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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文学 / 海洋冒险

鲸之恸哭

——夏威夷·瓦胡岛海域,1,450公里外的海中

只有成年鲸一半大小的身躯懒洋洋地翻滚着,随意张开的胸鳍拨弄着海水。

四周的目光刺得他有些难受,可仗着年少气盛,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这本就是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嬉闹罢了。

蓝鲸布鲁将崭新的陶瓷色鲸须板对着海面,用高频而拖长的声音,向同伴们说道。

“咕呜~(没~事)”

可是,像是要盖过布鲁那尖细鸣叫似的,围在这头小了一圈的鲸鱼身旁的前辈们,你一声我一声地扬起高低交杂的嗓音。

“咕噜(这小子倒是自在)”

“咕呜(真的不要紧吗?)”

“咕哩(这孩子,怕是根本不知道到南极有多远吧?)”

“……咕噜(才没那回事呢……)”

自知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布鲁的鸣叫渐渐弱了下去。

那些年长的同伴,在水里悠悠地摆动着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鳍,他们所说的话,布鲁也并非不能理解。

这些同伴,无论雄雌,都不是在取笑布鲁,而是真心为他担忧才这么说的。蓝鲸虽多是独来独往,却也并非对同胞漠不关心。

“(大家……是在担心我孤身一头上路吧……)”

布鲁怔怔地望着随身子旋转而不停打转的明亮海面与幽暗海底,心里想着。

布鲁虽然早已断奶,可要独自一头游向遥远的南方,终究还是太年幼了。

而本该指引、守护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布鲁的母亲,仿佛一直硬撑着等到布鲁断奶似的,一等到儿子能够独自捕食磷虾,这位学识渊博的母亲,便毫无征兆地骤然死去了。

至于父亲,则只存在于布鲁记忆中遥远的过去。

“咕咕噜(呐,布鲁)”

面对这头无精打采、随波漂浮的幼鲸,布鲁所在的这个约十来头的鲸群中最为年长、体型也最大、体长足有26米的一头雌鲸,扇动着小船般大小的胸鳍,温柔地向布鲁开口。

“咕呜~咕噜~(到南极海,就连我们也要花上好几个月呢)”

以蓝鲸为首的大型海洋哺乳动物,都会为寻觅丰盛的食物而南渡。然后,在那里迎来恋爱的季节。

对于比现存的任何生物都要庞大、几乎没有天敌的它们而言,这点距离,充其量不过是一趟稍长些的远足罢了。

可是,一段超过一万公里的漫长旅途,又怎会真有散步那般轻松。

“嗡(再说……)”

这位年长者的鸣声,化作了浑浊汽笛般的低沉音响。那是蓝鲸要将讯息送往远方时发出的声音。

那压过喷气式发动机的洪亮歌声,有时能远达800公里外的同伴身边。那是向同伴示警的声音。

“咕呜~嗡(近来啊,谁也说不准人类会在哪儿冒出来)”

这头散发着压倒性存在感、经验丰富的年长雌鲸,庞大的身躯上却刻着好几道深深的裂伤。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一谈及人类,便浮起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

“嗡嗡~(没错……!那些家伙到处都是)”

“呜嗡嗡(讨厌啊……人类……好可怕)”

“呜嗡~(每年都有同伴遇害……)”

应和着年长者的话,其他鲸鱼也一头接一头地在水中扭动起身躯。

每头鲸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可那些一望而知的伤痕、被剜穿的孔洞,分明表明它们既非自然造成的伤,也不是虎鲸这类捕食者留下的。

蓝鲸们齐声发出的鸣叫彼此共鸣,诡异之感层层叠加,在海域间弥漫远播。那不协和的声浪,连深海的生灵都吓得战栗,四下里,教人再感觉不到鲸群之外的半点存在。

正当此时,一道明亮得几乎不合时宜的尖细声音,像要抹去那些满怀恐惧的话语一般,贯穿了海水。

“啾噜~(我没事的)”

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翻滚的布鲁,正面对着同伴们。

这头群里最小、在众鲸眼中只当是个孩子的雄性蓝鲸,朝着同伴们,用力地扇动起了胸鳍。

“啾哩咕呜~(我跟妈妈去过一次南极海。不是头一回了)”

“呼呜~(对了,几年前我还见过你呢)”

“啾~(嗯,我也记得)”

鲸群里数第二年长、一只眼睛泛着粉色的那一头,像在追忆往昔般,发出低沉的声音。随着众鲸各自搜寻记忆的喃喃低语,那不协和的声浪渐渐消散。

瞧准前辈们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布鲁接着说道。

“啾哩咕噜(妈妈教过我‘海之道’的事。我打算就沿着它一路游下去)”

