”,她都笑盈盈地听着。活脱脱就是这条街的英雄。

“唉,说起来,她的确算是‘英雄的传人’没错。”

雪江之所以是这条街的名人,并不单单因为她这个人讨人喜欢。

望着表姐那耀眼的背影,雄樱回想起了这条街上无人不晓、约莫十年前的那桩“事件”。

那还是雄樱和雪江上初中的时候。正是雄樱百般不情愿、却仍去着祖母秋江那空手道馆的那段日子。

雄樱倒也谈不上怵祖母,只是那个专程去挨疼的道馆,实在是他不愿靠近的地方。

秋江那边,对每天来道馆、却从不主动说一声“不想练”的孙儿雄樱,或许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思量,可她既不曾说“给我坚持下去”,也不曾说“不想练也行”。只要来了道馆,她便一视同仁地授课。哪怕是自家人,自然也绝不偏私。

周围的人一口咬定雄樱迟早要继承衣钵,对他另眼相看,秋江却不许这样。“别擅自替旁人决定将来”,她难得地板起了脸。

雄樱后来终究离开了空手道,但秋江那份清爽而笔直的心意,其实是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如今的雄樱明白这一点。

祖母的性子,对谁都是一个样。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一桩事,便是雄樱升高中那年夏天的绑架未遂事件。

将被摄之物纳入取景框,吸一口气,随即屏住呼吸。

那一瞬,蝉鸣与风声都倏地远去,贴着脸颊的取景器,铝质的凉意沁了上来。

她如射手一般凝神屏息,将搭在快门上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种刹那间的亢奋,与对练时瞅准对手破绽的一刻别无二致。

“咔嚓”

随着那声清脆悦耳的响动,被收束的光在胶片上结成了影像。摄影者截取下的这一“瞬间”,连同胶片一道被封进漆黑的暗盒,静待冲洗的时刻。

“呼——”

深吸入腹底的初夏空气,许是拂过河滩的缘故,透着一股青翠的水灵气息。秋江“咔啦咔啦”卷着卷片盘的手法娴熟老练,怎么看都不像个玩相机还不到一个月的新手。

无论什么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这,就是护拳流空手第六代师范——彩秋江,旧姓比护秋江。

“好啦。”

秋江环视着刚满六点的河滩,寻觅下一个按快门的时机。

太阳早已高悬,沿河的行道树间,性急的蝉正卖力地练着嗓子。散步的、遛狗的行人多半都与秋江相熟,打身边经过时招呼一声,秋江也一一回礼。

“……今早也来了呢。”

望着一如往常的清晨景致,秋江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河滩的某一处。

她给镜头扣上盖子,将那台有些年头的相机收进外套口袋,抬脚走了过去。

“纱映,早上好。今天也拍到好照片了吗?”

秋江比了个按快门的手势,回过头来的纱映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啊,早上好。秋江阿姨。”

纱映双手叠在裙前,欠身行礼。垂至肩头的黑色短发轻轻一荡,拂过水手服的衣领。挂在颈间、系在褪色皮带上的折叠相机,慢了半拍才跟着晃了晃。

“得冲洗出来才晓得,不过……我想应该是拍到了。”

她双手轻轻捧住那台蛇腹镜头的相机,点了点头。

纱映把校服那件长袖衬衫一直扣到手腕的纽扣,一丝不苟,那副仪容,分明就是个模范生。看着如铃兰般柔弱娴静,骨子里却似垂柳一般,柔中带韧,自有主心骨——相识虽浅,秋江却已这般评价她。

可是,纱映并不是模范生。因为她几乎不去上学。

“那敢情好。上回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就挺不错。”

脸倏地亮起来的纱映,那根食指上却贴着一块创可贴。胶布上那一丝渗出的殷红,纵已年届花甲、目力却丝毫不见衰退的秋江,是断不会看漏的。

但秋江并不点破,将目光移回纱映身上,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你可不会像我似的,糟蹋胶卷,惹得孙儿来数落哟。”

拍出来的照片是虚了也好,歪了也罢,于秋江都无所谓。秋江所爱的,正是“按下快门”这桩事本身。

秋江这副光按快门、却从不冲洗的习性,纱映也是晓得的,只得垂下那对秀气的眉毛,苦笑一下。

“秋江阿姨,原来您有孙辈啊。您还这么年轻,我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纱映。”

秋江立时干脆利落地接了这么一句。纱映微微一惊,睁大了眼睛。

轻轻笑了一声,秋江才道:

“趁着年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那种事,不必放在心上。要能对自己诚实,其实出乎意料地难哩。像纱映你这个年纪,事事都去看人脸色,只会把自己压得越来越沉……哎哟,我这又摆起架子来了。你就当是老婆子的絮叨,听过就算了吧。”

“哈哈哈”,这一回秋江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如夏日般痛快的笑容,教纱映的神情也舒展开来。

“说……得也是。对自己诚实,确实很难呢。可我方才,并不是在说恭维话哦?秋江阿姨您,是真瞧不出有‘花甲’之年呢。”

调皮地把秋江的年纪说出了口,纱映向着秋江一直想看到的那个笑容,近了一步。

“嘴还挺厉害嘛,纱映。不过我可高兴着呢。夸我这么个老婆子,你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哟……对了。有件事,能帮我个忙吗?”

“……嗯?”见纱映不解地歪着头,秋江取出自己的相机晃了晃。

“我想拍拍你,纱映。还有,这么说是有点得寸进尺……能不能让我到你家去冲洗照片呢?”

“诶,我家里……那个……”

纱映明显犯了难,眼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所以嘛,索性多管这一回闲事,也让我见见你父亲吧。”

秋江笑眯眯地凝望着慌了神的她,那目光却纹丝不动。

“那个,我父亲他,正在找工作呢。只是那个……有点缺乏耐性,该怎么说呢……”

“干不长久,是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想,那是因为他不愿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毕竟啊,一个人正失着业,才是大伙儿最往心里去的哩。”

被秋江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要害,纱映只得张了张嘴,又合上,别无他法。

“听说商店街那份活儿,他也没干满一个月呢。纱映你想必也清楚,那待遇可是相当不错的哟?”

秋江说着,手掌来回晃了晃。身旁的纱映一脸歉疚,低下了头。

“是。亏得秋江阿姨特意帮忙引荐,他却……”

见纱映正要低头致歉,秋江倏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不许道歉!这都是我自个儿乐意做的。……失陪一下。我打个电话哦。”

秋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朝纱映轻轻合了合掌,权作赔礼。看着秋江那行云流水般拨号的手势,纱映喃喃道了句“好帅”,声音却没能传到她耳中。

秋江似是在交代自己会晚些回去,那英气的侧脸朝纱映瞥了一眼。经她一催,纱映便与秋江并肩,沿着河滩迈开了步子。

感受着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纱映回想起了与这位有些强势的师范初次相见的情形。

要说率先搭话的,也是理所当然吧,是秋江。

像方才那般随和,却又不轻浮,更没有半分要打探什么的意思。

一个会这样说话的“素不相识的阿姨”——这便是纱映对她的第一印象。

而被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秋江训了一顿,则是稍后一些的事了。

“……纱映?纱映,我说你呢。”

“啊,是!”

纱映慌忙甩了甩头,只见似乎已打完电话的秋江,正探头望着她。

“对不起。您刚说什么来着……?”

纱映缩了缩脖子。秋江正轻轻地、一脸担忧地为她揉着肩。

“纱映,早饭吃了吗?”

“吃了。我好好做了才来的。今早是烤鱼。”

“这样啊。那,手指上那道口子,也是?”

“诶?啊,这个呀,是磨萝卜泥时不小心弄的。”

纱映说着,挠了挠脸颊。

“我父亲他呀,那块沾了血、我本想扔掉的萝卜,他却念叨着‘纱映难得做的,扔了怪可惜’,就那么给吃掉了呢。”

“……单听这一段,你父亲可就不止是宠闺女宠过了头,简直是个变态了。”

松了口气的秋江,冲着一脸不解的纱映摆了摆手道了句“没什么”,接着说:

“你不用担心地跟着我,路我认得。所以呀,快上学去吧。”

说着,一把攥住纱映的肩膀,“唰”地将她转了个向。

“啊,可是家里的事……”

“那也交给我这边就成。还有,放学后到道馆来一趟。”

回过头的纱映,朝那身可靠的红色运动服的背影,问起了缘由。

“来了就晓得啦”,那身红运动服只是竖起了大拇指。

“课不上也没关系,但学校,还是该去的。”

自打在清晨的河滩上聊起天来没多久,纱映便被秋江这么说过。明明每回都在上学时间前就分了手,纱映也没在街上闲逛,秋江却一眼看穿了她逃学的事。据她说,是自个儿有一套独门的情报网。

这所谓的“师范情报网”,据说厉害得很。

纱映倒并非讨厌学校。既没有转校生常有的、融不进班级的窘境,也没有谁存心刁难她。大家都很和气。

纱映只是,若能如愿,真想一直待在那片河滩上。

梅雨初起的时节,刚随父亲搬来这座小镇的纱映,常在清晨独自一人,来到离住宅区不远的那片河滩。

朝阳映在缓缓流淌的河面细浪上,那铺满光毯的岸边,一对身着跑步装的夫妇、一位领着幼子的母亲正走过。孩子跑在前头,不出所料,摔了一跤。可那孩子很坚强,自己一骨碌爬起来,不哭不闹,又撒腿跑了开去。

我可没有这孩子这般坚强。

纱映的母亲,是个摄影师。虽没有什么耀眼的成绩,却是那种,比方说,会替镇上网站拍些照片的摄影师。纱映喜爱母亲那些不加雕饰、质朴无华的照片,不知不觉间便跟着母亲学起了相机,也向往起与母亲相同的那条路。

纱映终日不离身、挂在颈上的那台老折叠相机,也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母亲生前,始终固执地拒绝数码。

换作母亲,定会把眼前这幅光景,收进取景框里的吧。

纱映这样想着,便一直拍着河滩的照片。胶卷,则在用纸箱和铝箔纸搭起的简陋组装式暗房里冲洗。

纱映把头一张照片给谁看,那自然是父亲。

父亲带着一抹哀伤的笑意望着照片,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纱映的头。

从那天起,纱映便不再冲洗照片了。

放学后,纱映回到家,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今天既不是面试的日子,晚饭又轮到纱映当值。

“留了字条……?”

纱映瞧见那张搁在权当饭桌的矮桌上的字条,伸手拿了起来。

“‘给纱映。到道馆来。你父亲也在。晚饭这边备好。’……是秋江阿姨。”

这封活像绑架信的字条,末尾是一行工整的楷体署名。虽是纱映头一回见秋江的笔迹,却莫名觉得很有秋江的味道。那股子不让须眉的口吻,正是如此。

“亏我还想着要做便当呢。”

纱映鼓起了腮帮子,神情却是明快的。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件父亲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又从房间拿来相机。相机到底没法带去学校,便一直搁在了家里。

纱映把那条老旧的皮带牢牢挂上脖颈,朝着秋江的道馆去了。

“爸……爸……?”

刚到道馆的纱映,一眼望见的,便是父亲那身从没见过、怎么看也穿不惯的道服。他腰杆发虚、直往后缩,连纱映这外行的眼睛都瞧得分明。那条白腰带晃晃悠悠,活像在宣告投降,更把他那副撅腰缩背的窝囊劲儿衬得扎眼。

与他对峙的,是秋江。头一回见到面无表情的秋江,可比起挨训时的那张脸,这副模样反倒更叫人发怵。那条黑带束得紧紧的,仿佛打一开始就与道服浑然一体。

“啊。”

“咚”的一声,重物砸在榻榻米上的闷响,震得呆立在门口的纱映耳朵一颤。那一记利落的摔落,不知怎的,竟教人有种痛快之感。

轻而易举地把父亲“摔”出去后,秋江才朝这边望了过来。是秋江平日里的那副神情。

“纱映!快进来。”

秋江招了招手,纱映怯生生地行了一礼,脱下外出鞋,踏上环着榻榻米的木地板。那被无数人反复踩踏、磨得发亮的木料,在夕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透过袜子传来的那阵冰凉,教她的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你就是师父带来的那窝囊老爹的丫头吧。来来,袜子也脱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体格健壮、看着还在二十来岁的道服男子,凑到近前朝纱映搭起话来。那副长相,往轻里说,也是一脸凶相。

“健二!!”

话音未落,那一脸凶相的男子突然一头栽倒在了榻榻米上。纱映所看到的,只有不知何时已挪移过来、高高扬在男子背上的秋江那条腿。

“砰!”

一记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的重击声,震得整座道馆都晃了一晃。那冲击宛如挨了颗炸弹,纱映一瞬间脑中甚至掠过了救护车的影子。

“你这张嘴,看来是得彻底敲打敲打、好好重教一遍才成哩。”

被秋江用脚尖轻轻一挑便翻了个仰面朝天的健二,嘴上说着“饶了我吧”,人却早已盘起腿坐了起来。宽阔的额头上,蔺草的席纹像烙好的华夫饼似的印出一片网格。一发觉纱映正瞧着自己,他便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

“看你这副花痴样儿!!”

