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天空真好啊。”〈亚洲班〉的理稔双手合十,像祈祷般说着。
“不对,亮晶晶的大海更漂亮哦。”〈波利尼西亚班〉的法罗妮甩着麻花辫,我记得当时好像是这样。
大海的事,我不太了解。
但大概,我是喜欢不起来的吧。
天空也不错,可是我…………
随着关门声,一缕淡淡的、烤鱼的香味飘了过来。
对我家的午饭来说,这算不上稀奇,是我爱吃的东西。
带着那股烤鱼香味的妈妈,用开朗的声音叫了我。
“础风~,吃药啦。”
我正恍惚地想着今早在〈地球网学校〉发生的事,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呼……”
我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被拉回了现实。
也不是为了不让妈妈听见这声叹息。
学校的事,我早已几乎不再去想。
我心里想的,始终是土。是大地的事。
“好~的。”
我的声音,和妈妈截然相反,又暗又哑。虽说是变声期,却既没变低沉,也没变粗厚。
是一种血色稀薄、如同嘴唇般的声音。
“水,好好喝了吗?”
妈妈把托盘放到桌上,一道嗔怪的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旁边,那杯一点没少的水,仍原样搁着。
“现在就喝啦。”
“真是的……补充水分可是很重要的哦。”
我干巴巴地回答,妈妈却鼓起了脸颊。
接着响起“咔嗒”一声,大概是在收拾我没碰过的那只杯子吧。
即便这种时候,妈妈的声音也是一副好心情。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吃饭时、睡觉时,就连递给我那股干涩塑料味的〈基因更生药(Genetic Altering Medicine,GAM)〉时,妈妈的声音也是爽朗的。
还有,把我名字的最后一个音稍稍拉长的那种叫法,总是让我心里怪痒痒的。
“础风~?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呀?”
妈妈那拖长的声音,音调低了下去。
她大概叉着腰吧。与其说是生气,更接近于无奈。
见我不作声,“嗒、嗒”地,拖鞋踩着木地板靠近过来。
我的眼前,铺展开一片蓝与绿的三明治。
那是被天空与草坪夹在中间的大地,从窗户望去,上半部分白云悠悠飘荡,自中段往下便埋进了泥土。
作为完全阻隔紫外线的代价,透过泛黄的玻璃,泥土内部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砾石和泥浆少,营养丰富的腐叶土便交织出黑与褐的斑纹。迷宫般的蚁巢,比昨天又多了几处分岔。
我的房间,用从前的说法,算是“半地下室”。是建筑有一半沉入地面的构造。
与真正的地下室不同的是,建筑“穿透”了地面。
所以,在整面都成了窗户的墙的下方,倒着生长的草坪尖尖地,刺向天空。
天空,并不只在头顶。它也连着脚下,连着更下方。
只要“迈出”一步,近得仿佛就能飞出去。
自由操控重力而造出的〈悬浮地盘〉,虽是人造,却也备有用来培育植物的土壤。
被一片绿色夹在中间的胡桃色地下世界。
只有从墙的这头到那头那么大,是我的世界。
“础风~?”
柔柔地、像要推我后背似的一只手,触上了我的肩。
妈妈从肩膀抚到后背的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冰凉。
明明房间的温度总是恒定,妈妈的手却从不曾变暖。
“抱歉抱歉。”
见我像逃开般转过头去,妈妈眼角柔柔垂下,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在那几乎不施粉黛的、瘦削脸庞的太阳穴一带,刻着深深的皱纹。
妈妈还没到会刻上皱纹的年纪。就算上了年纪,也不该深到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妈妈曾是高不可攀的花。”爸爸常这么说。那副表情,仿佛为把这样的她娶进门而得意得不得了。
然而,妈妈确确实实,在这几年里老去了。老到连我、连爸爸都看得出来。
心脏像被拧紧一般,难受。
“……‘矫正剂’的时间到了。”
痛苦之下我脱口而出的话,就是这样的讽刺。我本不想说这种话的。
我不由得从妈妈脸上移开目光,咬紧了牙。
我自己那干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土中的暴君——蜈蚣。
“不是的,础风。”
用强硬的声音否定了的妈妈,一瞬间屏住呼吸,黑色的眸子里燃起了火焰。
要挨骂了。
可是,对这样想的我,妈妈却只是用坚定的话语,静静地,挺直了脊背。
“不要那样说自己。”
“难道不是吗?可是,我的DNA本来就是错的呀……”
“础风!”