“呼呜呼呜(原来如此,‘海之道’啊……那样的话,或许能安全些呐)”

“海之道”,是在辽阔海面上骤然出现的一种特殊洋流。

它的潮流极为强劲,只要能搭上“海之道”,便能不怎么耗费体力,一路游到南极海或是遥远的海域。

然而,“海之道”究竟从何处开始,就连蓝鲸也几乎无从知晓。它们所能知道的,只有“海之道”较易出现的大致地点。

而且,即便到了那里,也未必就一定能遇上“海之道”。

“呼呜~(亏你能找得到呢……)”

纵是身为地球最大生物的蓝鲸,也没有谁能知晓所有的“海之道”。

相传曾发现无数“道”、并四处向同胞传告的那头传说之鲸,也在为寻找新的“道”游向陆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呼呜~哩(你母亲,给你留下了一样了不起的东西呢)”

最年长的那头雌鲸以鳍拨出一道水流。在苍蓝而缥缈难寻的海水里,缓缓旋起了漩涡。

“咕呜(……嗯)”

那股令人怀念、仿佛被温柔包裹的感觉,让布鲁一时间想起了已故的母亲。

对于陷入沉默的他,同伴们只是静静地守望着。

“咕呜~(我……)”

布鲁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温柔而温暖的往昔景象。

紧接着响起的那个声音,再没有一丝迟疑。

“咕噜~咕(我要独自一头,走‘海之道’)”

听着这头年轻雄鲸的宣告,同伴们默然无语。

最先开口的,是那头一直把布鲁当孩子看待、相对年轻些的鲸鱼。

“咕噜咕噜(当心点,小子)”

“咕呜(嗯!)”

——南太平洋,库克群岛外海西南220公里

与同伴们道别后,独自沿着“海之道”南下的布鲁,旅途可谓一帆风顺。

同伴的鲸鱼们尊重布鲁的决心,温柔地目送这头年幼的雄鲸离去。也没有谁会去追随宣布要走“海之道”的布鲁。

这,是身为人生前辈的它们,所能给予的一片诚意。

布鲁原本担心“海之道”的起点是否已经改变,如今看来,也纯属多虑。

布鲁浮上海面寻找,母亲教给他的那处地标——“海豚岩”,正与一年前分毫不差地立在原处。这座由死珊瑚堆积而成的小小岛屿(在鲸鱼眼里只是一块岩石),虽因海水侵蚀而小了一圈,那独特的轮廓却丝毫未变。

借由蓝鲸的回声定位所勾勒出的岛屿轮廓,正像一头海豚跃出海面的那一瞬,新月形的尾鳍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当初教布鲁“要用眼睛亲自看清楚”这尾鳍形状的,正是他的母亲。

蓝鲸的回声定位,较之其他海洋哺乳动物,精度要低一些。视力也算不得好,可两相结合,便能知晓得更加确切。

要在大自然中活下去,母亲教给他的这类窍门,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将求生的智慧倾囊相授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岩石的事、“海之道”的事、南极海的事。一年前还一边聊着这些一边游过的“海豚岩”,今年,布鲁要独自一头游过。

布鲁狠狠压下那几乎要将自己沉入悲伤之海的情绪,朝着自“海豚岩”附近开始流淌的“海之道”,奋力摆动尾鳍游去。

“海之道”之所以对蓝鲸弥足珍贵,是因为它的海流浩大、水势也强。湍急的潮流,用来悠然运送体重已达3吨的布鲁,正好合适。

然而,对其他生物来说,可就未必如此了。

“(啊,是䲟鱼……)”

布鲁仅凭调整尾鳍便轻松前行,在他身旁,一条被汹涌潮流卷住、活像沙丁鱼似的䲟鱼被冲得东倒西歪。它兴许是看见蓝鲸布鲁,以为能分得一些残食,可惜,布鲁上一次吞下磷虾群,已是昨天的事了。

它多半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搭上“海之道”,可凭那样的身板要走这条鲸鱼之路,看来还是太吃力了。

“咕呜(已经游了不少路了……)”

一边惦记着转眼间便没了踪影的䲟鱼,布鲁一边朝四周发出探查动静的声音。

自打搭上“海之道”以来,在新西兰外海凑过来逗弄独自赶路的布鲁的那群宽吻海豚,是布鲁唯一像样地攀谈过的生物。就连泳技高超的它们,虽也搭上过“道”,却待不了多久,很快就下去了。

自那以后,布鲁的旅程,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孤身之旅。

“咕呜嗯(……好安静啊)”

幽深的苍蓝无尽地绵延着,将布鲁团团包裹。

海里虽然还有许多别的生物,可要与它们沟通心意,却很难。

布鲁只要拼尽全力放声吼叫,或许就能唤来远方的同伴。

可是,在并非紧急的时候唱起那“撼海之歌”,既有违蓝鲸的道义,更何况,自己既已撂下“要独自上路”的狠话,布鲁也还不想就此认输。

正在此时,布鲁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低频。

“嗡呜~(……有谁……在吗……?)”