秋江一记脚跟,直直地捣进健二的肚子。大拇指还竖着,健二的四肢却像只死青蛙般抽搐起来。

“真是的……我这徒弟失了礼数,纱映。”

“不、不会。”纱映一边摇头,一边频频瞟向那纹丝不动的健二,有些放心不下。

“纱……纱映……爸爸他……”

直挺挺摊成个“大”字瘫在榻榻米上的纱映父亲,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被女儿察觉到。

起初,纱映把这位自称空手道师范的中年女子领回家时,纱映的父亲真都,着实起了好一阵疑心,只当女儿在这陌生的小镇上,被什么可疑的团伙给骗了。何况那女子,兴许是听纱映提起父亲正失着业,竟一脸认真得出奇,叮嘱说有难处尽管开口。

后来,真都趁着打听消息,在职业介绍所的窗口报出那位师范的名号,不料竟被经办人狠狠地训了一通。

那阵仗,简直不亚于当年他答应亡妻要陪纱映玩、却忘个精光、只顾喝得烂醉回家时,被狠狠数落的那一回。那人竟说什么“秋江是这一带的英雄,不信她,就等于连自个儿都不信”云云。一通数落过后,职业介绍所的经办人还一本正经地断言:与其自个儿找,不如托那位师范的门路来得快。这不成了玩忽职守么——真都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吐,这正是他的性子。

这般看来,与其说她是个寻常的空手家,倒更像是这一带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真都越发疑神疑鬼起来。可与他相反,女儿纱映却渐渐常在家中说起那位师范。每逢那时,纱映脸上的神情,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那般安详。真都心想,自己险些又要漏掉最要紧的地方了。因为妻子从前就常说他“总是漏掉最要紧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两个月前,真都便主动上门去了道馆。秋江并未多问,替他介绍了几份差事,只对真都说了句“都已替你打过招呼了”。她待人谦和,可真都却从她身上感到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场。

所以,当他把秋江介绍的那份工作也辞掉时,说实话,他已做好了要离开这座小镇的心理准备。

他辞职,并非嫌工作辛苦。而是觉得再这么下去,怕会连累同事和顾客。他怎么也提不起劲,无论做什么,浑身的气力都仿佛被心口那个空洞尽数吸了进去,再也涌不上来。这,正是自妻子离世以来,真都的工作总也做不长久的最大缘由。

可是,才刚搬完家,纱映转学的事也刚安顿下来,再搬一回又要白白搭进一笔积蓄,怪叫人肉疼的,何况纱映似乎挺喜欢这座小镇——就在他这么东想西想之间,光阴却只是一味地流走了。

正当此时,秋江忽然登门,提议道“到我道馆来吧”。真都以额触地,恳求道“唯独纱映,求您放过她”,秋江却只回了句“那就看你自己了”。

那副神情,若教纱映瞧见了,怕是要说一句“秋江在硬憋着笑呢”。

“……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请真都先生来我这儿,帮衬些杂事。”秋江对纱映解释道。不知怎的,一旁盘腿而坐的健二插了句“管饭还带补贴嘞”,竖起大拇指,随即被秋江一巴掌拍在头上。正襟危坐的真都在旁边,一直觑着女儿的脸色。自打秋江招呼三人进了茶水间、说要谈谈,纱映便一直闷声不响。

“爸爸……父亲他,是答应了么?”

纱映直直地盯住秋江,神情认真。

“我是这么领会的哩。”

“不。我问的不是秋江阿姨,是我父亲。”纱映语气强硬。被这么一将,真都只会“我、我?!”地慌作一团。他依次望过女儿、秋江,以及那不知为何攥起拳头、一副助威模样等着下文的健二,到头来,出手解围的,还是纱映。

“秋江阿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我不能勉强父亲……爸爸,你要在这道馆里打杂么?”

“打杂算个啥呀”,健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秋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叫他噤了声。

“爸爸一点也不介意的,纱映。与其这样一直没个工作、惹旁人操心,倒不如在这儿……”

“不是这样的!!”

纱映猛地站起,“哐”地一声带倒了那把折叠椅。见她强忍着泪的脸,真都心头一震。

“爸爸你总把旁人挂在嘴边,可你自己呢?妈妈过世那阵,爸爸你每晚都在哭,对不对。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急得难受……所以我才想着,用妈妈的相机拍些照片,好留个念想。”

“对不起,老让你操心。可是啊,纱映。爸爸我,一看到你拿着映美里的相机……心里就难受。”

“哪能这么说话啊!纱映这丫头可是一心为你着想啊!”

“……健二。别插嘴。”

健二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来,师父就在他身旁,静静地出言劝止。那双阖着的眼,教人看不出半分神情。

“健二说得对。会那样想,爸爸真是糟糕透了。可是纱映。”

真都拉开椅子起身,与纱映面对面站定。他一只手轻轻搭上女儿颤抖的肩头,另一只手,则触上了那台镜头正对着自己的老相机。

“纱映你,已经在直面映美里不在了这件事了。你顾念着爸爸,不也正是如此么。可爸爸我,却还……没法正眼去面对它。总觉得自己被纱映、也被映美里给撇下了,爸爸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的,爸爸。”

闻声抬起头来的真都,眼前是一双圆溜溜、微微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既与他所爱之人一模一样,又藏着几分与他自己相似的软弱,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两者中任何一方的光彩。

“我啊,从没觉得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一直都在。不单是在相机里。在我和爸爸的心里,也一样有妈妈在呀。所以,我谁也不会撇下……我不会,妈妈也一样。”

纱映拭了拭眼角,握住了真都的手。

“所以呀,爸爸。我希望爸爸能像从前那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爸爸你确实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的地方,可没关系。因为有我在……不,是有我,还有妈妈,都在。”

“纱映……!”

被相拥而依的父女俩夹在中间,那台相机,看上去竟仿佛也在欢喜着。

“真感人啊——”

望着相拥的父女俩,健二“呼噜”一声,重重吸了下鼻子。瞧见这徒弟眼泪鼻涕淌了一脸,秋江立时从水槽门上挂着的那卷厨房纸上扯下一截,递了过去。

“好了。”

秋江站起身,正要走出茶水间,纱映有些不安地唤住了她。

“……秋江阿姨?”

“纱映,还有真都先生,晚饭就在这儿吃了再走么?”

“诶,那个……”

纱映望向真都,父亲朝她点了点头。

“师范。请让我在这儿做工吧!”

“爸爸……”

“真都先生,这里是道馆。道馆乃是磨炼身心之所,容不下什么‘差事’……不过,倘若你肯在修炼之余搭把手,我倒也可以略付些酬劳。”

面对低头行礼的真都,秋江神情肃然。道馆不是职场,而是修行精进之地——她那锐利的目光如是说着。

面对这位教着数十名弟子的师范那副严厉的神情,真都又一次低下了头。

“那么,就请收我做弟子。”

“好。不过我可不会另眼相待,你且有个准备。”

接着,她转向纱映,

“纱映你打算怎么办呀?跟真都先生在这儿过一夜也成的哩。”

“不了。”纱映摇了摇头。

“我要回家去。家里还有些收拾的活计,再说,我们俩要是都走了……我想,会寂寞的。”

纱映低头看了看相机。秋江点点头,

“也是哩。那晚饭吃完,你就跟真都先生回去吧。放学呢,我让健二去接你。”

“师父——!”健二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一个人也没事的呀?何必特意来接。”

“别这样嘛——”

秋江没理会这会儿喜、这会儿忧的健二,这回摇了摇头。

“我既是‘收下’了真都先生的人,就得担一份责任哩。近来又有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在四处游荡。这一条,我可不让步哦?”

大约是明白劝不动了,纱映轻轻点了下头。

真都转向健二,低头行了一礼。

“健二,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是、是!我一定让她幸福!”健二立时挺得笔直,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还了回去。

“咔嚓”一声轻快悦耳的响动,恰在此时传了出来。

众大人回过头去,只见方才正凑在取景器前的纱映,红了脸颊。

道馆不是学校。自打空手道渐渐带上竞技体育的一面,除了那些一心要将自己彻底“磨炼”到底的人以外,它便越发被看作一处略显老派的健身馆了。而秋江的道馆,则兼具这两副面孔。

在这座宽敞得堪比体育馆的道馆里,正面靠前的那半边,办着少儿班,还有秋江的妹妹春江教授的初级班。虽说面对的是孩子,可教的人和学的人,无一不是全神贯注。而真正让整座道馆绷起一股恰到好处的紧张、空气紧得像根拉直的丝线的,是道馆的里侧。那儿,回荡着低沉威猛的低喝,和击打榻榻米的闷响。

头一回踏进道馆的人,多半会被有段位的高手与孩子们比肩练拳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有孩子被黑带们那气势十足的对练吓得当场哭出来,也不足为奇。至于那些还没打定主意入门的参观者,脸绷得发僵,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这也正是秋江的一份信念。

孩子们能在近旁,亲眼看到老手、乃至技艺纯熟者的招式与身法。那些历经千锤百炼的老将所迸发的气魄,是隔着电视之类,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登临绝顶之人所散发的那股“气场”,纵使日后回到与空手道毫不相干的生活里,也会长留心间。但愿这些,将来能派上些什么用场——秋江如此期盼着。

而对有段位者来说,练功时“被人看着”这一情形,本身也是一种激励。

当然,并非人人都举双手赞成。可这些反对的声音,秋江早已料在心中。一句“就凭被人瞧上两眼便静不下心的,一概逐出师门”,便叫那些老资格们齐刷刷地噤了声。

事实上,自打变得“有人看着”以后,门下弟子在升段考试和各类比赛中的成绩都相当出色。高段者的战绩起了引子的作用,习武的人也多了起来,秋江的道馆,便愈发成了一处静谧却又生机盎然的所在。

成了门下弟子的纱映父亲真都,自然也是个初学者。他这人,从小学一路念到大学,参加的从来都是文化类社团。至于运动嘛,正如健二所说,实在是不敢恭维。

可才不过短短几天,真都便主动提出,不想上初级班,想要去那有段者云集的、道馆的“里侧”。

“真都先生,这可不行哦。你要是连个缘由都不肯说,那就更不成了。”

上午的操练与午饭都过后,真都说想学学道服的叠法,秋江给他做着示范,眉头却蹙了起来。

在跪坐的膝前,她将对折起来的上衣,从正中用黑带牢牢一系,再缠上一道。这么一来,就算提起带子,也散不开了。

末了,她把带子上的绣字理到能看清的位置,摆在真都面前。而在它旁边,一团活像拧过的抹布似的东西,正被一条茶色的带子马马虎虎地裹着。

“那个……不是有好多孩子在么。所以呢,会被他们怕着,该怎么说呢……”

真都一边频频觑着秋江的脸色,一边把自己的道服解了开来。

顺带一提,真都这身道服,是师兄——虽说年纪比他小上不少——健二借给他的,而此刻的真都,则穿着纱映从家里给他带来的polo衫和西裤。衬衫上几乎没有皱褶,裤子的折缝也熨得笔挺。

可真都对此却浑然不觉。好端端一个挺括的领子,他偏嫌“热”,把它给窝了下去。先前他把短袖一路卷上去、弄成个背心的模样时,秋江也实在看不下去,出言提点过一回,可对一个年过三十、快奔四十的大人的穿着,她还不至于事事都要插上一嘴。

再说,这人也不是那种一经提醒就会改的性子——阅人无数的秋江,对此心知肚明。

“像我这样的大叔,会招人嫌的,怎么说呢……就连纱映,有时候也会跟我错开眼神。”

真都依旧在那儿,把道服“拧抹布”似的一遍遍摆弄着。毫无长进,简直教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秋江的示范。

倒不如说,实际上,他大约是“什么都没在看”吧。真都的目光,总是望着“某个地方”。至少,不是“这里”。那是什么地方,秋江约莫也猜得到,可要去点破,却是多管闲事了。

“别拿孩子当挡箭牌!”

秋江一声断喝,震动了午后的道馆。榻榻米上,只有几个即将出赛的人在自行练习,冷冷清清。几道目光聚了过来,旋即又收了回去。随后,是高徒们挥拳踢腿的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哇?!”

真都做出这么个仿佛照着“反应教科书”演出来的反应,抬眼与她对视,那眼神活像见了鬼。可即便如此,也总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要强。

秋江一拳撑在榻榻米上,转身面对这个吓得瘫软的“polo衫”。

“真都先生。拿旁人来当替身,你也该住手了吧。”

“替、替身?”

“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吧。真都先生你啊,打算从现实里逃到什么时候去?”

“诶。”

“用不着摆出那副‘心思被人看穿了’的表情,我也瞧得出来哩。纱映不也这么说过嘛。”

女儿的名字一出口,真都的脸便僵住了。按在榻榻米上的手,微微发着颤。他移开视线,是因为不愿被人知晓的事被当面戳穿、浑身不自在,还是因为这个而动了怒——教人分辨不清。

“……这跟纱映有什么相干。请您别把我女儿也牵扯进来。”

“说得也是哩。若真行得通,我倒真想把那孩子接过来自个儿养哩。可纱映啊,是断断不会点头的哟。”

“那还用说!您在说什么呀,师范!纱映是我的女儿。您怎能擅自……”

“那你又为何要躲着纱映呢?”

她没去看那欲起身又顿住的真都,只伸手拿起了他那身道服。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茶色带子的一端。望着那绣上去的名字,一时间,久远的往昔在秋江脑海中飞掠而过。

说起来,这条带子,原本也不是健二的东西。健二打十几岁起就已是有段者。而有段者,按规矩是要系黑带的。茶带,乃是晋升段位前一步的凭证。可是,这条带子,却再也不会变成黑色了。

“我没有……躲着她。”

“早饭你总是三两口扒拉完,纱映在道馆的时候,你也不搭话。晚饭时也几乎不吭声,是吧。回家那一路上,怕也是一个样吧?”

“哪有的事……我只是忙罢了……”

“你连文书杂事都肯帮衬,我是承你情的,真都先生。可要是你一直待在我这儿,反倒叫纱映心里发苦,那我立马就得请你走人了哩。”

秋江一边念起这腰带从前的主人,一边把叠好的道服,用它紧紧系了起来。

她抬眼望着像根木桩似的直挺挺杵在那儿的真都,

“我是担心哪,照这么下去,纱映迟早得把什么都一个人闷在心里扛着,到头来,把自个儿给压垮咯。”

“那是……只要我好好找份工作,日子安稳下来,纱映也一定会……”

“哎哟磨叽个啥哟嘞——!”

“咦,咦?”