我自暴自弃地说出这话,妈妈这下真的动了火。
那白皙的手,一把抓住我那更加苍白的上臂,使劲攥紧。方才还冰凉的肌肤,如今却能感到热度。
“上周,我们不是一起听过了吗?你的染色体,已经差不多修复好了。再忍耐一下,就……”
“SI不是说过是一半一半吗!”
我甩开她的手,妈妈瞪大了眼睛。
“……一半一半,是指什么?”
那凝固的声音,像要抓住什么似的,追问过来。
我看得出,那与我的脸一样、血色不好的嘴唇,正“咻咻”地、粗重地吸着气。
“是能不能痊愈啊。”
我与妈妈四目相对,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或许因为这样,那话语显得沉重得厉害。沉到我几乎以为,凭我的肺活量根本承受不住。
“你……都听说了呢。”
对喃喃自语的妈妈,我没有回一句“听说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仿佛从米色墙纸里挖凿出来的、桃花心木纹的门。
那纵向带着木纹的木料,在映着天色的天花板洒下的、毫无紫外线的人造日光里,泛出光泽。
门的另一边,除了爸妈的卧室,还有几个房间,但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我离开自己房间的理由屈指可数。
要么是接受医生诊察时,要么是接受医生指示的SI诊察时。
SI,指的是高度的支援智能。和话多的AI不一样。那颗古怪地善于体贴人的球体人工智性,和我合不来。
而当医生无法来我家时,便由我前往那间呈透明六角柱形状的SI房间。
“我家的〈MEDIC〉,是和源点的SI直接相连的吧?源点的〈MEDIC〉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对吧?”
我把知道的一切,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爸妈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我也不会一直都漠不关心。
一边不时瞟着妈妈那异样平静的脸,我继续说了下去。
“GAM是在基因复制的时候起作用的,所以一直很不稳定,对吧。正因如此,癌变的概率也会升高。”
虽说终究只是医生的辅助这一立场,但据说SI客观的判断,要胜过人类的医生。
我把直接从那个SI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砸向了妈妈。
“SI说过。‘浸润性的细胞分裂继续发展的可能性,是各占一半’——它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啊。”
垂下视线的妈妈,像是脱了力一般吐出一口气。
她一定,比我早得多,就已经听说了吧。
回望过来的那双黑色眸子,火早已彻底熄灭了。
“往后,还长着呢。”
我从她身旁擦过,沉默的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我去洗手,然后去客厅。”
我从齐膝高的桌上,拈起漆器托盘里盛着的、两粒灰色的米粒。
没喝水就吞下的药,一如既往,是那种在存档影像里见过的、漂在海上、褪了色的石油制品的味道。
“……那,再见,明天见。”
我轻轻抬起手,目送同学离开。
在跨越大海的另一头的教室里,特意赶来见我的理稔,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重视现实世界的〈地球网学校〉,一到傍晚将近,有地方可回的人便回那边去。没有的话,留在学校也行。这是出于“规律作息”的校训。
我房间的窗前,阳光灿灿地倾泻着。即便离开了那片暖阳,也知道此刻正是太阳高悬的时段。
这就意味着,在理稔那边,已经是夕阳西斜的时候了。他所在的地区与这里时差很大。
“(得回家啦)”——理稔耸了耸肩,他嘴里吐出的,是仿佛音节都连成一片的、奇妙的话语。
不过,在我听来,那却是熟悉的话语。我的声音,想来在他听来也是一样吧。
背着书包的理稔的全息影像,一边挥手说着拜拜,一边朝我房间的窗户蹦跳而去。
理稔的脚,没有穿鞋。
取而代之的,是从大腿以下、像勺子般弯曲的刀锋状义肢。借着弹簧般的力道,理稔能跑得飞快,舞也跳得很好。
我房间的窗玻璃,以及玻璃那头的大地,理稔都看不见。
可是,走出我“房间”的理稔,总是仿佛看得见那一切似的,最后一步纵身跃起。
“总有一天,一起飞吧!”——仿佛在这样说着。
“起——跳!”