那是一种像是坏掉的汽笛般的声音。

声音沙哑得厉害,要听清话语都颇费力气,但那毫无疑问,是蓝鲸的鸣叫。

“(很近。到底在哪儿呢……)”

从声音的回响判断出发声者就在近处,布鲁虽略有迟疑,还是传出了回话。

“咕呜~(那个,我叫布鲁。正沿着‘海之道’前往南极海)”

“嗡呜嗡(这样啊……能不能……帮俺……一把呐……)”

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近了。

布鲁凝神望去,在离“海之道”不算太远的地方,看见了一道横长的影子。

从影子的大小来看,那似乎是一头成年的、而且是雄性的蓝鲸。即便隔着这段距离,那足有布鲁数倍大的身躯也散发着逼人的存在感。宽阔而黝黑的头部,令人联想到深海远处的颜色。

能让一头成年蓝鲸犯难的东西,在这片海里可不多见。那么,会不会是人类干的——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布鲁的脑海。

然而,无论布鲁怎样用回声定位去探查,附近都不见半点船只的影子。

“啾咦(您……是受伤了吗……)”

“嗡呜嗡呜(哈哈哈!)”

面对小心翼翼发问的布鲁,回应他的,是雄鲸豪爽的大笑。

那笑声气势十足,简直堪比那“撼海之歌”。

“啾(哇哇……!)”

被雄鲸那过人的声威一震,布鲁吓得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身子。

那低沉的咆哮似乎连远处的鲸鱼都能传到,可出乎意料的是,从这雄鲸的鸣叫里,竟丝毫感觉不到危机感或悲壮之情。

瞧那样子,简直是快活得不得了。

“嗡呜(抱歉抱歉。跟同族聊上几句,俺可有好一阵子没试过咯)”

像是要印证雄鲸这番话似的,他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

方才向布鲁搭话时之所以那样沙哑,多半是因为他确实太久没同谁说过话了。

那头鲸鱼一动不动,向着仍在犹豫该顺流而去、还是就此停留的布鲁,再一次恳求道。

“呜嗡(俺是再也乘不上那股水流了,可你这年轻小子,应该还撑得住吧……)”

“呜嗡嗡(一小会儿就好。俺不碍你赶路。就陪俺这把老骨头说说话,成不成呐?)”

正如雄鲸所说,离开“海之道”容易,可要再度搭上,却需要体力与窍门。对一头上了年纪的鲸鱼而言,“道”上的旅程,或许确实太难了。

可布鲁,这两样却都不缺。

他年轻、有力气,还为了万一偏离“道”的情形,同母亲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过从半途重新搭上“海之道”。

略一踌躇之后,布鲁便用胸鳍改变方向,放慢速度,飞快地摆动起尾鳍。

“啾嗯(我这就过去)”

“嗡呜~嗡(俺叫阿尔纳斯·阿拉丁·瓦贾杜·阿尔塔里克。你嘛……唔)”

“咕咕呜(我是布鲁,阿尔纳……阿拉……那个……)”

“嗡~(哈哈!真是规规矩矩呐。俺的名字啊有好几个……嘛,反正,你就叫俺阿尔塔里克好咯)”

两头鲸鱼交换着高低有别的鸣叫。低音与中音交叠在一起,一种奇妙的和谐向海中扩散开去。

尽管那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的洪亮低音让布鲁一阵阵发怵,可他还是在离开“海之道”之后,依偎到阿尔塔里克身旁,听他说话。

凑近了看,阿尔塔里克比布鲁先前估量的要大得多。

那灰青色的身躯黯淡无光,各处布满了形状各异的伤痕。原本淡青的腹部,皮肤也扭曲变形,处处泛着乌黑。本该向两侧横伸的胸鳍,从根部往前已荡然无存。

那参差不齐的断面,是被虎鲸咬断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虽然只看得见一侧,可阿尔塔里克那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微微有些浑浊。看来,阿尔塔里克是一头相当年迈的鲸鱼了。

“咕噜咕(阿尔塔里克先生,您也是要去南极海吗?)”

“嗡呜(南边敌人是多,可那正是俺们公鲸露一手的好地方哟!俺嘛……嗬嗬,给忘啦)”

老鲸发出细碎起伏的低音笑了起来。依旧是那副愉快的嗓音。

“(真奇怪……)”

从刚才起,就像磷虾从鲸须板的缝隙间溜走一般,这番对话总有些微妙地对不上。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阿尔塔里克那长长的名字,布鲁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嗡呜嗡(你是叫布鲁来着吧。你呀,你娘怎么了?)”