秋江朝瞪圆了眼的真都撂过一句“快披上”,把道服甩了过去。真都堪堪没让它落地,秋江已站到了他正对面。

“不是,我有点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仅这么一下,真都便觉出一股威压,浑身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秋江在榻榻米上轻轻踏着步子,活动开身子。所谓临战的架势,便是这般了。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哩。嘛,顶多留几块淤青,也说不准就是了。”

“我可再不想被摔咯……这阵子,老是被健二那小子摔个不停……”

真都嘴里嘟囔着,想要拉开距离。一阵风,擦着他脸颊掠了过去。

“哇!!”真都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不是躲得开了嘛。健二那小子,教起人来也见长了哩。”

秋江收起那记高位踢腿的架势,笑了。自然,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方才那一脚若是踢实了,铁定是脑震荡。

“哎哟哟……我连受身都还没学会呢,您这也太狠了吧!”

真都揉着腰,狠狠瞪了过去。秋江的笑意,霎时更浓了。

“好眼神,真都先生。这样才对头哩。你就算闷声不响,也不过是往身边人身上撒些怨气罢了嘞。你不是一心盼着纱映过得好么?”

“那还用说!纱映是我的……不,是我和映美里的女儿!”

真都扭曲着脸站起身来。伸向道服的手在发颤,可他毫不迟疑地将胳膊穿了进去。

早先便一直静静打量着这边动静的一名高徒,秋江朝他递了个眼神。会意点头的弟子,便往茶水间跑去了。

对一个诚心诚意想要直面自己的人还藏着掖着、有所保留,那是失礼至极。所以,无论是身体上的痛,还是心里的痛,都非得让真都好好去直面不可。

“朝前看。”

系好腰带的真都抬起头。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秋江。

二人在榻榻米上相互行了一礼。

近来,世道着实变得不太平了。

从前那形同虚设的校门栅栏,如今也一直锁到放学前的最后一刻。倒不如说,通往操场的正门,即便到了放学时间也不打开。学生们都从校门旁边的侧门离校。

“……是那辆面包车害的吧。”

健二在刻着校名的铭牌前摸了摸下巴。替人保管的那台折叠相机,衬着他那结实魁梧的胸膛,晃悠得活像个小小的模型。

健二一面回想着自己的学生时代,一面以刚过二十的年纪,摆出一副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慨叹人心不古的架势。或许正因如此,又或许他压根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放学的学生们压低嗓子窃窃私语“那个人,是不是办公室那张……?”,来接孩子的家长们也毫不掩饰地投来狐疑的眼神,他却全然,不为所动。

“到底还是不敢在道馆跟前晃悠啊——真要来了,师父准把他们揍成一堆废铁……哦,来了!”

健二强忍住想挥手的冲动,活像对练开始前那样,双脚分到与肩同宽,挺直了脊背。其实大可不必连手都反剪到身后,可这么一来,倒平添了几分等候决斗对手般的气派。

“让您久等了,健二先生。”

小跑过来的纱映,在那身道服前轻轻一低头。短发被夏日的晚风吹得簌簌飘拂。

“不、不会,您、您辛苦了……不对,您、您回、回来啦,欢迎……回府。”

不知怎的竟拽起了京都腔的健二,连正眼看纱映一下都不敢。他那张脸涨得通红,比这满天晚霞也不逊色,可当事的这两人,怕是谁也没察觉。

校门前这一幕活脱脱“青春典范”的对答之所以无人来打岔,自然是因为秋江早就跟校方打点过了。若不是秋江交给校长的那张、标明健二身份、活像通缉犯档案的照片被张贴在了办公室里,单凭他那本就凶神恶煞的长相,再加上眯着眼、嘴里念念叨叨的做派,这么一个“提着相机、身穿道服的男人”,怕是早就被人报警了。

“嗯。我回来了。啊,今天您也把相机带来了呢。”

“这、这可是纱映小姐的宝贝嘛。请、请收好。”

健二把相机的背带从脖子上取下来。与他那可疑的说话样子恰恰相反,递相机的手,却是说不出的沉稳而温柔。

“谢谢您。对不起,尽是我在任性……总觉得,没有它在身边,心里就静不下来。”

“我、我也懂的。啊,不,我说懂,那个……”

“这样啊!健二先生你,是不穿着道服就静不下心来,对吧!”

纱映笑得那样灿烂,向他问着话,夕阳将她映照得如沐圣光。脖子上挂着母亲的遗物相机,一个纯真无邪、不知猜忌为何物的少女绽着这样的笑容——这世上,可有谁忍心对她回一句“不是”呢?

哪怕,因此被当成了那种不穿上空手道服就会心神不宁的性子——也认了。

“……嘛、嘛,这身道服,对我来说确实是要紧的东西。虽说师父老冲我吼‘给我系上黑带!’就是了。”

健二不由得缩起脖子,朝四下里张望。他倒不至于以为秋江当真就在跟前,可师范的目光,他却时时觉得近在咫尺。那与其说是监视,倒更像是一直有人在背后推着自己一把,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把脊背挺得笔直。

背对着夕阳,不知是谁先迈的步,两人缓缓地走了起来。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望着前方轻声开口的,是纱映。夕阳映照的上学路上,学生们喧闹的说笑声一路奔跑而过。

“所谓珍视的东西,是只有自己才懂得的。就算旁人叫你‘丢下它’,也哪能说撇就撇。”

“又不是把它丢下啊。”

“咦?”

纱映抬头望向身旁那身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道服。沐着夕照的侧脸,带着几分羞赧微微笑着。道馆里的人都说,健二一笑起来就是张罪犯的脸。可纱映却从没有一次,觉得他可怕。

“是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一闭上眼,它就仿佛还在眼前那样。这么一来,就再不会弄丢了,它也会一直,支撑着你。”

“我的……一部分。”

纱映像是在细细咀嚼健二的话,喃喃地重复着。

察觉到她低下了头,健二慌得像是犯下了弥天大罪,忙不迭地垂下头去。

“对、对不起纱映小姐!我、我并不是想让纱映小姐你难过的……”

“……不是的。”

这一回,纱映用力地左右摇着头。她一手按住那台折叠相机,另一只手,拭去了眼角。

仰头望着健二的纱映,眼里,噙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谢谢你,健二先生。”

“纱映小姐……?”

“我啊,恰恰把最要紧的事给漏掉了。不过,能因为健二先生你的一句话而醒悟过来,真是太好了。”

“我、我有说过那么了不得的话吗?”

“嗯。您说了。”

见少女用力地点了头,健二便不再多问。不管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要能帮着她重新笑起来,那就够了。而这个始终笑意不断的少女,教健二只是,无可救药地怜爱着。

“那、那我们回去吧。也该准备晚饭了。”

“好。啊,在那之前,能先回一趟家吗?我想去拿爸爸的换洗衣物。还有这个,我想送回家去收好。”

纱映把相机举了起来。

“这样好吗?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的……”

“不,不是那样的。这台相机是母亲珍爱的东西。要是弄坏了可就糟了。光是揣着却从不去用,我想,终归是不好的。再说……我想,妈妈她一直看着呢。”

纱映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般,缓缓地把话一字一句道来。

她的路才刚刚起步,可她定能坚强地一路走下去。健二觉得,这话自己可以挺起胸膛说出口。

“下回,咱们大伙儿一块儿拍张照吧,纱映小姐。道馆的大家,还有纱映小姐你和你爸爸。你妈妈也一定会高兴的。”

“好!”

夏日的黄昏,很长。

纱映和健二走到真都那栋公寓时,那片橙色仍旧赖着不肯散去,将两人裹在其中。

这对父女租住的公寓,是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坐落在一片住宅区里。四周虽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不过据健二从秋江那儿听来的,受少子老龄化的波及,换了主人的院子也不在少数。

纱映跑上楼梯去取东西,一声招呼刚落,一位像是房东的老太太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晚上好!”

健二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房东圆睁着眼朝他瞥了过来。按说几次接送纱映,两人也该打过照面了,可不知是健二看着实在太可疑,此前她也从没回过他的招呼。健二早已习以为常,本也不是会往心里去的性子。

所以,当擦肩而过之际被人叫住时,健二着实愣了一下。

“……你小子,是比护家那边的吧?”

冷不丁被说“比护”,健二怔了一瞬,随即想起那是秋江的旧姓,便点了点头。

“是,我是护拳流道馆的门下弟子……”

“放了外人进来了吧?”

“……外人?”

面对房东那把菜刀似的、锋利的问话,健二不为所动。被人威压这种事,他早已见惯不惊。

只是,房东这话,却教他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眯起了眼。

“人倒不坏,可那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主儿。搬到这儿来之前,就已经被人给盯上、跟踪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健二追问,房东却只压低嗓子含混地咕哝,并不作答。她那目光,仿佛倏地朝二楼那边瞟了一眼,健二那股不祥的预感,便愈发浓重了。

“小子,你可给我当心着点。这一带虽说是比护的地盘,可她也上了岁数咯。眼睛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处处都照看得到咯。”

房东那佝偻的背影抛下的一句警告。那话说得实在太过含糊,简直像是在打趣戏弄,可老太太的这番话,却始终萦绕在健二耳畔,久久不散。

那与秋江截然相反的口吻,却带着一种与师父的话语相仿的分量。

“请、请等一下!您说的那是……”

健二正要去追那背转身离去的房东,却被一声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健二先生?”

“啊……纱映小姐。你回来啦。”

走下楼梯的纱映,顺着健二的视线望去,疑惑地歪了歪头。

“房东奶奶她,是有什么事吗……?”

“不、不,只是打了个招呼罢了。”

健二像是在掩饰什么,慌忙挠了挠后脑勺。直觉告诉他,非得向纱映把房东那番话问个清楚不可,可望着她抱着手提袋、一脸不解地应了声“这样啊”的模样,健二连一瞬都不愿让她伤心。

“快、快,咱们回道馆吧。天也黑下来了。”

“天还亮着呢,健二先生。”

健二“哈哈”地干笑着,却已伸手绕到纱映背后,催她快走。

这动作,搁平时就算拿刀逼他也做不出来,可眼下健二压根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不知从何处,一道道黏腻纠缠的视线正将他们团团围住。健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得赶紧把纱映从这儿带离。

健二想得没错。他那直觉,也没错。

倘若说健二唯一看走了眼的,那便是——并非人人,都会“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挑上门来”。

两道长长的身影,渐渐离开了公寓。

仿佛专等这两道身影离去一般,“突突”一声引擎发动的动静响起,一辆面包车便从离公寓约莫两户人家远的停车场里,朝着大路,缓缓驶了出去。

细看那方方正正的箱式车身,那道香蕉黄的条纹并非喷漆,而是用车用贴纸马马虎虎贴出来的。车上甚至还贴着“哈斯卡快递”——一个乍看像模像样、实则子虚乌有的运输公司logo,整辆面包车,活脱脱一副“正在送货”的模样。

“找着了,亚兹。”

司机朝后视镜瞥了一眼。本该塞满货物的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好,开车。”

大胡子满意地咕哝一声,面包车便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翌日清晨。这对父女的公寓里,从一早便传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哎哟哟……”

话音才落,真都便疼得龇牙咧嘴,由女儿搀扶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腰挪到餐桌的椅子上坐下。活像是闪了腰。

“这哪叫不要紧啊……秋江阿姨给的药膏,你抹了吗?”

“抹了抹了。不然啊,我连路都走不动。”

真都一个劲儿点着头,他腰上缠着一条宽宽的、看着有点像护肚的带子。也就是所谓的“护腰带”。

“秋江阿姨啊,也有过分的时候呢。我都冲她发火了,她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在厨房准备早饭的纱映,心情有些不痛快。碗碟碰撞的声响,比平日里要大上几分。

“纱映。这是我自己的错。师范本说练一回就收手,是我一次次地求她‘拜托您了’。这是我自作自受。”

真都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脊背时而挺直、时而弯下,一边解释道。

从昨晚起他已跟纱映说过好几遍了,可道馆里父亲被两个人合力从榻榻米上架起来的那副模样,似乎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一向温厚的纱映,竟毫不怯场地冲那位秋江发起火来,这既叫真都意外,也叫他心里,隐隐有些欢喜。或许是体察到了真都的心思,秋江只是默默地听着纱映的抗议。

真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到了道馆,要向秋江道声谢。

“可是啊,把爸爸这么个运动上一丁点儿本事都没有的人,收拾得这么惨,也太过头了。”

“哈哈……这个,我到底该不该高兴呢。”

真都脸颊一阵抽搐,眼前,“咚”地一声墩下一只饭碗。

“亏我还以为,秋江阿姨是个再温柔一些的人呢。”

摆好味噌汤和烤鲑鱼,纱映又转身回了厨房。喷香的鲑鱼气味,被味噌汤那温柔的热气一裹,正是一天里最教人安心的清晨时光。

真都叫住了回到餐桌旁的纱映,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像师范这样温柔的人,我还从没见过。”

见纱映在餐桌旁坐下,真都接着说道。

“她是严厉,没错。尤其是对空手道,还有那些没个心理准备的人。说她毫不留情,或许也不为过。可我想,那都是为了对方好。是体贴啊,是真真切切的体贴……咦,你怎么了纱映?”

纱映一脸稀奇地盯着真都。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变了个人似的人”。

“爸爸你,怎么……说起有道理的话来了。”

“……喂喂纱映。你这么说,那不等于是在讲,我平时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爹嘛。”

“才没有那回事……吧?”

别开视线的纱映道了声“我开动了”,啜起了味噌汤。

可才一入口,便“烫”地一声吐出了舌头,抬手扇起风来。

“哈哈!纱映还是老样子,这么怕烫呀——”

“快、快点吃啦!要迟到喽?”

“好啦好啦。”

被鼓起腮帮子的纱映一瞪,真都也拿起了筷子。比起方才,腰上的疼似乎也缓和了些。

这样的清晨,已是多久不曾有过了。

“我开动了……好烫!”