伴着这声理稔听不见的吆喝,理稔高高地跳了起来。
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就那样越过全息影像所能描绘的边界,消失在了我家庭院的泥土里。
就在那时,我一直恍惚望着那扁平刀锋的末端,注意到了全息影像刹那消失后残留下来的某样东西。
“嗯?”
我急忙站起身,奔到窗边。像趴在地上似的压低了头。
木地板的地面并不冰凉。它一直和大地保持着相同的温度。
但那木板的软木色,我从没把它当成过地面。
“那是草……?”
在那“倒悬的大地”上,从一丛朝天空伸展的草里,只有一根,冒出了新芽。比其他的草,足足长出一倍来。
是自动割草机漏下的吗?
“不是草坪草吧。叶子的数量太多了。”
与那种叶子仿佛直接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草坪草不同,这株陌生植物的嫩芽,是由茎撑着叶子的。
是一根细细的茎。
那类似桃花心木的黑褐色茎,比周围草坪的叶子还要细。
尽管如此,顶端却舒展着足有四片的叶子。
叶子呈勺子的形状,尖端圆润,叶轴笔直地贯穿而过。
短叶与长叶交错伸展,简直就像星星的形状。
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便转一圈的悬浮地盘上充分沐浴过阳光的那株嫩芽,是我第一次见到的、草坪以外的植物。
“呃……”
我用充血而发懵的脑袋,努力回想这株嫩芽究竟是什么植物。
昆虫我认得,植物却不太懂。
“好。”
把手掌贴到窗上,绿色的字与图表便浮现出来。
玻璃比地板还要暖融融的。大概是大地的热度传了上来吧。
那些文字显示着“紫外线量增加”“脉搏上升”之类的字样。我把手往旁边一挥,消去了显示。
接着,我竖起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右手的也竖起来,摆成直角。
我把两个单手“开枪”的手势拼接起来,摆出了“快门”的架势。
用颤抖的手指圈出的取景框正中央,是那株嫩芽。
“这种植物的名字是?”
我的声音发飘。是紧张吧。比起第一次沐浴阳光时,还要坐立不安。
隔着玻璃给植物拍照这件事,感觉起来非常难为情。
玻璃却不理会这样的我,浮现出一个方形取景框,朝中央渐渐放大。
很快,照片旁边排出了一行蓝色的字。
“……金盏,花。”
念出声的那个名字,非常美丽。正如其名,闪着金色的光辉。
而且它温暖,还让人心里雀跃。
仅仅这样,我就高兴起来了。
从那以后,金盏花成了我的“中心”。
早晨,我盼着太阳升起,早早就醒了。
一想到在没有灯光的夜晚庭院里,金盏花孤零零的,我便安不下心来,连觉也睡不好。
为了能早一眼看到它,我趁天还蒙蒙亮就爬起来,坐到窗边,等待日出。
一点一点渗进来的晨光,让我焦躁难耐。
盼着太阳早点升起——这样的念头,不知怎的,竟有些好笑。
对我而言,太阳,是加速“时间”的诅咒。
只要太阳升起,我的时间,就比别人流逝得更快。
然而,没有太阳,我也活不下去。
想着想着,泛黄的光,照亮了呈星形舒展的金盏花的叶子。
金盏花的嫩芽长得最高。所以总是最先沐浴到阳光。
那里,是金盏花独享的舞台。
光滑的叶子,浑身承接着阳光而熠熠生辉,连叶脉中流淌的水都看得见了。
深色的茎泛着沉沉的光泽,宛如从大树上截下、又打磨光亮的木材,静静伫立着。
朝着阳光伸展的金盏花投下的影子,阻挡着周围的草坪草,仿佛在骄傲地宣告:它们绝对追不上来。
白天,我就一直坐在窗边不动。
本以为自己在听那半透明的“全息老师”讲课,不知何时,却又望向了窗外。
就连我拿手的生物学虚拟实习,手上传来的触觉反馈也让我觉得索然无味。
真难以相信,从前的我竟会为手掌上蠕动的虫子们而着迷。
我被老师点到名字,猛地回过神来,惹得同学们发笑,但我并不在意。
和家人的晚餐上,我也心不在焉。
对天黑才回家的爸爸说的话,我只是含糊地随口应和。
父母之间,虽会彼此对望,却没有多加插嘴。
可是有一天,爸爸开口了。
“明天,该割草了吧。”
那一瞬间,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直冲上我的头顶。
我猛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许碰我的金盏花!”
