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鸭,因坐拥全日本最热闹的商店街而广为人知。
“巢鸭地藏通商店街”才是它的正式名称——究竟有多少人知晓尚且难说;这条商店街无论冬夏,往来行人的气味与那股热气都弥漫其间,令初次亲眼目睹者为之震撼。
近来,这方本地人的“厨房”愈发添了几分异国色彩,但拱廊商店街上的常客,大多仍是那些能将新旧混杂、位置错落的店铺分毫不差地辨认出来——偶尔虽也会一时忘了——却始终认得准的老练之辈,一张张脸如同疏于晾晒的衣物般皱巴巴,尽是起伏剧烈的“活面孔”。
“哎哟这不是阿正嘛,今儿天气又这么好。”
本地那些老练的绅士淑女,即便身处熙来攘往的人群,也能轻易认出对方,出声招呼。
哪怕已活到这般年纪——近处的东西不拿远些便模糊难辨,说话声也非得实实在在竖起耳朵才听得见——他们也绝不会认错见惯的熟人。
倘若对方是素来被称作名士的人物,那就更是如此。
“啊,啊……”
那位身穿印有硕大狮子脸、张扬到极点的T恤、戴着墨镜、体格丰腴、一张“活面孔”的淑女,她招呼的对象,正摇晃着一双无法聚焦的凹陷眼睛,像从口中吐出一口气似的应了一声。
“真是的,人可真多呀。明明还是平日呢……”
趁着“狮子头”淑女接连抛出一个又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那位被唤作阿正、身穿蓝条纹马球衫、灰色休闲裤、额头沁出汗珠的男子,时不时用力眨一眨眼,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挪动着脚步。
然而,与阿正拼命的神情相反,那双在夏日下擦得锃亮的皮鞋,却迟迟迈不开步子。
“……不认识的人怎么这么多呀。哎呀,阿正,你在听吗?”
那把连同阳光一并将紫外线尽数遮去的巨大蝙蝠伞被猛地一歪——只见方才不停射出语言子弹的淑女,那张连遮阳镜也掩不住的脸,不悦地扭曲了起来。
连那一点聊胜于无的荫凉也失去了,阿正的脸看上去愈发凝重。
“哎呀,也不必这么急嘛……”
就在淑女的手正要拍上阿正肩头的那一刻,一个人影像要撞飞人似的,硬挤进了两人之间。
“哎哟哟哟!你干什么呀你?!”
当真如狮子一般的气势,淑女朝那个粗暴撞过来的家伙逼近过去。
“撞了人也不赔个不是……”
可一看清那人的模样,淑女的话音便渐渐弱了下去。
“……啊?”
耸着怒肩回过头来的,同样是个戴墨镜的人。
只不过,那副墨镜并非吸尽阳光的漆黑,而是反光刺眼的镜面镜片。何况镜框还是水滴形的,活像会从哪部老派任侠电影里冒出来的款式。
那身打扮,是一套全然不顾旁人眼光、亮得像镀了银的运动服,配上一双踩得咔哒轻响的木屐。
那是个胡子拉碴、眼神凶险得厉害的男人,袖口上腾跃的一条龙与他相得益彰。
“搞什么,老太婆?”
彻底找错了呛声的对象,此刻连扶正歪掉的蝶形墨镜都顾不上,面对那晃晃悠悠摇着身子逼近的凶恶男人,淑女已是慌乱到了极点。
人群中众目睽睽,那男人应当不至于当真做出什么来,可招来一顿狠狠的斥责却是免不了的。
“想找老子的茬是吧,啊?喂,老头子,别挡道……”
男人朝淑女步步逼近。而他前进的路上,正站着阿正。
汗毛浓密的男人一条胳膊朝阿正伸了过来。
阿正那副想必曾经强健、轮廓漂亮的肩膀,如今也随着年岁瘦削了下去,看上去经不住这般粗暴的碰撞。
正当众人以为阿正要被那男人撞飞出去的那一刻。
“……哈?”
那只除无名指外根根手指都戴满骷髅戒指的嶙峋拳头,竟未能触到阿正,便啪地一下僵在了半空。
那嗓音一下子发飘的男人,胳膊正被一只五指张开、宛如棒球捕手手套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样很危险哦,这位大哥。”
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连同一片阴影,从男人头顶倾泻而下。
相较于那片笼罩下来的阴影之大,嗓音却并不响亮。那道尚存几分年轻、略带男高音音色的声音,甚至称得上开朗。
然而,那声音里又不知何处,透着一股淬过火的钢铁般的意味,不容分说。
“正宏先生,我们稍微歇一会儿吧。”
阴影的主人声音里满是慈爱,却又似钢铁一般。他伸出那只怕有成年男子两倍大小的手掌,轻轻包住了正宏的肩头。
那一举动流畅得惊人,温柔得连旁人都看得分明。
“喂、喂……你、你这家伙……”
早已被撇在一边的男人,张着被烟渍熏黄的嘴,傻愣愣地仰望着阴影的主人。
也许是渐渐察觉到没人搭理自己,他为了挽回面子,开了口。
可话却断断续续,接不成句。
“有什么事吗?”