只是那味噌汤,偏偏比往常还要烫上几分。

“我走了啊,纱映。”

“真快呀,爸爸。”

几乎同时吃完早饭,真都把收拾的活儿交给纱映,起了身。

腰还是酸沉酸沉的,不过好多了。打扫、叠叠道服这类活儿倒还能做,可练功,就只好先告个假了。

“承蒙人家这样那样地照应,我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杂事总得抢着做才行。”

真都刚要去够挂在玄关墙上那件藏青色的定制夹克,却被人从旁一把抢了先。

“下回,我拿去干洗吧。来,把胳膊张开。”

“哎呀,干洗费怪可惜的。”

真都依言张开胳膊,纱映把衣袖一只只替他套上。

或许只是巧合,可她从左臂开始为他披衣的手法,竟像极了映美里,叫人心头一惊。

“爸爸?这个,不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吗?可得好好珍惜才行呀。”

连这样念叨人的模样都随了她,真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纱映。是啊。得好好珍惜才行。”

转到正面来的纱映,个头已和真都相差无几。真都本也算不得高,可不知何时起,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已与他齐平。

“嗯,这就好啦。”

望着那点头的、深褐色的眸子,真都忍不住想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都说孩子长得快,可女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比自己还要成熟懂事的呢。

“都怪我不争气吧。”

“什么呀,爸爸?”

那句嘟囔,似乎还是被她清清楚楚听了去,纱映歪了歪头。

真都把拳头往那颗短发的脑袋上,轻轻一搁。

“……不,没什么。”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味赖着女儿的照顾。已经被她惯得够多了,再不打起精神,怕是要挨她数落了。

于是真都忍住了那个拥抱,挺直了脊背。

“爸爸也会加油的,纱映你上学,也要好好加油啊。”

“嗯!”

“……啊,不过,要是不情愿的话,也不必勉强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是要早点出门吗?”

“好啦好啦……别推啦,纱映。我走——啦。”

“路上小心!”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像撵人似的把真都送出公寓,纱映收拾好了早饭的碗筷。客厅的钟,已指向该上学的时辰。自打真都开始去道馆,纱映便再没去过清晨的散步。

想去河滩边发发呆的念头,也不像从前那样多了,早晨也变得忙碌起来。同秋江提起时,她笑道:“散步这事儿,等上了年纪再做也来得及哩。”

“叮咚——”

玄关的门铃一响,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哈斯卡快递——!”

“这个点儿送快递?爸爸,是买了什么东西吗……?”

真都偶尔会在网上买些日用品或书。搬到这儿来之后,次数虽也少了,可说不准,是买了道馆里要用的什么东西也未可知。

“来啦——”

纱映拉开门,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袖章、看着挺和气的快递员,朝她低头行了个礼。

“早上好。不好意思,请问这儿,是月城真都先生的家没错吧?”

“是……是没错……”

对着直勾勾盯住自己眼睛的快递员,纱映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别扭。若只是核对地址,看一眼纸箱上的运单便是,何况“月城”这姓氏本就少见。好些人都会错念成“Tsukijō”,可这位递上圆珠笔的快递员,却头一回就一口念对了“Tsukishiro”。

“那就好。麻烦您签个字——”

也不知是察觉到了纱映的别扭还是没有,那快递员笑眯眯地等着纱映签名。她佯装撩了撩头发,飞快地朝楼下瞟去,只见一辆印着与工作服相同logo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虽是没听过的名号,可也不能就此断定没有这么家快递公司。快递这行当人手紧缺,这一点纱映也是知道的。

“……好。谢谢您了。”

快递员手法娴熟地撕下运单,纱映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纸箱,却轻得出奇,轻到她几乎以为里头什么都没装。

“多谢啦——”

快递员飞快地摘帽一鞠躬,便脚步匆匆地下了楼。公寓的楼梯很陡,就连住在这儿的纱映,稍不留神都会踩空。望着那钻进面包车的背影,她不由得脱口说出这样一句感想。

“那个人,运动神经真好呢。”

关上玄关的门,纱映把送到的包裹放上餐桌。虽想拿去真都的房间,可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上课了。

心想这下总该去准备了,纱映刚一转身背对包裹——那纸箱,竟响了起来。

“咦……?”

一阵闷闷的、轻快的电子音,教纱映僵在了原地。她环顾四周,却找不出半件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上高中那会儿,真都送过她一部手机,可自打家里日子拮据起来,纱映便主动要求把号退了。真都倒是留着一部手机,用来接职介所的联络,可眼下自然是不在家里的。

“炸弹……不会吧……?”

从前,纱映看过的电影里,箱子一打开,便是一场大爆炸。她脑中倏地浮现的,是自己房间里母亲那台相机。

“窗玻璃,会碎吗……”

千钧一发之际撞碎玻璃、破窗而逃的电影明星的身影,从她脑海一闪而过。

从房间窗户跳下去会不会骨折呢——正当思绪要跑偏的当口,那电子音戛然而止。

“……喂?月城先生?我是哈玛奇金融的亚兹啊。”

纱映虽说想象力丰富,却也没天真到会以为,是那箱子开口说了话。

再说,那自称亚兹的声音的主人,是个她记忆里有印象的名字。约莫从前,真都提过一句“承他关照”之类的话。

战战兢兢地打开,只见纸箱里,一部带着小小液晶屏的银色PHS,像埋在缓冲材料里似的躺着。祖母绿的液晶屏上,冷冰冰地显示着“号码未显示”几个字。

“……那个,喂?”

“哎呀?认错人了吗。真是抱歉。失礼了……”

“不!我是月城真都的女儿。您找我父亲有事吗?”

“是千金小姐啊。初次见面。哎呀——太好了!一直联系不上令尊,可把我担心坏了。是这样的,小姐。令尊他从前……”

纱映的脸颊,眼见着一寸寸苍白下去。墙上的钟,秒针像是在示警般一下下摆动,可这屋里唯一的住客,却像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同一时刻,离公寓不远处一座废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面包车。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通话的大胡子,手里攥着一张刚撕下、揉成一团的贴纸。另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脱下外套,扔进早已备好的旧铁皮桶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大胡子男人把贴纸扔进去的同时,“轰”地一下,铁皮桶里腾起了火苗。

钻进那辆此刻已一片雪白的面包车,大胡子的下颌,咧出一丝狞笑。

“真都!水壶给我拿来。”

“真都先生,能替我把道服拿来吗?”

“岳、岳父大人!不对,是真都先生,这活儿我来做!”

方才那几句,是秋江、师范代春江,还有健二,冲着被一件件差事支使得在道馆里团团转的真都,抛来的话。叠好的道服上头搁着的水壶,正摇摇晃晃。就在它要倒的当口,健二一把接住,真都道过谢,才把摞起的道服往腋下一夹。

“健二,谢谢你。这是我的活儿,我自己来。”

“可您腰疼,都写在脸上了呢?”

“哈哈,不要紧。快,再不快点,师范该……”

“健二!别妨碍人家干活哩!有偷懒的闲工夫,不如来跟我对练一场!”

健二“嘶”地一缩脖子,真都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那,把这个带过去”,把秋江的水壶递了过去。望着他小跑离去的背影,如今的真都,已能明白这也是秋江的一番体贴。可对着一脸师范威严的秋江,这话是断然说不出口的,于是他重新抱稳道服,匆匆赶路去了。

“比护在么?”

送到道服后,真都正在茶水间擦洗水槽,身旁的后门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开了。那老妇人一边唤着秋江的名字,一边熟门熟路地抬起头来,真都的手停住了。老妇人似乎也没料到真都会在这儿。那双深陷的眼睛,霎时睁大,旋即别开了视线。

纱映出事了——为父的直觉,敲响了警钟。

“房东……?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找比护有点事哩。”

真都并不知道那是秋江的旧姓,望着他这副表情,房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呀,家里来客人咯。日子再紧巴,放贷的也该仔细挑挑哩。还有啊,孩子心善是好事,可把那么些形迹可疑的家伙放进家门……”

“纱映!”

望着脸色骤变、夺门而出的真都的背影,房东像是没辙似的叹了口气。她既然人在这里,便正是事态还没那么危急的证据,可瞧真都那副模样,怕是根本没留意到这一层。真都的慌乱,全在老妇人的意料之中。

她从割烹罩衫的袖子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一边朝道馆走去,一边以不输年轻人的娴熟指法,一张张调出照片。从贴着快递公司贴纸的面包车、司机的脸,到从高处俯拍司机与纱映交接包裹的画面,再到用长焦镜头拍下的、正在焚烧制服的男人和通话中的西装身影,一张张接连划过。

沿走廊往里走,房东在榻榻米前停下脚步,恰与刚结束对练的秋江,四目相对。

“万藤警视正。”

“快别提咯。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咯。比起这个,比护——”

秋江郑重地应了声“是”,点点头,用满含敬意的目光,等着万藤开口。但凡资历老些的门下弟子都晓得,秋江在这位当过精英警官的万藤面前,是抬不起头来的。听说年轻时受过她不少关照,可有胆量细问其中原委的弟子,一个也没有。

“这阵子在附近晃荡的那伙可疑家伙,我给逮着咯。”

“现在在哪儿?”

万藤像亮警徽似的,把手机举了起来。

“就在你那弟子的家里哩。”

一道道服的身影,在街上飞奔。穿过商店街,掠过建设中的大型购物中心,真都拼命地跑。蝉开始鸣叫起来,晌午将近,气温已逼近盛夏的酷热。平日里缺乏运动的真都,额头早已满是汗水。何况他是赤着脚冲出道馆的,脚底在柏油路上磨得生疼,每迈一步都如坠地狱。

即便如此,真都也不曾放慢半分脚步。疼痛也好,四周那些针刺般的目光也罢,都不在他心上,唯有独生女儿的身影,在推着真都拼命向前。

妻子过世的前几天,真都曾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她拌过嘴。记忆这东西,总是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记,究竟为了什么,任他把脑袋想破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走出房间时,映美里说过一句“纱映她可是打心底敬重你的。别让那孩子失望啊”——正因只记得这一句,想来,八成是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地回了家、挨了她几句数落,一时上了头吧。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日子一天天流走,到头来,她还是走了。那,便是与映美里最后的一次对话了。

每一次记起,真都都为自己的愚蠢而浑身发颤。为了逃避现实,他辞了工作,成日借酒浇愁。而始终没有抛下这样的自己、一直支撑着他的,正是纱映。女儿远比自己要成熟懂事得多。可她,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所以,守护那个孩子,便是自己的使命。同映美里一道,从今往后,永远永远。

“纱映!”

在公寓的楼梯上跌跌撞撞,真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到二楼,像用整个身子撞门似的推开了玄关。门没有上锁,真都就那样一头栽进屋里,纱映慌忙奔了过来。

“爸爸?!”

“纱映……你没事吧……?”

“嗯。”

顺着女儿垂下的目光望去,真都找到了那两位“客人”。两个西装男子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其中那大胡子男人,亚兹,像是吃了一惊似的回过头来。另一个则用一种打量的眼神,就着餐桌上斟好的麦茶,抿了一口。

“哎呀。月城先生!这些日子不见,怎么说呢,改行做武术家啦?”

“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爸爸,不是的。这两位是……”

“没关系,这里交给爸爸。”

“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脸色嘛——我们不过是在叨扰小姐的茶罢了。月城先生也来点儿如何?别杵着啦,快到这边来嘛。哎呀——真好喝!”

在纱映的搀扶下站起身,真都朝客厅中央走去,脸上严峻的神色丝毫未减,接着说道。

“闯到人家里来,不觉得太没规矩了吗?钱我会还清的。所以……”

“月城先生。”

亚兹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那副和善的笑容,反倒给这不安的气氛更添了几分。

正盘算着让纱映逃走之后、能把这两人拖住多久的真都,亚兹朝他递来一张单据。借据的“地址变更栏”里,真都填写的住址上,划着一道删除线。

“您这公寓,是四丁目5号之9的‘海茨·博里斯’公寓,没错吧。三丁目根本没有那门牌号,也压根没有什么‘海茨·阿班瑟’公寓啊。”

那借据上,地名倒确是写对了,可之后的门牌号却是错的。公寓的名字,也只有“海茨”二字对上了。

“不,那是……”

亚兹打断了目光游移的真都,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

“月城先生,我说啊。我们也不愿意怀疑客人,门牌号写错个把,本也是常有的事嘛。可要是连公寓的名字都能被‘蒙混’过去,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呀——我们这边,也是拿它当正经生意在做的呀。”

说着,又是一声叹息。他这是在指责真都,说他是故意把地址写错的。

“不过嘛,小姐倒是一点就透,还说愿意替父亲把字签了——可这种事,怎能让一个未成年人来做呢。您瞧,我们这行,最看重的就是信用。所以呀,我们才一直等着您回来嘛。哎呀——真是位聪明伶俐的千金啊。”

亚兹一个劲儿地点着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样子是压根没打算走。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同伙,依旧不声不响地啜着麦茶,教屋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压抑起来。

“我说,爸爸。你借了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咱们家不是有存款吗?”

替真都作答的,是亚兹。他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才浮起一丝浅笑,将上半身转向这对父女。

“好啦好啦,这样责怪父亲,他多可怜呀。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小姐你着想嘛。您说是吧,月城先生?”

真都别开视线,避开亚兹那似笑非笑的注视,短促地吐了口气。纱映会起疑,本是自然的事。家务几乎都交给了她,可真都从没让她看过存折。生活费,一向都是真都亲手交到纱映手里的。

所以,回答女儿,是自己分内的事。断不能让一个放贷的替他开口。

“存款是有的,纱映。可那是留着给你将来用的钱。当年跟妈妈……跟映美里结婚的时候,我们约好了。两个人攒下的钱,只用在纱映你一个人身上。”

“呜呜……真是感人肺腑的一段佳话!这么一来,月城家的生活费,可就是由我们撑着的喽。失业保险那点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听着亚兹的话,真都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倘使当初没有沉溺在自我厌恶里,肯下功夫谋一份正经差事,他们也不至于寻到这处新的落脚地来。正如亚兹所说,小打小闹的敷衍搪塞,只会把局面越弄越糟。

“亚兹先生。地址的事,是我弄错了。”

真都低头道了声“对不起”,纱映望着他,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惊讶。自母亲过世以来,这还是头一回,看见真都肯低头认自己的错。

“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清。所以,今天还请二位就此回去吧。”

“哎呀,月城先生。我们也没打算硬逼着您还呀。毕竟是老交情了嘛。您若当真‘还不上’,那也没法子。可是呢,月城先生,您——是还得起的吧?”