那是破了音的嗓音。
那声音,像是玩闹时打翻的花瓶碎裂声,又添上了一记雨前的闷雷。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础风?”
我气喘吁吁,银框后的那双眼睛却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不是这样的”。
爸爸那不扬起尾音的问话,非常平和。
“咦?”
我没料到会被反问,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瘫坐下去。妈妈担心地看着我。
“光是咆哮,是拦不住割草的。再说,又不是爸爸来割。那是罗姆的活儿。”
平淡地说完,爸爸啜起了味噌汤。
那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语气,正因为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反而没法反驳。
“还是妈妈煮的味噌汤好喝呀~。浓淡刚刚好。还有这裙带菜的口感。妈妈,再来一碗。”
爸爸一边说,一边把特大号的碗递向妈妈。
换作平时的我,只会默默地承认自己“输”了。
可是现在,金盏花正悬于一线。
我必须想个办法,把金盏花从那台取名叫罗姆的自动割草机手里救出来。
“只要改一改罗姆的程序,让它延后就……”
“没用的。”
我的提议,被干脆利落地一口否决了。
我心里咕嘟咕嘟地涌起力量,爸爸却看也不看一眼,继续说道。
“从明天推到后天吗?那又能拖到几时?”
“那是……”
爸爸嚼着腌萝卜,凝视着语塞的我。那双比妈妈更淡的黑眸子,闪着期待的光。
草,迟早是要割的。
要是不打理,金盏花也会被杂草埋没吧。
根本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给,础罗。”
妈妈递过一只热气腾腾的碗,爸爸说了声“谢啦”,接了过来。
他把筷子插进碗里,美滋滋地嘬吸起来。
看到爸爸这个动作的一瞬间,我灵光一闪。
“啊!”
“噗……”
我突然起身,爸爸喷出了一口褐色的液体。
他嘴唇上粘着一片海藻,活像长歪了位置的胡子。
“就是它!”
“妈、妈妈,那不是抹布嘛……”
妈妈拿布巾麻利地擦净饭桌和脸,爸爸乖乖地任她摆弄。
我朝这样的两人,快言快语地道出了我的点子。
“用花盆呀!把金盏花移栽到房间里,不就好了嘛!”
听我这兴奋得变了调的话,爸妈都停下手,望向我。两个人都像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咦……”
兴奋的身体,眼看着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忘了。
要移栽,就得走到外面去。
可是,我,是没法出去的。
“础风。”
爸爸用平日的口吻叫了我。
我抬起头,身旁的妈妈正微笑着。
“这就来移栽吧。”
爸爸坏笑着,脸颊上还粘着一小截裙带菜。
像敲木琴般的闹铃声,在房间里响起。
我早已准备好,手一挥,关掉了定时器的声音。
“今天最后一次浇水啦。”
我把祖母绿色的洒水壶一点点朝花盆倾斜过去。
一道道细细的水流,像小雨般洒落在金盏花上。
“好!”
在觉得还差一点的时候,我就把洒水壶放到了地上。要是烂了根可就糟了。
然后,我细细端详着在人造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我的宝贝。
“真美……”
长到约莫十厘米高的金盏花,缀满了叶子。
水珠从叶子上滴落,被下面的叶子接住。
挂满水珠的金盏花,反射着室内微弱的光,把那一颗颗水珠变成了小小的宝石。
阳光下的金盏花,真的很美。
可是,花盆里的金盏花,更加惹人怜爱。
“待会儿再来。”
我按下想一直看下去的心,离开了花盆。
哪怕金盏花搬进了房间,我依旧一如往常,为这株苦苦盼着开花的植物着了迷。
不过,也有一些东西变了。
我,变得能沉下心来专注于别的事情了。
〈地球网学校〉的课,我开始坐到书桌前去听了。
上课时,若惦记起金盏花,只消转一转眼睛就好。
挺得笔直、脊背舒展的金盏花,就在眼前。
饭也好好吃了。
洒水壶意外地沉。我不想把浇水这件事让给任何人,好好吃饭,攒足了力气。
夜里,睡得很香。
也许是因为金盏花就在身旁,我总是睡得很沉。
我入睡变得飞快——快到爸爸每次夜里偷偷探头进来,想约我“去散步吧”,可我只要一见光就出不了门,惹得他都忍不住噘起了嘴。
随着金盏花越长越高、我的体力也渐渐增强,药量也减少了。
照我家SI的说法,“免疫力的提升,有可能给DNA的修复带来了好的影响”。
我把这事,说给送来已减到一天一次的GAM的妈妈听,她却眨了眨眼说:“恋爱可是万能灵药哦?”