突然换了话题的阿尔塔里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咕噜咕噜(……不在了。一年前过世了)”

面对阿尔塔里克的询问,布鲁迟疑着答道。

直到现在,一提起母亲的事,胸口依旧会一阵阵发酸。

“嗡呜~(这样啊……不好受吧)”

阿尔塔里克像叹息般鸣了一声汽笛。那平淡的回应里,再没有半分打趣的意味。

一种唯有历经漫长岁月、见惯世间万象者才有的静寂,将布鲁笼罩了起来。

阿尔塔里克那不知究竟看不看得见的眼睛,在近处与远方之间来回游移。

“咕呜~嗯(我妈妈她……是被人类杀死的)”

“嗡呜(是铁枪吗?)”

“咕呜(不……)”

“咕呜~(人类造出来的,五颜六色的……)”

“嗡呜(是塑料吧)”

老鲸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布鲁的话头。

“咕(是的)”

对于那夺去母亲性命之物的名字,布鲁至今仍不习惯宣之于口。

阿尔塔里克的这份体贴,令布鲁心生感激。

“咕呜(磷虾少的时候,妈妈会把它吞下去。她说‘多少能垫垫肚子’……可在我看来,那怎么也不像是食物……)”

布鲁追忆往事的鸣叫里,也掺进了几分悔恨。

“咕呜(打那以后就渐渐地,哪怕有磷虾,也开始吃起塑……塑料来了)”

“嗡呜~(上、上瘾了,就、就戒不掉了吧)”

阿尔塔里克带着一副异样的了然神情,点了点头。

那话音里不知怎的有些含糊不清,可这老鲸一语道破了母亲的苦楚,布鲁猛地抬起头来。

“咕呜(……您能明白吗!)”

会去吃塑料的鲸鱼,本就没有几头。

因为大家都明白,那些年年增多、漂浮在海面的五彩碎片,是有毒的。

但凡吞下了人类造出的“那东西”的,整个都会变得失常。

理智崩塌,与同伴也再无法沟通,终至发狂,一阵狂暴之后,便骤然死去。

倘若说漏了自己吃过塑料,顶多也不过是招来同伴们的白眼,或是被人敬而远之。

所以布鲁在谈起母亲时,也总是避而不提这个话题。

“嗡(懂、懂得的哟!)”

阿尔塔里克浑身猛地一颤,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起话来。

周身各处的鳍不住地抽动,那双巨大的眼珠也失了焦距。

“咕(……阿尔塔里克先生?)”

布鲁向神情不对劲的阿尔塔里克唤了一声,老鲸的话却越来越多。

“嗡嗡~(北、北美的塑、塑料料……硬是硬,可、朝西边漂、漂着漂着啊……就变得、软和和和了……非洲的周、周边呀,少、少得很哟……欧、欧亚的那、那一边啊,才是俺的、俺的、心头好哟……)”

阿尔塔里克的异样,让布鲁感到一阵寒意。

类似的情景,布鲁从前也曾亲眼见过。

“(难道,阿尔塔里克先生他也……?!)”

布鲁一点一点地,从老鲸身边挪开。

他很想逃走,可那样仿佛是抛下这孤苦无依的年迈同胞,鳍怎么也不听使唤。

“嗡嗡……”

此刻,阿尔塔里克的话已彻底不成意义,唯余一阵心跳般低沉的鸣叫,诡异地持续着。那覆满无数伤痕的绀灰色身躯,一抽一抽地,像一条极大的幼虫般起伏波动。

那庞大身躯的痉挛,忽然戛然而止。

布鲁战战兢兢地,朝那如死去般一动不动的老鲸靠近过去。

“咕(阿尔塔里克先生?)”

就在这一刻,一声连呼吸都为之屏住的、铜锣般的巨响,撕裂了布鲁的听觉。

“咣——”

阿尔塔里克猛地睁大双眼,以不似老迈之躯的敏捷,扭转起身来。

那足有布鲁整个身子那么大的尾鳍,搅起一股猛烈的水流,朝着布鲁,在海中倏地一挥。

“咕嗯”

被阿尔塔里克的声音震得晕晕乎乎的布鲁,根本无从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成年鲸这一记鳍击。

布鲁就此失去意识,像条小鱼似的被击飞了出去。

那头连幼鲸、乃至连自己都已迷失了的老练蓝鲸,只凭本能,朝着有光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格外惊人的咆哮。

“咣嗡——”

紧接着,他一口气冲上海面,连海鸟都来不及惊飞,阿尔塔里克便将那堂堂巨躯曝于烈日之下。

老鲸这一记跃身击浪,高高地扬起水花,将波纹一直传向了遥远的彼方。

仿佛是要将满腔怒火,掷向那些将自己害成这般模样的元凶。

力竭之后深深沉落的阿尔塔里克,早已气绝。

那曾捞取过亿万磷虾的鲸须板,如今瘦削稀疏,大半已残缺剥落。

从那张开的口腔里,颜色刺目的牙刷、塑料袋、罐子,还有种种其他碎片,不断地涌溢而出。

缓缓翻滚着的阿尔塔里克,半边身子转向了海面。

老鲸的一只眼睛,已被染成一片殷红。

——威德尔海,距南极点约2,000公里

“嗡(……醒过来了!)”