亚兹只把上半身转了过来,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重新竖好衣领。领口下一闪而过的脖颈上,隐约可见一道灰青色的痕迹。他脸上堆着做生意的笑,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却没有半分笑意。

真都抬起头,那咽口水的声响,纱映听得真切。她知道,父亲紧张了。

“存款……不能动。”

真都断然回绝的声音,和一记重重拍打餐桌的粗暴声响,撞在了一起。

“砰!”

“少在那儿净说漂亮话!借了钱就得还,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啊?”

喝干的玻璃杯被这一震撞倒,在桌上滚了开去。真都把吓得一颤的纱映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玄关退去。

“哎哟,话还没说完呢。”

被亚兹抢先绕到前头堵住,真都额上淌下汗来。出口叫亚兹封死,正面又有亚兹的同伙大摇大摆地步步紧逼。他背在身后、攥着纱映的那只手,正微微发颤。

“少废话,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

同伙的话,没能说到最后。

“哐啷——!!”

伴着一记仿佛汽车撞入般的巨震,公寓的门朝屋内爆飞了进来。那扇门正面砸中了站在近旁的亚兹,直直地将那西装身影扑倒盖住。迸飞的合页里,有一枚“嗖”地一声,不偏不倚正中了亚兹同伙的额头。

“不然,怎样啊?”

压低了一段、威严十足地撂下这句话的,是一身道服的秋江。她如仁王般叉腿立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加之逆光映衬,竟透着几分神圣的威仪。

就在秋江身旁,一道影子倏地滑进了屋里。

“纱映小姐——!!”

“健、健二先生?!”

“您没受伤吧!来晚了,实在对不起!我再不会让您孤零零一个人了!”

笔直朝这对父女奔来的道服身影,一张脸叫汗水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冲进来的当口,还顺脚结结实实踩了亚兹一下,亚兹发出一声闷哼。

“亚兹?!喂。你们这帮人,都是谁?!”

亚兹的同伙把头猛地一甩,撂起了狠话。

“干出这种事,别以为能善了!你们的住址,老子可是一清二楚!”

“这可是恐吓呢。”

“可给我录得清清楚楚哟”——说这话的,是跟在秋江身后、跨进门来的公寓房东。她佝偻着腰,举起一台巴掌大的录音笔,用娴熟的手法按下侧边的按钮。听着那清清楚楚放出来的“恐吓铁证”,额头正中通红的亚兹同伙,张大了嘴合不拢。

收起录音笔,朝倒地的亚兹瞥了一眼,万藤圆瞪着眼,转向了秋江。

“修理费,可得给我照付哩。真是的,都活到这把岁数了,火气怎么还是不见消。”

“多谢您,警视正。”

“警、警视正?!”

亚兹的同伙当真吓得跳了起来,健二上前一步,像是要拦在他面前。那同伙约莫也自知处境不妙,长叹一声,“咚”地一屁股盘腿坐倒在地。秋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朝万藤微微一颔首,万藤最后把纱映父女俩挨个儿打量了一遍,才转身离去。

“健二,去搭把手,把那位扶起来。”

“是。”

健二挪开门板,把亚兹搀扶起来,秋江从他身旁走过,朝愣在原地的父女俩走去。

“秋江奶奶,真是太谢谢您……”

“啪!”

迎着松了口气的纱映飞来的,是一记耳光,和一句严厉的斥责。

“太没有戒心了,也得有个限度啊,纱映。竟把素不相识的人放进家门——我还当你是个更懂事些的孩子呢。”

望着那捂着脸颊、瞪大了眼的少女,秋江依旧板着严峻的脸,

“房东都跟我说了。你不是找人商量过嘛?拦着你了,怎么就是不听哩。电话居然是邮寄来的,这事儿透着蹊跷,再可疑不过了。等出了岔子,可就晚咯。”

“我,我是听说爸爸把重要的文件写错了,想着总得想个法子补救才行……”

秋江朝那个在健二搀扶下坐上椅子的亚兹望去,那西装皱巴巴的身影毫不怯场地耸了耸肩,说了句“这您得问本人去”。

“师范。是我的错。追根究底,都怪我不争气,才闹成这样。”

真都懊恼地咬了咬嘴唇,重新转向女儿。

“我保证,再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所以纱映,你也答应爸爸,别再乱来,好不好?”

“嗯。爸爸,秋江奶奶,对不起。”

望着乖乖低下头的少女,秋江也只有松下一口气来。

冲着这三个人,一道满是讥讽的声音,泼来一盆冷水。

“打断这感人的一幕,实在抱歉呀。月城先生。我们这边也有失礼之处,这一节嘛,就算彼此都‘既往不咎’,可那纸‘契约’,终归还留着呢。”

“你都闯进人家里了,还敢说这种话……!”

“健二!”

师父按住怒火中烧的弟子,不动声色地朝放债人问道。

“动了粗,这一点我向你们赔个不是。治疗费,由我来付。”

“总算有位通情达理的在场了!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不过您这位弟子,可是欠着我们一笔的呀。您瞧,动作片里不也常挂在嘴边嘛——‘欠下的债,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是吧。”

“经过编排的故事,和现实是两码事。若是电影,你们可就是那‘反派’了。而我这个角色,接下来该扮演的,是报警的人——您说呢?”

被这不动声色的反将一军,亚兹的脸抽搐了起来。

对着这样的放债人,秋江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脸上倏地缓和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也在理。弟子的过错,也是师父的过错。”

“不愧是黑带。那么,就请您以连带保证人的身份,在这儿签名盖章。啊,按个手印也成。”

他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文件和笔,在餐桌上摊开。连圆形的印泥盒都一并搁到了旁边——这份见风使舵的麻利劲儿,或许真该赞一句专业。

“师范,这可不行。钱,我一定会好好……”

“您是叫……亚兹先生,来着?”

秋江拿起笔,转头看向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的西装身影。

“啊,是的。”

“能给我张名片吗?还有,麻烦立个字据——就写‘今后绝不再接近月城先生及其亲属’,连同您那位同伴以及贵方所属的名号,一并署上。当然,按手印也无妨。”

面对咧嘴一笑的秋江,亚兹僵在原地,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秋江奶奶那时候,真替人扛下了那笔债呢。平时明明总把‘自己的事自己担着’挂在嘴边的。”

“你是傻子吗?”

说这话的,是方才还在大口嚼着从烤栗子摊老板那儿讨来的栗子的雪江。耳尖地捕捉到雄樱嘟囔的表姐,在前往祖父家的路上,一路让表弟讲起两人年幼时的旧事,时不时又像补白似的插上几句。

对着外人,堆一脸女神般的笑,轮到亲表弟,却是这般说话的腔调。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街头英雄的一个搭头呗。”

把大包小包全撂给雄樱、独自把一大袋烤栗子扫荡精光的雪江,脚步轻快,还哼起了小调。她一手按着草帽,裙裾翻飞,那身姿确乎足以叫来往行人频频侧目。蝉声聒噪、暑气未消的黄昏里,雪江那朴拙的旋律,如一泓凉水般沁人心脾。

“那帮形迹可疑的放债人,连纱映他们家的住址都摸清了呀?要不是奶奶当场把钱还了,谁知道那伙人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区区一纸誓约书,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她把烤栗子的袋子往噘着嘴的表弟裤兜里一塞,像开导不听话的学生似的,竖起了食指。

“再说了,真都先生打那以后,身兼好几份零工,把钱还给了奶奶,连搬家的钱都自己挣了出来——这不就等于,他自己把责任担起来了嘛。”

“可是啊,真都哥他们,到头来还是只能搬走吗?”

“从前真都先生可没少陪你玩儿吧”——雪江一脸坏笑地说。

“纱映也总疼你,所以到最后呀,库克欧你可是哭鼻子了呢。”

“雪女还不是一样。”

雪江把雄樱这记反击漂亮地当作了耳旁风,望向远处。

“纱映念的大学也远,加上那阵子老有些形迹可疑的车子在附近转悠,搬走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嘛,有健二守着,倒也不用担心啦。”

讨债人那桩事过后,健二和纱映正式确定了关系,也以此为契机,离开道馆,走上了消防员的路。纱映曾出言挽留,可健二心意已决。健二的过去究竟有过什么,雄樱并不知情,但秋江当时一脸自豪、送他离去时说的那句“时候到了”,至今仍深深烙在他记忆里。

去年,借着大学毕业的机会,两人终成眷属,雄樱和雪江也受邀出席了婚宴。新人脸上的幸福,和哭得不成样子、由秋江在一旁宽慰着的真都,都叫人印象深刻。顺带一提,听说纱映结婚之后,真都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他想把当年受秋江搭救的经历派上用场,去帮一帮那些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走投无路的单亲爸爸和单亲妈妈——这些,是秋江眉开眼笑地讲给雄樱他们听的。

“啊——真是的,健二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家伙。莉萨也在为他高兴呢。”

雪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簌簌轻扬。

这名字雄樱还是头一回听说,可它多少和健二的过去有些干系,这点他也猜得到。这位表姐,说到底是个重情义的人。想必,此刻是松了口气吧。夕照下那张平和的脸,已把一切都说尽了。再去刨根问底,未免煞风景。

“对了对了。”

表弟这份体贴,她只当耳边风,表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雄樱的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妙。暮蝉“吱——吱——”地,仿佛在嘲笑这个浑身一僵的行李搬运工。

“库克欧你对做菜开了窍,也是在纱映他们搬走之后的事吧。就为了对上爷爷店里来的那位、标致得不得了的‘大姐姐’一见钟情呀。见异思迁得也太快啦。姐姐我,可替你操心着呢?”

“……真烦人。”

雄樱之所以只能像个小学生似的这么回一句,是因为表姐句句戳中了要害。再加上,一想起后来的种种,他就臊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难以置信——那一天,在祖父店里偶然撞见的那个人,刚上初中的雄樱竟对其动了心。不仅如此,也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竟自个儿逢人便嚷嚷,末了甚至一鼓作气地发起进攻,结果一败涂地。那人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至今忘不掉。“还是算了吧。你呀,喜欢的是女孩子,对不对?”

没错——那个人,当时还没有成为美未子,是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着的。

那人确实体格健壮、力气也大,雄樱也曾以为他是个魁梧硬朗的人。可那人打初次见面起,气质便柔和得很,做起事来干脆利落,那份麻利里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坚韧。且不论那身因故穿上的旗袍配上团子头究竟合不合雄樱的口味——单是那副拼尽全力的模样,雄樱对其心生倾慕,是断然错不了的。这话虽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深知自己软弱的雄樱,直到今天,仍打心底里敬重着那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夕照的缘故,表弟绷着脸,脸颊还泛着红,雪江正认真盘算着要不要再逗弄他几句——一个明显是硬拔高了嗓门的声音,把她叫住了。那是个打着蝶形领结、剃着光头、戴着墨镜的家伙。

“哎呀呀?这不是小雪嘛!”

那足以传遍整条街角角落落的洪亮嗓音,欣喜若狂地把双手高高举起。

“美美!”“唔……”

那颗焕着神圣光泽的光头,轻盈地一路蹦跳过来,像少女般翩翩挥动的手,却是肥厚的。嵌进了戒指的手指俨然一副贵族做派,几欲撑破的腰围,把那件想必是定制的、艳到刺目的紫色衬衫,胀得鼓鼓囊囊。

那道以足以叫壮汉都掉头逃跑的气势冲将过来的浑厚嗓音,出人意料地平稳减了速,不知怎的,竟朝那对形成鲜明对照的表姐弟中、别开着脸的表弟一把抱了上去。

“才多久没见,你就越发标致了,人家都要嫉妒起来啦!”

“等、等下,美未子姐……喘不上气……”

“美美你才是,皮肤气色好得叫人羡慕!都想跟你讨教讨教秘诀了呢。”

“秘诀嘛,就是多吃好东西呀——!”

把墨镜往下一推、抛来一个媚眼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任侠电影里的角色。冲着这样一位,雪江眼睛发亮,像一对姐妹——不,倒更像亲戚似的应道“吃这件事,果然还是顶要紧的呀”。这两人打老早起就投缘得出奇。自然,待雄樱的方式也一如往常。尤其是,自打雄樱告白那桩事让雪江知道以后。

美美,也就是那位——“他”、不,该说是“她”——名唤美未子。自立门户十来年,直到去年,才总算办成了改名。在这个陈规固结的国度,要变更户籍上的性别与姓名,比撼动一块磐石还要艰难。听雪江说,比起制度本身,来自周遭的抨击更是不少。

美未子的职业,是美食导师。而且还是位声名远扬的名人。雄樱一直以为她是料理评论家,可为这话吃过一次大苦头,便索性闭口不提了。  平日里,她遍访首都与都市里的餐馆,留下一句句毫不留情的点评。正如某位知名美食评论家所言,美未子的评论,是一份份详尽的分析报告;凡是参照她的建议加以改良的店家,客流无一不节节攀升。口碑招来口碑,如今的她,已担任起那本以评星闻名的餐厅指南的评鉴导师,满世界地飞。海外的历练,教会了美未子以自己的独特为荣;她跨越了诋毁与中伤,终于得偿夙愿,“身为女性”这件事,得到了世人的承认。她那副对自身毫无遮掩的姿态,予无数人以勇气,也为她赢得了堪称超凡魅力的极高人气。

这样的美未子,时隔多年重返雄樱他们的老家,难怪雄樱要大吃一惊。

“法、法国不是还没回来吗……”

美未子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礼品袋。纸质厚实高档,还做了哑光处理,纵使认不出上面写的花体字,也能猜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Exactement(没错)。勃艮第的夏布利葡萄酒,绝对是一绝哟!”