无论是SI说的,还是妈妈说的,我都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
一如往常,那股塑料味没有变。
但是,不像以前那么在意了。
“础风啊,差不多可以试着把GAM停了吧?”
许久未见的主治医生这么说时,我给金盏花移栽也已经进行了大概十次。
时值夏日,午夜的“园艺”已成惯例,唯独那一天,我也忍着哈欠,和爸妈一起在户外过了一夜。
除了我家,四处的悬浮地块也都亮起了灯,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浮荡。
夜空之下的金盏花,微微映着灯光,惹人怜惜。
那是一种有别于平日的娇怜。
凝望着金盏花,我时常会想起太阳。
不经意间,一个不是家的地方,浮现在眼前。
我置身在一片草原般的地方,怀里抱着金盏花的花盆。
被明晃晃的烈日照着,浑身是汗,气息粗重。
全身热得像在灼烧。
远处,地平线泛着橙色,微微摇曳。
像是海市蜃楼,却又有些不同。
仿佛有一片橙色的群落,正随风摇动。
“水……得浇水才行……”
我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寻找有水的地方,一边对金盏花说着话。
“没事的。你,有我来守护……”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夹着沙砾的狂风,连眼睛都睁不开。
“什么……?!”
我蹲下身子,想为金盏花挡住风。
可是,金盏花却像是抗拒着什么似的,剧烈地摇晃。
“你怎么了,金盏……?”
我凑近过去,耳边传来她微弱的声音。
“……求求你……放开我……”
风刮着的那段时间里,她悲痛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歇。
金盏花的叶子开始发黄、枯蔫,正是在那前后。
“如果不是浇水浇多了,那就是生病了吗?”
我端起花盆,喃喃自语。
虽有少许水珠滴到接水盘里,但量很少。接水盘里的积水,我也每天都换。
我把叶子凑到几乎要戳进眼睛那么近去看,也找不到任何显示植物生病的斑点或污渍。
“不是这个……”
直到不久前还青翠欲滴的星形叶子,从黄色变成了焦褐色,一部分已经枯萎凋落。
曾一个劲儿向上伸展的茎,也仿佛连自己的重量都撑不住了似的,开始弯了下来。
“为什么……”
焦躁,渗进了干涩的声音里。那是最近一阵子不曾听到的声音。
“础风,饭做好了……”
“等会儿!”
这一次,是带刺的声音。
就连走进房间来的妈妈说的话,在我听来都成了枯叶沙沙的声响,我连头都没回。
“础风,你也该适可而止了。你一直饭也不吃,连药也不吃,像什么话。”
“那种东西我不要!金盏都难受成这样了……”
“到底哪个更要紧?!础风,为了区区一株花,你是想去死吗?”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明明是夏天,那手却冰凉得厉害。
就算不是这样,单是这么使劲,那只手也一定泛白了吧。
那如同她的手一般平板的话语,给了我一股翻涌而上的力量。
“才不是什么普通的花!”
那股力量,一直撑到我猛地站起身来。
“我……我……”
可是,一转过身,那股力量就断了。
我明明有一肚子想说的话,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只有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础风!”
我腿上使不出劲,一个踉跄,妈妈猛地伸出手臂扶来。
“……哎哟。”
多亏了她我才没摔倒,可身上到处都僵硬得发痛。
“础风,你自己都没精神,又怎么照顾花呢?”