“咿……!”
紧挨在正宏身旁的阴影主人,静静地回过头来。那一板一眼应答的声音,依然温和。
然而,那凶恶的男人一看到阴影的主人,便发出一声窝囊的惨叫。哪怕是在大街上撞见了幽灵,也断不会吓成这男人这副德行。
仿佛看见了恶鬼的面孔一般,那身银色运动服的男人缩成一团,一溜烟地窜逃了。
“……还是老样子呀,小哥。”
重新戴好墨镜的淑女,叹了口气,那神情半是佩服,半是无奈。
斜光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在烈日下朝近处的屋檐走去。
乙颜猛雄,总之个子极高,肉也长得结实。加之生来爱运动,在发育期便已出落成一个在日本人里都算少见的、筋骨隆隆的青年。
不仅如此,乙颜还一头扎进武道,把空手道、柔道、合气道、古武术等等,一样样都练进了身子里。
当然,这既非有人指使,他也并非生在什么尚武的门第。
只是,乙颜每每变强便高兴得不得了,磨炼自己这件事,正合他的性子。
虽有一副军人般的体格,乙颜的本性却是老实又温吞——至少周围人都这么看他。
其实呢,他也和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样,满是那么点小小的傲气与叛逆的劲头。
就连这么个强壮、憨直的调皮小子,也有一处心结。是脸。
“……所以我就说了他一句嘛。‘你眼睛到底长哪儿去了!’就这么着。”
在挂着暗红色门帘的瓦顶茶馆屋檐下,那位穿着印有狮子脸T恤的淑女,把一把比世上最大的蝙蝠还要硕大的阳伞咚地一声塞进伞架,一脸动了肝火的模样,嘴巴动个不停。
她用从蛇纹提包里掏出的一方淡桃色手帕擦着额头。墨镜却不摘。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干不出那种事来呀。啊,我没恶意的哈,小哥。”
淑女用那块小得可怜的布片扑哒扑哒地扇着风。
她在那件素色T恤下宽阔的脊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道了声歉。
“哪里哪里。”
那宽阔脊背的主人——乙颜,用开朗的嗓音应道。
尽管低着头,他那双细长、总像含着笑意的眼睛,却始终挂念着坐在身旁的那件马球衫。
“正宏先生,这是冰凉的茶。”
乙颜把玻璃杯递给坐在长椅上的正宏。
面对那杯浮着冰块、澄澈碧绿的饮品,正宏的神情仍旧凝重。
“话说回来,那个蠢货,脸色大变地逃了呢。哈哈哈!瞧那张脸!就算碰上恶鬼,也吓不成那副德行呀。”
想起那小混混的模样,淑女咯咯地笑出声来。至于她自己当时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似乎早已不在记忆里了。
那张连屋檐的荫凉都容纳不下的狮子脸,豪爽地晃荡起来。
“是啊……”乙颜一边随声附和,那双细得像一条直线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把周遭的情形尽收眼底。
“您要是不嫌弃,请坐吧。”
乙颜站起身,把座位让给那仍未止住笑的淑女。他那庞大身躯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转眼间长椅便腾空了。
对于唰地从眼前掠过的乙颜,淑女并不怎么惊讶,只是立起手掌,上下比划了两下。
“哦,多谢啦。”
绕到正宏正面的乙颜,弯下那灰熊般的身躯,把视线与呼吸浅弱的同伴放到了同一高度。
厚实的脊背经烈日直射,黑压压地洇出一大片汗渍。
“离您家还有一小段路,要不补充点水分吧,正宏先生。”
那道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汗水如瀑,淌个不停。
但乙颜的呼吸,和他说话一样,从容缓慢。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耐心地等着那不知会不会有的答复。
“啊……唔……”
正宏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前方的某一点。
即便如此,乙颜还是读懂了那凹陷眼窝所传递的讯息。
“来,是绿茶。”
报出饮料的名字后,他把那只几乎能整个没入掌心的杯子,凑近了正宏的嘴边。
那双仿佛并未睁开的眼睛,却准确无误地将那只手引向了干裂的嘴唇。
“哈——!这种事,机器可做不来呀。”
望着一滴不洒、缓缓润着喉咙的正宏,淑女连连点头,说出心里的感慨。
歪着头的狮纹女子,把粉色手帕换到右手,继续啪嗒啪嗒地扇个不停。
“不过话说回来,真热呀……我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再这么下去,人家都要化掉啦。我呀,别看这副模样,身子骨可弱着呢?还是小姑娘那会儿啊,放学回家的路上……”
淑女的话头,又渐渐加起速来。
远处的蝉鸣宛如背景配乐,追逐着她娓娓道出的往事。
“不要紧的哦——您慢慢喝就好。”
一口气把绿茶喝干的正宏,意犹未尽地一开一合着嘴唇。也许是错觉,他的表情似乎柔和了几分。
“……我再去给您续一杯来。”
瞥了一眼杯底,乙颜碰了碰正宏的肩膀,站起身来。
“嘿呀……!”