即便被使出绞技,他也死死攥着装食材的塑料袋不肯松手——在这个人面前糟蹋了食材会有什么下场,雄樱想都不敢想。这副如圆木般的臂力,倒也不负她的外表,绝非一般美食家所能有。而被这位美食家没少疼爱过的雄樱,鼻子早已嗅出了熟悉的香气。

“八角,还有枸杞……的果实……?”

“总算发现啦!真是的,还是这么迟钝呢,小樱。人家差点就把你闷过去,送去给妈咪炖了。”

终于松开手臂,她“啪”地一声拍向咳嗽不止的雄樱后背,笑声不止。老实说,周围投来的视线着实扎人,可只要瞧见雪江的身影,众人便都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这位表姐路子之广,着实叫人心惊。

“咳……你去我妈的店了?”

“是呀~。‘华龙’的麻婆豆腐,还是那个味儿。花椒麻得恰到好处,辣味里透出黄豆的香气,嫩豆腐入口也爽滑清爽。虽说和四川本地的不大一样,倒是很合日本人的口味。”

双臂抱胸的姿态,活脱脱像是握着对方的生杀大权,点评却透着十足的专业劲儿。纵是从小吃惯了的雄樱,也尝不出豆腐里黄豆的风味。就连人称“中华料理铁人”的雄樱祖父秋雄,都曾对美未子甘拜下风,赞她是“天赋的味觉”。这副声音洪亮的墨镜打扮,可不只是摆设。

“妈咪一直在感叹呢。”

说着,墨镜背后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虽说实际上根本看不见,雄樱却清楚自己正被那目光射穿。他轻叹一声,重新拎稳了塑料袋。

“我不会继承那家店的。我只是当作兴趣做做菜而已……成不了专业厨师的。”

“是不是因为大姐姐说你‘半吊子’,你才这么说的呀?”

被美未子这么一说,雄樱哑口无言,塑料袋勒得他手心生疼。

“……美未子姐这么有才华的人,是不会懂的啦。”

“哎呀,师父没跟你说吗?”

美未子松开抱着的双臂,抚了抚光头。额头上的皱纹,透着毫不作假的惊讶。雪江似乎也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上的草帽。

“爷爷怎么了?”

“嗯呵呵。真有师父的风范呢。那么,小雪你们这是正要去师父家吗?”

跟不上对话的节奏,雄樱皱眉说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的,这个迟钝的小子。今天可是敬老日呢。不过,师父还年轻着呢。”

“这么说,难道是……”

想要后退的雄樱,肩膀被美未子死死攥住。

“袋子里是鸡蛋、栗子,还有紫苏叶和鲜菇呢。哦~,小樱还是老样子,做的是日本料理呀。难得一回,就让人家好好尝尝吧。”

“你要跟过来吗?!”

“那当然啦”,雪江的手刀狠狠劈上他的天灵盖。

“哎哟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你们俩感情真是好呢。那,趁着走路的空档,大姐姐这就讲·给·你·们·听,那段陈年旧事。”

隔着墨镜抛来的那个眨眼,果然还是气场十足。

秋雄的亲戚里,有一位名叫味香智秀的“青年”。

虽说是亲戚,却住得老远,秋雄这个远房叔叔,一年到头也就在法事或盂兰盆节时,才能见智秀一两回。在秋雄印象里,智秀是个文静有礼、体格健壮的青年。只是,每当智秀那老派做派的父母高兴地举杯说“将来准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时,智秀的反应总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这一点让秋雄有些在意。

那样的智秀,突然一头栽进秋雄家门,是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早晨。秋雄正站在厨房里备料,忽听后门传来动静。还当是哪只猫,秋雄探头一看,只见智秀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连帽衫,光着脚蜷缩在那儿。霜疮般通红的脸颊上,还留着冻住的泪痕。

虽想问个究竟,可秋雄这边,店里还等着他。

当时的“华龙”开业刚满五年,总算积攒下几位常客。这节骨眼上要是松了劲儿,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家业转眼就得付诸东流。“华龙”是秋雄辞去公司差事后一手创办的店。为了那位听闻他要辞职创业时虽满心诧异仍旧点头支持、又像是算准了店铺走上正轨的时机般因病撒手人寰的亡妻,“华龙”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

万幸智秀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应答也算清楚。她没说来这儿的缘由,秋雄也没多问。递过一碗热葛汤,领她去二楼的住处安顿好,等秋雄回到店里时,仅有的两名员工已经在张罗打扫和备料了。

过了午市最忙的时候,秋雄端着用剩菜炒的炒饭上楼,正撞见智秀在擦地板。秋雄眨巴着眼说了句“没事了吧”,智秀似乎没察觉到他,一路把抹布擦到走廊尽头,猛地“呀?!”一声惊叫,一屁股瘫坐在地。面面相觑的两人之间,响起一声“咕噜——”的肚子叫。

“……这样啊。”

在住处的寝室里,秋雄和端坐的智秀相对而坐。听完这一通话,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说。智秀脚边,摆着一只空了的炒饭大盘、一只茶杯,还有一件洗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连帽衫。此刻的智秀,借穿着秋雄的马球衫和西裤,攥紧放在膝上的拳头,表情僵硬得像是在等候审判。

“你父亲说了‘再也不准你跨进家门半步’这样的话?”

“是的。他还说,要是我去了祖父母家,也会把我赶出来。”

“朋友那边呢?盂兰盆节的时候,你不是说在高中过得挺好的吗。”

“那是骗人的。”

抱着手臂的秋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你一直在骗家里人?”

“……刚入学那会儿,有个从初中起就要好的朋友。我鼓起勇气向他坦白了,结果第二天,就被全班孤立了。”

“所以你没法跟父母说,是吧。”

“是的。不过到头来,还是落得了一样的下场。”

智秀“呵”地一声,自嘲似的笑了笑,秋雄开口问道。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柔道你是不打算再练了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学做菜。就在刚才吃着这份炒饭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觉得香。凭一时的情绪决定将来,这……”

“不是的。”

智秀端起大盘子,脸上的神情,像是还在细细回味般,渐渐明朗起来。

“整体的平衡很好。切得细碎的黄瓜爽脆多汁,衬得猪肉的油脂鲜味更加突出。切成小丁的胡萝卜,是不是先焯过水?能尝出一丝甜味。对了,里面还放了虾干。我是第一次吃到,口感很有嚼劲,味道也很有层次。和玉米的鲜甜很搭,不过感觉又跟胡萝卜的甜味争起了风头。不过呢,炒得干爽利落的米饭,把这些食材都揉合成了一体。因为吃起来清爽不腻,才让人不知不觉吃了那么多。光靠盐和胡椒,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味道,真是……”

把盘子放回榻榻米上,智秀重新转向秋雄。那张脸上,写满了平静的决意。

“所以我,也想试着做出这样温暖又美味的料理。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

面对低头行礼的青年,秋雄的表情依旧僵硬。他闭上眼,像是沉思了片刻,再开口时,从这位店主嘴里吐出的,却是严厉的话语。

“智秀。话我直说了,我的想法,跟你父亲是一样的。”

青年浑身一僵,却仍旧没有抬头。

“老实说,连我也弄不明白。你那个……该怎么说,你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这回事。这一点,我盼着你能明白。这就跟你不愿意骗自己,是一个道理。”

“要是盼着我同情,那可办不到”——秋雄这么说道,智秀咬紧了牙关。猛地一下挺直身子,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情绪一吐为快般,语气重了几分。

“同情什么的,我不需要。不被理解,我也有觉悟!我只是没办法忍受被否定。仅仅因为我的心是女儿身,就要否定我的一切——这我绝不能容许。”

“那你打算怎么办?偏见这种东西,哪儿都有。我当初开这家店,去银行贷款的时候,人家一听‘您以前是上班族吧’,就摆出一副嫌恶的脸色。‘你懂什么做菜、什么经营’——这话虽没说出口,可脸上明摆着写着呢。否定人的家伙,多得是。要是咽不下这口气,难道你要向整个社会寻仇?”

“那种事,我不会做。我想通过料理,传达一个信息:‘你现在吃得津津有味的这道菜,可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做的。’”

智秀那带着几分怒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并非自暴自弃的自嘲,而是面对困境,在心底暗自较上劲、发狠道“我倒要做出个样子看看”之人,才会有的无畏笑容。

面对已经下定决心的年轻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作为年长者,理应试一试她这份骨气才是。

“拿结果证明给我看,智秀。做菜这件事,全看对方满不满意。不管自己觉得做得多好,对方一句‘难吃’,就全完了。是怪客人不讲理,还是反省自己手艺不到家,就看你自己了。想让对方认可你,那就想办法让对方心服口服。”

“是!那……”

不过,敲打敲打这个满脸放光的青年,同样也是年长者该做的事。秋雄单手一挡,神情变得愈发严厉。

“不过,离家出走这件事,我可不认同。不管你父亲怎么说,就这么闷不吭声地一直待在我这儿,是不行的。”

“可是,我父亲他……!”

“挨一顿责罚,又算得了什么?想在这世上混出个名堂,被全盘否定的事,多得是。谁都是含着屈辱的眼泪,拼了命地扛过来的。你不是想活得对自己诚实吗?那你连向父母宣告这件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将来?”

智秀懊恼地低垂着头。秋雄瞥了一眼寝室里挂着的钟,午休时间已经到头了。

秋雄站起身,像是要将青年推开般,俯视着她。

“我这边还得去准备开店。打烊之前,住处你随便用。等到了晚上,我会给你父亲打电话。要是到时候你还下不了决心,我就把你送回去。”

秋雄又叮嘱了一句“听清楚了吧”,青年低垂着头,点了点头。

临出房门前,这位店主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那份炒饭,可不是只靠盐和胡椒做出来的。分析我做的东西,随你的便,可自以为是的臆断,做菜是用不上的。”

“哇——爷爷好严格哦。”

“是吧~?那之后人家可是憋屈得大哭了一场呢。”

雪江和美未子一如往常,你一言我一语,活像对姐妹。顺带一提,雪江虽是并排走着,雄樱的右臂却不知为何被死死攥住。别提多难走路了,而且说到底,还热得要命。

日头虽已渐渐西斜,气温却没怎么降下来。看来今晚,又是个逃不掉的热带夜。

“那不就是招牌菜‘中华炒饭’嘛。不过,那里头还放了玉米?隐藏调味我倒是听说过用了昆布和小鱼干……”

“讨厌啦~!那时候怎么不早说呀!”

背上重重挨了一记,雄樱一个踉跄。离目的地还有两站的路程,他不禁担心,这副身子骨到得了秋雄家吗。

“……你以前明明更温柔一些的。”

这声叹息里不小心带出的牢骚,换来的是那道浑厚声线气定神闲的回答。

“那是因为那时候,人家还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嘛。不觉得那会儿人家挺冷淡的吗?”

“一开始,你还挺客气的呢,美美。”

表姐意味深长的注视让雄樱心中的不祥预感挥之不去。这种时候,还是赶紧脱身为妙。趁着暂时离开美未子身边的空当,雄樱拉开距离,回头望向二人。

“……我先去趟店里。带给爷爷的菜也还得准备。美未子姐,要不我帮你搬伴手礼吧?”

“那,就麻烦你啦~。”

“好的。”

雄樱把塑料袋换到一只手上,从美未子手里接过那只高档纸袋。他一边托着袋底,一边重新夹到胁下——这份体贴,看得墨镜背后的美未子,眯起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看来是打算开溜啊,库克欧?”

雪江叉腰而立。雄樱瞥了表姐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美未子身上。

“这家伙不用管也没事,你们先去爷爷那儿吧。”

“你们一天也累了吧”——他撂下这句渐渐远去的话音,撒腿就跑没了影。雪江望着表弟的背影,一副被狐狸精勾了魂儿般的呆样,肩头忽地被人“啪”地一拍,正是那副凶相毕露的墨镜。

“小樱也长大了呢。作为姐姐,不用那么担心也没关系吧?”

“欸?”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雪江难得地慌乱移开了视线。也唯有此刻,那双承袭自祖父、素来坚毅的眼眸深处,才会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不安——一个姐姐该有的不安。

“那孩子啊,也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摸索着刻出一条路呢。看着或许有点让人提心吊胆,可有时候,在一旁守望着,也很要紧哦。”

雪江与美未子熟络起来,是因为她曾为雄樱的事找美未子商量过。那时的雄樱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每天顶着一张阴沉的脸从学校回来,雪江想方设法哄他振作起来,雄樱却反倒愈发疏远了她。走投无路之下,鼓起勇气开口求助的对象,正是当时正在祖父店里修业的美未子。

美未子其实也放心不下,那个某种意义上被自己“拒绝”过的雄樱。因为在她来投奔两人共同的祖父秋雄之前,自己也曾同样看不清前路,不安得不得了。秋雄曾明明白白地说过“无法理解”美未子的个性,店里的日子,也是难挨的时候居多。即便如此,她仍能从秋雄严厉的话语背后感受到信任,加上客人和街坊邻居们没少给她打气,不安才渐渐淡去。

所以,或许她是把自己的影子,叠印在了雄樱身上吧。对美未子而言,这实在算不上是与己无关的事。

“总觉得,是我夺走了雄樱的容身之处……”

“你是说道场的事?”

她点了点头,那张端正的脸庞上,落下一层夕阳的暗影。

“我看不是那么回事。之前好像也跟你提过,人家可是直接问过小樱本人的。‘你觉得姐姐怎么样?’人家是这么问的。”

那双肤色红润的大手,轻轻将连衣裙的肩头,扶正朝向前方。

“结果那孩子怎么回答的,你猜?‘练空手道的姐姐,是最帅的’——他这么说的哦?虽说害臊得很,却是正眼看着人家说出口的。他呀,一直在为你加油打气呢。”

“……我都不知道。”

雪江睁大的双眼里,泪水眼见着涌了上来。

“哎呀哎呀。”

她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名牌手帕递了过去,又麻利地摘下雪江头上的草帽,若无其事地扇动着,像是要遮住她的脸。这是怕路人的视线,落在正擦拭眼角的雪江身上,一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谢啦,美美。不过这话,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哦?”