妈妈让我在地板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妈妈的声音里,没有了往常的开朗。哪怕我说“已经没事了”,她扶着我肩膀的手,还是紧得发痛。
“我好怕……怕金盏,就快要死掉了。”
我像要逃开妈妈笔直的目光似的,低下了头。
忍住不哭,已经是我拼尽全力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础风。它不是都长这么大了吗。”
妈妈用柔和下来的声音安抚着我。
衣料窸窣的声响告诉我,她朝花盆那边短短地回望了一瞬。
“……还没结束。”
“咦?”——撇下歪着头不解的妈妈,我起身从桌上抱起花盆走了回来。
大概是看着危险吧,妈妈伸出了手,但我没有松开那只黄土色的花盆。
“你看这个。”
我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到木地板上。
见我摇摇晃晃,妈妈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就在这片叶子的背面。”
确认花盆放稳了,我用手指轻轻拨开低处还残留着的、一片绿色的叶子。
“昨天,我发现的。最上面本来也有一个,可是……”
藏在叶子撑起的伞下,一个皱巴巴的绿色小团,正弯垂着。
它呈橄榄球的形状,顶端已染上明亮的橙色。
“……枯掉了。”
从叶背的花蕾出发,我用手指顺着茎往上摸,金盏花的顶端,也残留着一个相似的鼓包。
可是,那个花蕾,一看就已经蔫了,褪了色。
本该长成花瓣的地方,是一片暗沉的土色。
再这样下去,那个还精神的花蕾,说不定也会变成同样的模样。
“妈妈。”
我抬起头,直直地盯住妈妈。
然后,我把心里所想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想看到金盏开花。想看不是全息影像的、真正的花。”
“础风……”
念着我名字的妈妈,脸上是一种既像惊讶、又满含欢喜的神情。
强忍住眼底那阵酸涩,我挺直了脊背。
“所以,我绝不会让金盏枯萎。就算我倒下了,也唯有金盏,我一定守住。”
隔着花盆,妈妈静静地,听着我说的话。
她一度抬头望向上方,那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她正在脑海里盘算着许许多多的事。
“……我说,础风。”
妈妈也悄然挺直了脊背。
“你问过生物老师了吗?”
“嗯,问过了。他告诉我可能是‘浇水浇太多’,或者‘生病了’,可好像都不是。土是干的,也没有斑点……”
“还有呢?”
妈妈立刻追问。
“还有……?”
我话还没说完,妈妈就探出身子追问。我一边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一边顺着记忆回想起来。
我对生物老师做过的、关于金盏花的说明。
它如今的状态,和从前的模样。
我是怎样把金盏花养到今天的。
“啊!”
不知不觉,我也仰头望向了天空。房间天花板上映出的实时天色,是一派晴空万里。
那正中央,太阳圆圆地、黄澄澄地闪耀着。
既不刺眼、也不灼热的太阳。
这轮太阳,是为了我,单单把长波长剔除掉的。
而这为了让我活下去的种种用心,对金盏花而言,却无异于伤害。
“……我去把午饭再热一热吧。”
我正想叫住她,妈妈却匆匆站起身来。
她头也不回,快步朝门口走去。
“妈妈……”
“你可要好好地回来啊……础风~”
在门前撂下这句话,她没等我回答,系着围裙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走廊里。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我只是怔怔地,望着妈妈刚才坐过的地方。
然后,我把目光移向房间的深处。
整面玻璃窗的那一头,刚割过的草坪青青地,朝着上方生长。
从草坪的“上方”,毫无遮挡的光倾泻而下。
时节正转向秋天,沾着夜露的草坪,有些微凉。
尖尖的叶尖扎着赤脚,刺刺痒痒的。
“嚓、嚓……”
颜色近乎黑暗的泥土,饱含湿气,轻轻松松就能铲起。
远处的天空里,一抹藏蓝色的光,淡淡地照亮了地上的坑,和坑边堆起的土。
“对不起。”
我把金盏花从花盆里轻轻地托了出来。
枯叶被瑟瑟的秋风一片片吹走。
我攥着的茎和枝,弯垂着,蔫头耷脑。一想到这全是我造成的,心底就被扎了一下似的疼。
但是,总算还来得及。
“你,是太阳的孩子。没有太阳,就活不下去。”