听着那略带兴奋的鲸鸣,布鲁眨了眨眼睛。

“咕呜~(布鲁,没事吧?)”

这一回,一个沉稳的声音,关切地问候起布鲁。

那是布鲁出发之前,同伴群中那头最年长的雌鲸的声音。

“咕(这里是……?)”

“嗡呜(臭小子!你还在犯什么迷糊?这不明摆着是南极海嘛!)”

那副略带轻慢的口吻,出自那头总把布鲁当孩子看待的年轻雄鲸。

直到听见这声音,布鲁才终于察觉,自己正被同伴们团团围着。

“咕呜~(咦?大家……我记得我明明……)”

在布鲁那昏沉未醒的脑海里,先前的记忆如激流般涌了回来。

自己别过同伴,独自一头,朝南极海游去。

寻见了母亲教给自己的“海之道”。

途中,向一头名字长长的老鲸,倾诉了母亲的事。

然后,那头老鲸突然间,变得神智失常。

“咕(阿尔塔里克先生!)”

布鲁尖锐地鸣叫一声,扑扇起胸鳍。

本该借此为游动添上速度,可不知怎的,这一回身子却斜斜地偏了出去。

“咕呜~嗯(……咦?)”

布鲁正为身上的异样困惑不已,那头最年长的雌鲸,才沉重地开了口。

“呼呜~(可别太逞强了,布鲁。你的鳍……)”

“(鳍……?)”

试着动一动一侧的胸鳍,便传来一阵钝痛。虽算不上剧烈,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咕呜(……我的胸鳍,到底怎么了?)”

鲸鱼的胸鳍,是鲸鱼自己看不见的。

游泳所不可或缺的这一处要紧身体部位出了岔子,勾起了布鲁心底的不安。

“嗡呜(哈哈!用不着那么担心啦。不过是折了而已!)”

对这般模样的幼鲸,年轻雄鲸那尖亮的嗓音,只是哈哈一笑,满不在乎。

“咕(真的……?)”

“呼呜呼呜呼~(布鲁,你差点撞上冰山那会儿,发现你的可是他呢?)”

面对将信将疑的布鲁,年长的雌鲸像是劝解般鸣叫道。

“呼呜咕(我们目送你离开之后,便各自动身了)”

“呼呜~(……因为在库克岛一带听见了‘歌’,大家便聚到一处赶了过来。这才发现了你……喊你也没个回应,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那“撼海之歌”,是鲸鱼们的警告之声。声音越是响亮,便越表明情势危急。

同伴们会挂心,也是理所当然。

雌性长老压低了鸣声。

“呼呜~(我说,布鲁?那‘歌’的内容,我们没能听真切,你呢?)”

围在布鲁四周的蓝鲸们,静静地漂浮在海中。

聚在近处的,并不只有布鲁的同伴。

小须鲸、抹香鲸,凶猛的虎鲸,乃至见机行事的海豚,数不清的海洋哺乳动物,都齐聚到了南极大陆那宛如尾鳍的尖端——威德尔海。

纵然种类各异,想必大家都是循着回声定位,听见那“歌”才赶来的吧。

它们在离布鲁一行不远处,各自不安地摆动着鳍。

“咕(那……我想是阿尔塔里克先生)”

感受着众鲸的注目,布鲁断断续续地,讲起了旅途中遇见的那头老鲸。

几经踌躇之后,无论是母亲的事,还是塑料的事,布鲁都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咕咕(……塑料很可怕。活了那么久的阿尔塔里克先生,还有我妈妈,都是被塑料害的。可是,最可怕的……是变得孤零零的)”

没有一只生灵,去打断这头小蓝鲸的倾诉。

万籁俱寂的海中,唯有布鲁的鸣叫,久久回荡。

“咕咕呜~(一旦吃了塑料,就再也没法靠自己停下来。连自己正在吃,都察觉不到。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可是,只要有谁能说一句‘别吃了呀’……只要那时我这么说了,妈妈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咕咦~(所以大家……请不要让同伴变得孤零零的)”

布鲁那高频的声波,向着聚集在南极海的生灵们扩散开去。

此处的生灵们,或多或少,想必都曾感受过塑料的威胁。

“咻……”

突然,一阵划破水面的声响过后,布鲁只觉眼睛一阵剧痛。

眼睑上方那一带,霎时一凉,紧接着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渐渐地,布鲁的视野,被一层红色的雾翳所笼罩。

“啾!(布鲁!)”