“哎呀~。大姐姐这是说漏了嘴呢。小樱本来叮嘱过要保密的,你能替人家瞒着吗?”

“当然啦!女孩子之间的约定,可是绝对说话算话的哦。”

雪江吸了吸鼻子,那抹笑容明媚得几乎晃眼。

“……我回来了。”

一掀开暖帘,怀念的香气便钻进了鼻腔。明明盂兰盆节回来过,到现在也才过了一个月,雄樱却觉得像是隔了好一阵子。虽是营业时间,可今天特意在午市时段把店关了,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这不是雄樱嘛。怎么了?”

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出来迎接的母亲,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店里没客人,她也早已从厨房工作服换成了轻便的家常打扮。四下也没别的人影,想来员工都已经下班了。

“啊……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虽说已经联络过大伙儿要在祖父家聚会,可要顺道来店里的事,他却没提前说。雄樱自己也是刚刚才临时起意,回答起来自然含糊其辞。

“是嘛。我还当你是被小雪使唤,去帮她拎东西了呢。”

“唉,也算说对了大半。”

雄樱苦笑着,母亲樱子则回以一个爽朗的笑容。

雄樱移开视线,望向里侧的桌子,只见大盘的前菜一字排开,摆满了菜肴。件件都是祖父爱吃的,也都是店里的招牌菜。

“厨房空着呢。”

樱子朝身后一指,雄樱心里想什么,她早已看穿。

“那,借用一下。”

雄樱一边往店里走,一边把手提袋递给了樱子。

“这个,美未子姐说是给爷爷的。”

“美未子……?”

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困惑地歪着头。雄樱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就是智秀啊,那位美食导师。”樱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

“那个人来了?”

那张脸上,混杂着一丝嫌恶。雄樱一看见母亲这副表情,只觉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冷了下来。

“……算了,还是去爷爷家做吧。”

“等一下,雄樱。”

“干什么啦?!人家特地带着伴手礼来看爷爷,你却摆出这么一张嫌恶的脸,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

母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雄樱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个人,你受了多少伤?如今还这么耿耿于怀……”

“都是过去的事了!”

塑料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被扯破。

“我才没有耿耿于怀。爷爷还有我妈,教会我的东西多得数不清。你倒好意思摆出这么一张嫌恶的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逃避?”

樱子的语气始终冷静,这份冷静反倒把雄樱逼到了墙角。

“……我没有逃避。”

“那就好好面对家人。”

“你在说什么?”

“你当初说不肯继承店里的时候,我冲你发了火,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你有你自己该走的路——那之后,是我爸这么跟我说的。”

那是雄樱高中毕业时的事。庆祝的席间,恰好聊到下一任继承人的话题,樱子便顺势探问儿子的心意,雄樱却断然拒绝。碍于亲戚都在场,樱子一时没忍住提高了嗓门,结果闹得当天的主角雄樱愤然离席。

自那以后,雄樱便和老家渐渐疏远,没有考大学,而是靠打工赚学费,去读了专门学校。

在母亲樱子看来,说到底,如今在专门学校念书的儿子,和当年耍脾气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偏偏还嘴硬说着“不会继承店铺”,这跟赌气别过脸不肯面对现实,也没什么区别。

“这跟你讨厌美未子姐,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讨厌那个人。只是,她拒绝了你的好意,还那样贬低你,看着你那副痛苦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

“不是那样的。”

雄樱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母亲。比母亲高出一个头的儿子,那双眼睛,像极了早逝的丈夫——固执、专一、从不动摇。

“美未子姐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闪闪发光的样子,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是喜欢做菜没错,可还谈不上专业厨师的地步。就像美未子姐说的,我这半吊子。我也想像美未子姐那样,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既能帮到别人,又能让自己感到骄傲的事。”

智秀来到秋雄身边,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起初,智秀的父亲曾气势汹汹地杀上门来,想把人带回去,可到底是拗不过儿子——那儿子堂堂正正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宣称不成为独当一面的厨师,绝不回家。父亲败下阵来,临走前逼着秋雄许下承诺,要是智秀给他添了麻烦,就得强行把人送回去,这才耷拉着脑袋回去了。秋雄虽只字未提,可智秀也隐约察觉到,秋雄想必因为自己的事,没少和亲戚们闹得不愉快。智秀不明白,明明不是亲生骨肉,秋雄为何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可比起不解,更强烈的,是那份非得拼命努力来报答不可的决心。

“你不适合做菜”——秋雄说出这句话,是在智秀渐渐熟悉了店里的杂活、也握过几回菜刀之后,那是初春时节的事。

“为、为什么……?”

“你似乎挺擅长分析,可这反倒扰乱了你的手艺。你想得太多,用脑子想得太多了。不是说咸了就该加糖那么简单。道理上或许说得通,可锅里的东西,未必照着道理来。”

秋雄尝过智秀炒的炒饭,把汤匙放在了料理台上。炒锅一旁,盛在盘子里的炒饭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簌簌散了形,就连做菜的本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难受的神情。

“那是……是说不好吃吗?”

“不,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说,太规规矩矩了。跟我教你的一模一样。”

话听着像是夸奖,秋雄的脸色却是阴沉的。智秀也摸不着头脑。

“可我感觉不到个性。这确实是你做的没错,却像是市面上卖的成品。”

智秀刚要开口,秋雄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

“我可没打算说什么‘做菜靠的是一股心意’这种精神论。要是光凭一股干劲就能做出好味道,这家店早就该红火起来了。……智秀,你是不是害怕,去做属于自己的菜?”

“害怕……”

“我知道你是想学我的手艺。可要能独当一面,光是做得好还不够。得让吃的人从菜的味道里,就尝出这是你做的。”

“您是说,我还差着这个……”

智秀摘下头巾,眼眶泛红。从店里帮工到练习厨艺,为了不给秋雄添负担,还要抽空去附近的超市打工,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疲惫想必已经堆积如山,父亲的事恐怕也难以从脑海中挥去。智秀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没说出口,但秋雄可以自信地说,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对这样的智秀说出“不适合当厨师”这句话,实在是件难事。倘若她只是半吊子地想当个厨师,秋雄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手艺练好了,让她站上店里的厨房也无妨;若是想自立门户,送她出去便是。

但智秀的觉悟,绝非半吊子可言。

在店里帮工时,那双盯着秋雄手上动作的眼睛,认真得不得了。打烊后的夜里也守在厨房,颠着炒锅,笔记本从不离手。仅有的休息日也捧着做菜的书看,还缠着秋雄帮忙试味,把意见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打工赚的钱,大半都花在了食材和调料上,秋雄看不下去,新年时特意买了件新外套给她。那份投入的劲头,比起秋雄当年开店时的热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倘若手艺始终不见长进,赶她走反倒容易。可智秀的厨艺,确确实实在一天天变好。只要继续磨炼下去,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厨师,也并非遥不可及的梦。

“你欠缺的,是觉悟。”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好。那明天,你就站上厨房。只要接到你会做的菜的订单,就由你来掌勺。我不会跟熟客说。要是客人吃出来了,我就向你道歉。”

“道歉什么的,怎么能……”

此刻已是日头早早落下的春夜。智秀的声音,被店门前驶过的汽车引擎声盖了过去。智秀望着抱臂而立的秋雄,攥在手里的头巾都皱成了一团。

“不过,要是客人临走都没察觉到‘这不是我做的’,你就得重新考虑了。就算手艺练上去了,往后会撞上瓶颈,这一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智秀说过,想做菜。可那并不是“真正想做的事”。

秋雄把手搭上了智秀微微发抖的肩膀。

“说到底,你是感念我的恩情,才站在这厨房里的吧?那样的话,已经够了。”

听到这句话,智秀猛地抬起头。那张仿佛被拒绝般痛苦的脸,与蜷缩在后门那天,一模一样。

正因如此,秋雄面不改色地问道。

“比起做菜本身,你更擅长的,是凭直觉看出这道菜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对吧?那是我没有的才能。而且,也是这世道需要的才能。”

“这种事,怎么会……”

“我可不是在说宽心话。你来的那天,不是分析过我做的炒饭吗?说什么‘胡萝卜和玉米在抢味道’。你或许没注意到,打那以后,我就把玉米去掉了。因为你说得没错。这阵子炒饭的订单是不是多了?那都是托了你的建议的福。”

秋雄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抬头望去,铁人的眼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兴奋与欣喜。

“听好了。如今那帮评论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写不写得讨读者欢心,说来说去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可真正的厨师,恨不得拿命去换一句对自己料理客观的评价。要是这评价还说到了点子上,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秋雄的店,也曾有过自称评论家的人物上门。而且还是靠毒舌闻名的人气名人,会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事先毫无联络,突然造访的评论家,连助手都没带,对店主只是走个过场地打了声招呼,点了三道菜左右。三两下扒进肚子,便匆匆离去了。

也正因如此,几天后美食杂志出版社打来电话,询问能否刊登报道,秋雄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若真能借此让店里生意更红火,便应了下来,结果杂志上登出来的,不过是“由公司职员转行开店的中华料理铁人打造的绝品”这么两三句干巴巴的评语。没被贬低一通,本该值得庆幸,可说实话,比起被冠上“铁人”的名号,秋雄更希望得到的是对料理本身直言不讳的感想。那是一种和顾客给的反馈截然不同、来自专业眼光的评价。

“你做的菜,很好吃。眼看着也渐渐上手了,要改变方向,需要勇气。可是,智秀,你这份才能,能帮上很多人的忙。我希望你能活用它,成为了不起的人。”

“可是评论家什么的,我实在……”

“你懂得做菜这一方的辛苦。正因如此,你的话才不会流于表面。你不是普通的评论家。用时下流行的说法来说……算是‘导师’吧。”

听到师父说出这个他不常挂在嘴边的洋派词儿,智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眼睛依旧泛红,却已盈满了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气,年轻人的神情,晴朗爽利。

“是,师父!”

“就这么着,‘美食导师美未子’就这样诞生啦?”

“‘美食导师’这名号,是爷爷取的?!我都不知道……”

“师父也是为了人家,才这么费心思的呢。他明明不是个讲究头衔的人,后来却说‘要主动出击拓展门路,这名号是少不了的’。感觉他还预见到了洋派说法会流行起来似的呢。”

假日里,电车车厢空空荡荡,美未子坐在座位上,胸前的墨镜轻轻摇晃。这位美食导师,噙着怀念的微笑,目光追着窗外流转的景色,仿佛望向了往昔的岁月。

“美美成了美食导师,也就是说……你没能通过爷爷的考验,对吧?”

“小雪你这话可真敢说啊。不过,没错。人家灌注了全部心血做的麻婆豆腐,客人吃得津津有味,还说‘这就是华龙的麻婆豆腐’呢。明明让人家高兴,却又觉得不甘心,那还是头一回。不过呢,也多亏了那次,人家才彻底想通了,结果算是皆大欢喜吧。”

星星点点亮起的街灯,在车窗上描出一道道光线。美未子把粗壮的手臂搭在窗框上,一旁,攥着草帽的那只手,纤细得像根树枝。晒得黝黑、透着阳光气息的雪江,声音里似乎藏着几分对沉落夕阳的怜惜。

“我也能像那样,变得坚强起来吗。”

“你能行”,这样回答很简单。可悄悄望过去的美未子,却沉默着,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平日里戴着墨镜,既不是不想露脸,也不是耍派头,更不是真的怕刺眼的阳光。眼睛,比嘴更能说出真心话。即便是能在无数镜头和铁人面前,堂堂正正侃侃而谈的美未子,想要不让真心流露在眼神里,也是难如登天的事。

比嘴更能说话的眼睛,向来诚实。

面对正努力鼓起勇气的人,再没有比一双诚实的眼睛更重要的东西了。

“我有时候会想,自己能不能变成秋江奶奶那样,又坚强又温柔,让大家都愿意依靠的人。”

“是师父的妹妹吧。好像是小雪你妈妈继承了她的店来着?”

雪江轻轻点了点头,藏青色的夜色渐渐染上她的侧脸。

“今天跟雄樱聊起从前的事,我忽然想到。我没自信能变成秋江奶奶那样的人。明明一直憧憬着,追着她的背影走到现在,却觉得越追越远。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像太阳的孩子一般的雪江,垂下头望着的方向,美未子并没有看。因为美未子知道,那份永远开朗、体贴他人、笑容不曾褪去的坚强背后,总少不了一份不安。

那侧脸凝视着荧光灯映照下那片绿色地板,脆弱得像个年幼的小女孩,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雪江,美未子心中略感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从不叫苦的心,总有一天会碎掉。而心越是坚强的人,往往越是察觉不到这一点。

而且,强者永远都怀揣着一份,与自己直面相对的不安。

“那就一直找下去呀。”

被这近乎冷淡的话一激,少女猛地抬起脸。年长者的特权,就是在这种时候能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于是美未子也保持着那副微微后仰的姿态,径直回望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答案就在小雪你心里呀。不过,要找到它,就跟从香料十足的咖喱里,尝出那味藏着的酱油一样难。”

“我可没有美美你那么坚强。”

“不。”这一次,美未子立刻否定了她。稍稍坐正身子后,才继续往下说。恰巧电车驶入隧道,车厢咣当咣当地晃动起来。她的声音不输那阵响动,说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带着笃定的分量。

“坚强,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东西呀。小雪你的空手道,不也是练出来的成果吗?没有人一开始就坚强,也没有人从不迷茫。”

“可是往后该怎么走下去,我完全没有头绪。”

“小雪你呀,是能给别人力量的人。这样的人啊,就跟第一个冲进隧道的人一样。虽然比谁都更早一头扎进漆黑之中,可最先看见光亮的,也是这样的人。”

人生没有那么美好,不会让人在烦恼时,刚巧就撞见幸运的路标。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时,纵使路标近在眼前,也终究看不见。

所以,能做的唯有不去依赖路标,而是相信前方有光,径自向前走去。

“小雪到底有多坚强,人家心里清楚。你表弟也好,奶奶也好,肯定也都清楚。不过,如果小雪还是想要证据,那就看看周围吧。大家不都很依赖你吗?今天不也立了大功?”