我把泥土从依然富有弹性的根上拂落,将它搬向新的“住处”。
边想边挖的坑,不知不觉挖得太深,只好又把一些土填回去。
在一遍遍的挖掘与回填之间,夜也深了,日出就快要来了。
“我也想变成你那样啊……”
金盏花,正好稳稳地落进了地上敞开的那个坑里。
我把下方那些显得局促的叶子撩起来,将堆起的土簌簌地盖上去。
“可就算这样,我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独占着呀。”
没有人,会来听我这番悔恨的话。
因为是我,只带着它,两个人悄悄溜出了房间。
而这段时光,也就要结束了。
天空的藏蓝渐渐化作绯红,越来越亮。
我家的庭院开始清晰起来,从对面天空里漂浮着的其他地块上,一辆辆小小的载具接连飞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好了,这下你自由了。可以一直和太阳待在一起了。”
我把挖出的土,全都填回金盏花的根边,然后把铲子一扔。往后大概也用不着它了。
我在金盏花旁边盘腿坐下,眯起眼睛望向光的方向。
橙色的、金盏花色的光,从庭院的“地平线”上漫溢开来。
光太强,我不由得抬手遮了一下。
“唔——好刺眼啊。”
皮肤像刚洗完澡一样火辣辣地刺痛起来。眼睛深处也一阵阵发花。
但是,感觉很舒服。
身体从里头热了起来,力量涌了上来。心里雀跃,仿佛什么都做得到。
理稔起跳的那一刻,心里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果然很美……”
我把目光移向身旁的金盏花,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我的腿上轻轻摇晃。
往后,它一定会越长越大吧。
然后,总有一天…………
在悬浮地盘林立的住宅区〈悬浮居所〉的一隅,有一栋仿佛贯穿地盘而建的独门小屋。
那庭院,几乎被橙色填得满满当当。
“础风的金盏花田”——挂着这块没有姓氏门牌的那户人家,院子里高矮参差的菊科植物,从木拱门扉一直覆盖到方方正正的屋舍脚下。
在细长星形叶片的丛林之下,草坪们争抢着那点难得的向阳之处。
初夏的“础风的金盏花田”,迎来了盛放的时节,一朵朵球状、碗状的橙色花,为了追逐阳光,把脸庞转向太阳的方向。
拂过的风里,明亮的橙色花朵们,欢快地摇曳着。
冷硬无机的灰色房屋,有一面墙整个是玻璃,强烈地反射着日光。
那扇仿佛在散发淡黄色光的窗子里,窗边的书桌、放在地板上的祖母绿色洒水壶,都静静伫立着,宛如就在刚才还被人用过一样。
在几乎无人打理的庭院里,唯有那整面窗下、一块开阔的空间,成了能供人并肩站立的地方。
高个的金盏花退到一旁,矮个的金盏花在地面上围成一圈花环。是一小片圆形的草坪广场。
广场上,修剪齐整的草坪之上,并排着两组凹痕。
那看上去,像是有人跪下时留下的印子。
广场的正中,从房间里也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方,立着一座小巧的碑。
那座用寻常花岗岩削成圆顶状的石碑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年月。
碑文上,是一行豪迈的笔迹:“太阳之子,长眠于此。”
“拱……”
石碑底下,有什么东西,把褐色的地面拱了起来。
先于身体探出的两根触角,滴溜溜地转动着,探查着周围的动静。
“窸窣……”
就那样从土里爬出来的,是一只鼠妇。
鼠妇把触角,朝石碑的方向转了一下。
只一瞥,这个泥土的分解者,便向后转身,在地面上爬行起来。
尽管东拐西绕,鼠妇仍一直朝前,在地表上行进。
不久,它找到一株金盏花,用触角敲了敲茎,便顺溜溜地爬上了枝条。
那是离石碑最近的、开着大朵花的一株金盏花。
一个劲儿地往上爬,鼠妇终于从一片金盏花叶子的背面,探出了圆圆的脑袋。它一刻也不歇,在细如绳索的枝条上,毫不犹豫地前进着。
那前方,就是金盏花的花。
然而,离花还很远。
从这里开始,只有比茎狭窄得多的路。
好不容易,它挨到了圆滚滚的花冠旁边。鼠妇像松了口气似的停下脚步。
仿佛正在调匀呼吸。
然后,它像害羞了一般,缓缓地动了动触角。
即便如此,还是够不到花。
刹那间,“飒——”地一阵风穿了过去。
那阵还残留着春意的清爽的风,摇动着金盏花。
为了不被强风甩落,鼠妇拼命地,紧紧攀住了枝条。
它还没有察觉,自己的触角,此刻正轻轻触碰着那朵橙色的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