“咔哒咔哒!(是人类!)”

同伴中的一头发出惨叫,察觉到异变的海豚们,也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紧接着,便像被捅散的蛛群似的,四下逃散开去。

以海豚为首,其余的生灵也都慌忙摆动起鳍,想要逃离此地。

“(人、人类……?)”

布鲁却仍未能明白眼下的状况。

只觉那渐渐被染红的世界一侧变得闷塞模糊,耳中唯余自己那狂乱的心跳。

这是布鲁头一回,撞上人类。

无论是人类所用的、名叫“船”的铁器,还是他们投下的那可怖的“铁枪”,布鲁都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

“嗡——”

就在这时,近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那鸣叫因痛苦与剧痛,已不成言语。

布鲁回过头,只见就在他眼前,那头年长雌鲸的脊背,又一次喷出血来。

在她宽阔的脊背上,又一支直得叫人发怵的铁枪,正深深扎入进去。

“往上拉喽——!”

一个从船头探出身子、躬着背的男人,用一副压得过南极狂风的大嗓门,猛地举起手臂。

以那男人的喊声为号,一台刺向天空、锈迹斑斑的绞盘,轰然嘶吼起来。

“拉开距离!会被螺旋桨打到的!……除了鲸鱼,别把鱼叉打到别的东西上!”

在忙乱的甲板上,一个戴着头盔的女人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回穿行。

她在人来人往、忙乱不堪的船上悠然而行,侧过头,对着固定在救生衣肩带上的无线电,一道道发出指令。每当此时,藏在兜帽下那只琉璃色的、鲸鱼形状的耳夹便探出头来。

她那顶沾着污渍的头盔上,用字母和徽标印着组织的简称;褪了色的铬绿色帽衫背后,是“国际鲸类调查团”几个粗硬的大字;纤细的上臂上,则缠着一条醒目的卡其色臂章。

“团长!”

一个同样穿着黄绿色帽衫的男人,一手按住被风掀起的兜帽,快步跑了过来。

那男人的上臂上,缠着一条与团长不同颜色的臂章,泛着塑料的光泽。

“三号捕鲸艇好像打中了个大家伙……听说是头母蓝鲸。”

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等候指示。

男人那张扁平的脸上,还有他系在防寒服外的那条青蓝色围裙上,都溅着点点殷红的血渍;或许是天寒与劳作的缘故,那涨红的脸上,一双眼睛灼灼发亮。

“……苍蓝的勇鱼,是吗。”团长喃喃自语,神情黯然。

她喃喃念出的那古老称呼,转眼便被凛冽的寒风卷走了。

“我还当是‘大蓝’呢,”那男人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团长斜眼一瞥,制止了他。

“鱼叉长,也别忘了我们还有生态调查的目的。”

“……好嘞,领队。”

对着耸了耸肩的鱼叉长,团长将目光移向了船头前方。

“刚才那头蓝鲸,已经开始往上吊了。个头太大,就这么拖着……”

“不。请把它丢弃。”

捕鲸船队的队长打断了那指着右舷的男人,语气平淡地下令。

“诶?不是吧,那么大的家伙可难得一见……”

“离靠港还有整整六周。再说,鲸研所也容纳不下,鱼叉长。……其他的捕获数怎么样?”

“还算顺利。那帮家伙都聚成一堆,轻松得很呐。”

“……是吗。”

团长就此闭口,不再言语。

与她争辩纯属白费工夫——这一点,这个受国家指派、为商业目的而来的男人,在通往南极海的一路上,早已尝了个够。

何况,男人的目的已然近乎达成。在这海上,多余的争执,是一概不需要的。

“鱼叉长!”

那已转身背对团长的男人,被一个如刺骨寒风般的声音叫住了。

面对这不容置辩的一声呼唤,那系着围裙的身影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对鱼群踪影的监视,千万要多加留意。我们,正身处‘他’的海域。”

“是——!我晓得着呢!”