“你怎么会知道的……?”

看到对方如此坦率地感到惊讶,她心里挺高兴。美未子先是抛去一个格外漂亮的媚眼,随后只答了一句:“大姐姐的情报网,可是很厉害的哦。”

电车驶出隧道,车厢里那闷闷的声响,倏地一下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从车窗望出去的街景,早已被染上一片深浓的藏青色。

木琴音效的报站提示音过后,紧接着传来了播报站名的广播声。

“就快到站了呢。这个啊,小雪,是人家给你的建议。”

被这郑重的语气一激,连衣裙也随之挺直脊背,端正地转向她。见对方能如此自然地摆出这般郑重的姿态,美未子对自己这份判断,多半是不会错的。眼看就要得意忘形,她凭着历练出来的经验硬生生忍住,这才以一位女性前辈的身份,无比认真地开了口。

“不要害怕迷茫。结果不是一切。那段过程,会让你变得更加坚强。”

而且啊——她这一次,又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姿势,要练到自然流畅、毫无违和感为止,究竟得下多少功夫,想必,眼前这位不禁咽了口唾沫的未来师范,一定能够体会。

“不痛不痒的交情,不过是没放胡椒的山羊水罢了。”

“……那是什么?”

电车渐渐减速下来。美未子摆着谱似的先站起身,雪江也跟着站了起来。近在咫尺的年轻肌肤光泽,着实教人单纯地生出几分羡慕。

于是她朝那皱起的眉心,轻轻弹了一记脑瓜崩。不过被对方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真是的。还是这么滴水不漏呢。”

“喂,快告诉我啦,美美!那个,什么山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呀?”

“呵呵,秘密。去问小樱吧。人家在旅途中,可没少教他各种事儿呢。要是他忘了……那就得罚一罚咯。”

“听着就好玩。那我也来帮忙!”

这话要是让雄樱听见了,他这张脸铁定会绷得僵硬吧。

两人并肩下车的背影,亲密得宛如一对亲姐妹。

雄樱被说成“半吊子”,绝非出自美未子的恶意刁难。自从美未子出柜以来,一直照料着情绪低落的雄樱的,正是那时还被唤作智秀的美未子。

彼时的智秀已经成年,正为了检验自己的手艺,只身前往都市修行。师父秋雄曾邀她回来参加雄樱的高中毕业庆祝会,可她却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露面。不管理由是什么,伤害过雄樱终究是事实,都快过去五年了,实在不想再去揭这道旧伤疤。虽说不认为对方如今还耿耿于怀,可一想到世间的风言风语,或许还是不回老家的好。这也全然是为了雄樱的将来着想。

美未子给师父打了电话婉拒邀约,接电话的却是已经变了声的雄樱。

“……雄樱?”

“啊,智秀……不对。抱歉。美、美未子……?”

“智秀就好啦。反正户籍上,也还没改过来呢。”

“是。”

电话那头传来的应答声,已然完全是大人的嗓音了。脑海中浮现出他正努力斟酌措辞的模样。

“不过,是美未子姐。毕竟您一直想改名字嘛。”

“你还记得呀。谢谢。”

她一时高兴,话说得也顺溜起来。尽管她也察觉到,对方话语背后,那份藏不住的困惑。

“听师父说,你高中毕业了。恭喜呀。现在是上大学,还是工作了?”

“……去了服装专门学校。”

雄樱那片刻的沉默,让她察觉自己是不是说多了。美未子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刚闪过一丝“糟了”的念头,那道低沉的嗓音便已穿过耳朵,直刺进了心脏。

“那个,您要是找爷爷有事,我这就换人。”

“等一下。”

脱口而出挽留的理由,就连美未子自己也说不清楚。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她确确实实地感到,不能就这么算了。此刻若不把话说开,恐怕往后再没机会开口了。

仅凭这份近乎直觉的理由,美未子磕磕绊绊地组织起了话语。所幸,听筒那头的呼吸声,并未因此有所变化。

“雄樱,你当厨师的梦想,怎么办了?”

“已经无所谓了。”

“怎么能无所谓!你不是那么喜欢做菜吗!还说什么要跟师父学手艺、继承店铺……”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这一次,轮到美未子沉默了。

“你自己不也放弃了梦想吗!我最喜欢你做的炒饭了。看你眉飞色舞地讲着做菜的事,连我也跟着高兴。可你呢,却放弃了站上厨房!凭什么是你,来跟我说什么梦想不梦想的!!”

“别搞错了!”

久违地吼出的本嗓,如遥远的记忆般在脑海回响。美未子忘了这是隔着电话,猛地站起身,把话狠狠甩了出去。她就是气成了这样。本想向雄樱道歉的念头,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人家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是做菜,教会了人家这一点!听好了,雄樱?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一口咬定说人家是放弃了梦想!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只有自己把梦想扔掉的人!”

“我才不是那样!”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捏得咯吱作响。

“别逃避,雄樱。你选服装学校,不就是因为将来还能转去烹饪科吗?揣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思,将来是要后悔的。把手按在胸口,问问自己的心。要是现在这样的自己就挺好,那人家往后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说得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啊,美未子自己也这么想。她之所以动怒,也有几分是因为雄樱的话戳中了要害。不管怎么说,放弃了厨师这条路,终究是不争的事实。若要说自己从没想过“要是当初继续做菜会怎样”,那便是撒谎了。

自从来到东京以后,以美食导师的身份接过的活儿,就只有那么一次。那也是因为打工地方的上司,托她尝尝自己女儿做的菜。味道其实并不差,可美未子指出几点意见后,那对父女脸上的神情,她始终忘不掉。结果,那份兼职工作,最后是美未子自己辞掉的。这世道,没有甜到能让人顺顺当当地独自闯下去。

回老家的念头,也曾无数次闪过脑海。每回这时,她都会想起爽快目送自己出门的秋雄,借此鼓舞自己。也曾想起父亲,从愤怒中汲取过力量。

所以,美未子并不希望雄樱也尝到和自己一样的苦头。雄樱还年轻,往后为将来烦恼的时候有的是。到那时,她不希望他做出留有牵挂的选择。因为一边被过去死死拽着头发、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那有多难受,美未子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遗憾的人生,就像是让每一个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的料理。去追求它没什么不好,可真要实现,却近乎不可能。

即便如此,若还想伸手去够,也需要相应的觉悟。

“答案不用急着找。可对自己的心情,一定要诚实。这是人家唯一的一个请求。”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觉悟。只逼着对方做决断,那是懦夫的做法。

面对没有回音的话筒,美未子托付了一句留言。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呢,雄樱。能不能替我转告师父一声,就说‘这边我会再努力一阵子’?”

“……嗯。”

“谢啦。你也要加油哦!”

直到“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为止的那一瞬间,美未子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钟头。

即便忙音“嘟——嘟——”地响起,她也隔了好一会儿,才把听筒放回原处。

隔着廉价公寓那单薄的墙壁,暮蝉的鸣声,凄凄切切地回荡着。

在平底锅里薄薄地抹上一层油,手一直悬在锅上方,谨慎地判断着升温的火候。因为不是自己惯用的那口方形煎锅,手感不同,做起来颇为棘手。即便重复了十来次,还是抓不住那份感觉。

母亲樱子坐在店内稍远处的桌旁,静静守望着儿子的身影——他板着一张仿佛在祈愿般认真的脸,站在厨房里。窗外早已日暮,退隐赋闲的公公,晚饭的时辰眼看就要过了。按理说,该打个电话去说一声才是,可樱子打定主意,要等到儿子心满意足为止,都不会有所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憋着什么念头,雄樱只撂下一句“借我用一下厨房”,便一直和煎锅面对面较着劲。做出来好几回,却又都歪着头端详,接着又从头再来一遍。调理台上,堆起了一座玉子烧的黄色小山。

换作平常的樱子,早就插嘴过问了。可她此刻默默由着儿子随心去做,既不是懒得管,也不是单纯疼爱儿子。她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竟从未这样,安安静静地守望过儿子做事的样子。

自从丈夫因事故骤然离世后,樱子便一直拼尽全力地撑起了这家店。自从秋雄失去了儿子,这位公公的憔悴便非比寻常,完全没法站上厨房。婆婆秋江和亲戚们虽也好言相劝,让她关店歇一阵子,可樱子却执意不肯。这与其说是为了店铺,倒不如说,是因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曾与公公一同站在厨房里的丈夫,那时当真是神采飞扬、活力四射。纵使失去了丈夫,也不能连他那种活法都一并失去。能把那份身影,留给儿子的人,唯有自己。

可是,或许自己太过执着了。太渴望儿子能活成父亲那样,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强加于人。

背影,是用来展现的,而不是用来炫示的。

看着此刻站在厨房里、诚挚地与料理正面相对的雄樱,便能明白,他其实一直把那道背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些年樱子自己太过拼命,一直没能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儿子——其实,那份心意,早已好好地传到了儿子心里。

“……做好了。”

雄樱望着自己盛在盘子里的玉子烧,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儿子的侧脸已变得英气逼人,长大成人了。那张笑脸,与那卷金黄色的蛋卷一样,熠熠生辉。

“要拿去给爷爷吗?”

“嗯。”

樱子起身,朝厨房走去,要去告诉儿子保鲜膜放在哪儿,脚步轻快得很。

她忽然抬头一望,与什么东西对上了视线。

挂在店铺里侧墙上的那张全家福里,丈夫的脸——她感觉,那是他头一回,露出了笑容。

“真慢呐,雄樱。”

“哎呀,小雪,是在担心可爱的表弟吗?”

“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想看库克欧的手艺被批得体无完肤而已。”

“想看家人沮丧的样子,是这个意思吗,雪江?”

从二楼下来的秋江,冲着正在厨房里洗杯子的孙女,抛出了这句尖锐的话。一头全白的长发,身形也清瘦了几分,可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依旧健在。她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踏下最后几级台阶。

“不、不是那样的,师范。”

雪江虽然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纵然不是在道场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就连站在雪江身旁摆放碗碟的美未子,一到秋江面前,也总会绷起一股紧张感。让她明白这世上,竟真有光是站在那儿,便能自然而然透出威严的人,全是拜秋江所赐。

美未子轻轻松松地拎起按人数叠好的一摞盘子,便决定稍微出手,帮衬一下。在这个家里,她自然是不会戴着墨镜的。

“雄樱做的菜,小雪你明明最喜欢了嘛。虽说这年头,傲娇也挺讨人喜欢,可坦率一点,也很要紧哦?”

“是——”

真是有气无力的应答呢——秋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奈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抱歉了,智秀。难得你远道而来,还让你帮着干活。”

“哪里的话。平日里疏于问候,不趁着这种时候,人家可没机会报答呢。”

秋江,是少数几个对美未子表示理解的人。只不过,她嘴上说着“把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可不是件值得夸的事”,便一直用“旧名”称呼她。这份说法,美未子能够理解,加上秋江向来都是有话直说,所以她也并不在意。

唯独放心不下的,是二楼的动静。

“师父他,果然……?”

“不肯下来呢。真是的。也不知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秋江虽叹着气,眼神却望向了远方,看上去竟像是骤然苍老了几分。那道视线的尽头站着谁,美未子无需言语,也心知肚明。

系着蝶形领结的美食导师,一边在餐桌上摆着碗碟,一边接着说道。

“心里的伤,总是要花时间的。待会儿,人家把饭菜给他送到房里去吧。”

“他肯不肯露面,可说不准呢。”

美未子在电车上听雪江说起过,这些年来,秋雄一直不肯见孙子雄樱。上一次美未子见到他时,他看起来还挺平静的,据说后来却突然变得郁郁寡欢起来。雄樱似乎也为这件事,烦恼了好一阵子。

以秋雄的性子,单纯不想见孙子的脸,这种事很难想象。事实上,他和雪江,还是能正常交谈的。从小就黏着他的雄樱,会因此受伤,这一点,美未子也很能理解。

虽说终究只是猜测,可美未子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因为,雄樱的身影,与故去的儿子实在太过相似了。尽管仍有迷惘,雄樱终究是想要踏上厨师这条路。每每想象孙子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秋雄的心,便又一次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人也只能向前走去。就算捂上眼睛,痛楚也不会因此减轻,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时光只会一味流逝,绝不会再倒流回来。

这些道理,秋雄心里想必也明白。只是,那道伤口实在太深,深到没法正视罢了。

曾在黑暗之中向美未子伸出援手的恩人,这一次,该轮到美未子成为他的助力了。

就在美未子回想着师父的身影时,门口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动。

“来晚了。”

“奶奶,爷爷在吗?”

雄樱走了进来,一只手提着装前菜的包袱布,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小碟子,上头摆着两条金黄色的长条。明明分别才不过几个钟头,他的脸上,却是一副仿佛卸下了什么心事般的清爽神情。

“在楼上呢。那我们就先开动吧。樱子、雪江,来帮把手。”

秋江看了一眼雄樱端来的玉子烧,很快便利落地发号施令起来。这份随机应变的本事,也只能说是不愧姜是老的辣。经验上的差距,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填平的。

“雄樱,看来你做出了一道有信心的作品哩。”

“嗯。我觉得,做得还不错。……那个,美未子姐,能不能给我点感想?就是,以专业人士的身份。”

“哎呀。”

她一时惊讶得反应不过来。雄樱主动跑来向自己讨教意见,这还是头一回。看来惊讶的不只美未子一人,正往桌上盛菜的樱子,也跟着眨巴起了眼睛。

雄樱的眼神很认真。既然如此,自己这边,也必须拿出诚意才行。

不过,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

“嗯,好呀。不过——”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的美未子,让雄樱等得有些不安。她轻咳一声,接着说了下去。

“先让师父尝尝,好不好?雄樱你这道有信心的作品,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一次,轮到雄樱瞪大了眼睛。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青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身为年长之人,无论何时,都必须是引路的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