鱼叉长竖起大拇指,晃着肩膀,朝船尾走去。

团长朝着与鱼叉长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无线电里,接连不断地传来捕获鲸鱼的头数、种类等报告。接收器中,还夹杂着船员们欢欣的话音。

她将手指按上开关,连同那片杂音,一齐掐断了无线电。

“呼……”

她伫立船首,凝神细听,在那粗暴的机械声与人声底下,传来了歌声。那是一支美丽的歌,却也凄恻得教人想要掩住双耳。

面对这歌声,这支庞大船队的负责人,在凛冽寒风的正中央,久久不肯挪动一步。

她只是紧紧抱起双臂,一只手,死死攥住那标示着身份地位的臂章。那源自石油的化学制品,被攥得扭曲了形状。

兜帽下露出的那双温和的碧色眼眸,直直地望向她所统率的这支船队的“利刃”。

仿佛是在说,唯有自己,绝不能对它们所做下的一切,别过眼去。

铁枪不分对象地,穿透了水面。

每穿透一次,苍蓝的海水里,便扩散开一片血潮。

那不结冰的海水令血管紧缩,咸涩的盐水,则毫不留情地渗入伤口。

“咕咦!”

布鲁这声鸣叫,与其说是因伤口的疼痛,不如说是源于眼前那令人眼前发黑的可怖景象。

“嗡——”

那以悲痛之声苦苦挣扎的鲸群长者,正以一种反常的水平姿态,被拖曳着浮上水面。仿佛是那铺满海面的阴影本身化作了铁枪,硬生生地,将她拽了上去。

她周身遍插铁枪,止不住涌出的鲜血,将那灰青色的皮肤霎时染上一层颜色,旋即又融进海中。

四下里弥漫的血腥气,浓得连嗅觉并不灵敏的布鲁都能察觉。

“咕咦(怎么会……)”

铁枪,仍在不断地落下。

小须鲸和其他鲸鱼,被铁枪一一贯穿,痛苦地扭动着想要挣脱。

可人类造出的东西,却纹丝不动。

越是挣扎,铁枪便扎得越深,将身体一寸寸剜开。

不多时,待鲸鱼力竭,便像是掐准了时机般,被飞快地拽上海面。那些被人类掳走的鲸鱼究竟会有怎样的下场,布鲁全然无从想象。

然而布鲁明白,它们是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若什么都不做,就会像布鲁的母亲那样,永远,再也无法相见。

“咕(不行……!)”

布鲁猛甩尾鳍,笔直地朝同伴冲了过去。离海面,只剩最后一点距离了。

刚一游动,眼角的伤口就立时绽开了。海水浸入,蜇得双眼阵阵刺痛,眼前直发花。

那只无法自如摆动的胸鳍,也如脉搏跳动般,突突地作痛。

然而,布鲁没有停下。朝着铁枪,布鲁,像铁枪一般,直直冲了过去。

“嗡呜~(布鲁……别过来)”

她用微弱的声音想要拦住他。她的眼睑,已经快要合上了。

只要能拔出铁枪,她想必就能重获自由。

“咕咦……”

粗大的钢缆勒进了皮肉。那冰凉的触感,冷得叫人遍体生寒。

纵然如此,布鲁毫不松劲地一个劲往前顶,终于,一支铁枪滑脱了出来。全靠布鲁这一记猛撞,铁枪,才总算被撞脱了。

“咕咦(成功啦!)”

似乎是察觉到猎物要逃了,别处扎着的铁枪,也都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咕咕呜(唔……看不见了……)”

然而,欢喜不过一瞬,一股浓稠的“红”,便猛地涌起,罩住了布鲁的整张脸。

从拔出铁枪的伤口里,鲜血如间歇泉般喷涌而出。

血量如此之多,布鲁的视野、嗅觉,乃至回声定位,都为之麻痹失灵。

对新飞来的铁枪,布鲁,竟浑然没有察觉。

“咿呜(布鲁……上面……!)”

那横躺着下沉的年长雌鲸,将那刺破水面射下的一排铁枪,看得分明。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布鲁发出警告。

布鲁却依旧被那萦绕不散的血水搅乱了心神。长者的呼声,混杂在其他鲸鱼的鸣叫里,怎么也听不真切。

“咕咦!”

待这头幼鲸猛地惊觉过来,数支铁枪,已然近在布鲁的正前方。

那些在水中泛着瘆人寒光的铁枪。

它们的尖端生着倒钩,如捕食者的獠牙般锋利。

较之任何虎鲸或鲨鱼的獠牙,这铁色的枪,都更显得瘆人而可怖。

“咕咦……”

布鲁紧闭起双眼,然而等了又等,那疼痛却迟迟没有袭来。

隔着眼睑,只望见一道幽暗的影子。

“嗡——(布鲁,不要紧吧?)”

被那成年巨鲸清亮而低沉的声音一唤,布鲁睁开了双眼。

那里,已经再没有一支铁枪了。

只见那黑钢般的花纹,和一双几乎埋进灰青色皮肤里的巨大眼珠。那双浅滩似的蔚蓝眼睛,笔直地凝望着布鲁,又时不时,滴溜溜地转着,窥看四周。

那双眼睛,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像布鲁自己。

“咕噜咕噜(……啊!)”

叫布鲁吃惊的,是那身躯的庞大。

那黑钢的条纹绵延不尽,一直到尾鳍的末梢都望不见头。在那能将布鲁整条竖着容纳进去的、丰硕魁伟的身躯腹侧,一对胸鳍正翩然摆动,那份优雅,竟与一头成年的虎鲸不相上下。

出现在布鲁眼前的,是一头全长约莫有50米、壮硕得异乎寻常的雄性蓝鲸。

“咕咦(流血了……!)”

对这突然现身的魁伟同类,布鲁一时半是失了神。可他随即一惊,察觉到那雄鲸身上的伤。那道似是被铁枪擦过的伤口,正淌着鲜血。

那是他为了护住布鲁、以身挡枪时留下的伤。

“嗡(不必担心。不过是点擦伤罢了)”

面对慌乱的布鲁,这头硕大无朋的鲸鱼,温和地宽慰道。

他那哄孩子似的鸣叫,音色里透着一股独特的、通透澄澈的质感,与别的鲸鱼截然不同。

“咕哩(您是……)”

古老的记忆汩汩地涌上心头,布鲁急切地向那头刚健的蓝鲸凑上前去。

可这头连铁枪都毫不在意的巨鲸,胸鳍飞快一摆,转眼便远远游开了。

“嗡呜——(才一阵子没来,就成了这副光景。人类这东西啊,实在是性急)”

那段布鲁自己游起来怕是要花上好几天的距离,雄鲸却悠然鸣唱着,转眼之间便巡游了一圈。

一路上,他还向别的生灵一一招呼,用自己的身躯,迎下那虽已稀疏、却仍不断落下的铁枪。细看之下,雄鲸身上的条纹,竟是由无数愈合的伤疤织成的。想必,他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挺身挡在了铁枪之前的。

“大蓝”的低语,从海域的四面八方传来,那如雨倾落的铁枪,也终于,戛然而止了。

然而,这一切,布鲁都充耳未闻。

“大蓝”柔韧地摆动着身子,不伤及任何一个生灵,堂堂正正地四处游弋,布鲁望着那身姿,只是怔怔地,移不开眼。

他游动的姿态,本身便如“海之道”一般刚劲,而那守护同伴的模样,更在布鲁心中,萌生出一个崭新的目标。

“嗡——(布鲁……)”

尾鳍轻轻一摆,他便回到了布鲁身旁,“大蓝”翻转了一下身躯。仅仅如此,残留在他身上的铁枪,便轻易地一一脱落。那些铁枪就这样,沉向了幽暗而冰冷的海底。

“嗡(……一个人,是很孤独的。你也去组建自己的家,坚强地活下去吧)”

用那清澈透亮的低沉嗓音对布鲁如此说罢,“大蓝”便用全身的鳍,一齐划开了海水。

“咕呜(唔……)”

“大蓝”这轻轻一划,掀起一道潮流,迎面直冲布鲁而来。

然而,这头循着“海之道”一路来到此处、胸鳍折断的年轻鲸鱼,却纹丝不动。

而后,在他仰望的海面之上,一圈宛如大陆般辽阔的水纹,正荡漾开去。

“啾噜~(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蓝’?)”

听到这陌生的鸣叫,布鲁回过头去。

就在近旁,一头素不相识的蓝鲸,正与布鲁并排般浮在海中。

她也同样仰望着海面,随即又垂下了目光。

蒲公英色的眼睛,与那蔚蓝的眼睛相遇了。

“咕噜(他……是我的父亲)”

听了布鲁这番坦白,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凝望着布鲁,随后,便与布鲁一同,望向那庞大身影离去的方向。

“大蓝”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威德尔海重归平静,众生灵各自延续着自己的生计。

只要这份平静还在,或许,与那海洋守护者重逢之日,便永不会到来。

这样也好,他的孩子如此想着。

因为,他的孩子,自己也正是这样祈愿的。

然而,倘若还能再见上那么一次……

“啾咦(一定还能再见到的,见到你父亲……一定会的)”

她仿佛看穿了布鲁的心思,语气坚定地断言道。

这头连名字都不知晓的她说出的话,不知怎的,竟叫人生出一种即将成真的预感。

布鲁感到一阵久违的、暖融融的幸福,微微地笑了。

“啾(……干嘛呀?很好笑吗?)”

“咕呜~嗯(不……只是肚子饿了罢了)”

两头年轻的蓝鲸,一雄一雌,相互依偎着,渐渐消失在威德尔海之中。

它们俩的歌声,欢快愉悦,久久地在海上传扬回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