道服的衣袖翻卷,一只伤痕累累的拳头缩了回去。
大概是想给这记佯攻灌足气势,可那双搜寻目标的眼睛,动向早已一览无遗。
顺着对手的呼吸,卸去周身的力气。
“哈!”
胜利的诱惑,让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浮起一丝得意的坏笑。
蓄满了力的手臂笔直冲向下巴。这一拳若是打实,绝非骨折那般轻描淡写——是苦练而成的一条铁臂。
可惜,那点算盘一眼便看穿了。
“什……!”
把那记拳头引到极近处,千钧一发间将脸一偏。拳风掠过那片刚冒出胡茬、泛青的皮肤。
与对手瞪大的双眼,四目相接。
那是一双已然明白败局的眼睛。
“哒啊!”
朝着甩转开来的半边身子,狠狠踹进一记回旋踢。踢入柔软侧腹的那股令人不快的触感,顺着腿传了回来。
“到此为止!”
裁判的手像挥起令旗似的高高扬起。
趴倒在榻榻米上的那声呻吟,久久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阿猛,我真没想到你能躲得开哟。”
一边揉着侧腹,换上运动服的同伴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肩。
“友之你啊,太好看穿了。白喊那么大声……嘿!”
阿猛,也就是乙颜猛雄,像要回应这个拥抱似的,握住了友之的胳膊。
紧接着,连架势都不摆,顺势将他扛上背,一个过肩摔甩了下去。
“哎哟……!等、等等你小子,我还伤着呢……”
“真拿你没办法。”
乙颜朝瘫在地上的友之伸出了手。
“你中计了!”
为了把乙颜拽倒,友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到这一步都还算顺利。
一如友之所料,被他猛力一拽,那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哇?!”
可从这一步竟会被人反擒锁住,这一点友之大概也没料到。反倒是他自己的腿,被对方给擒了去。
“太嫩啦!”
被牢牢锁死、紧贴在柏油地面上的友之,一边“投、投降……”似的拼命拍地。望着这样的友之,乙颜的眼睛像少年一般闪闪发亮。
“你们俩!都给我回去!”
朝着打闹成一团的乙颜和友之,一声怒吼从道场门口飞了过来。
“糟了……!快撤,友之!”
以一种脚踏木屐却根本想象不到的速度冲过来的,正是那身道服配墨镜、活脱脱一副派头的道场主。
那双反射着西斜日光的眼睛,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什么光束来。
“唔……我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的,友之!”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追上——乙颜用目测飞快地得出了结论。
于是他想出的对策,便是牺牲同伴。
“哇……!阿、阿猛……”
腿被一扫,友之再度滚倒在柏油路面上。
为了跃过友之而纵身一跳的道场主,也被门徒绊住木屐,重重地摔了个人仰马翻。
“乙颜猛雄——!!”
师父与弟子那满含怨气的喊声,在晚霞里回荡开去。
那道潇洒逃去的长长身影,快活地晃动着。
“……千惠美女士?”
正以轻快的姿势前后摆着手臂的乙颜,险些从旁走过,随即放慢脚步,又折了回来。
在对面那条只有一道路缘石的人行道上,一位两手各拎着购物袋的女子正在上坡。
那弯着腰、系着围裙的身影,步子很是缓慢。
“这么说来,千惠美女士前些天还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呢……”
千惠美一个人住在乙颜家附近。
早晚常打照面,也就时常与乙颜攀谈几句。
那次她在家中跌倒、迟迟不见人影,乙颜起了疑心,又和驻地警员一道发现倒地的千惠美的,也正是他。
乙颜小跑着,奔向至今仍拖着一条腿的千惠美。
“千惠美女士,晚上好。”
“哎呀!猛雄,练功回来啦?”
乙颜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招呼道。
面对那仿佛要笼罩下来的身影,千惠美毫不惊讶,回以一个和善的笑容。
“嗯,是的。”
“真了不起呀。今天也是全胜吧?”
“啊——……算是吧。”
乙颜挠了挠自己的寸头。
千惠美似乎不用他说,也能明白乙颜的心思。
“那些,我来拿吧。”
乙颜借着遮掩害臊,朝购物袋伸出了手。
千惠美说了句“谢谢你呀,猛雄。帮大忙了”,便爽快地交给了乙颜。
“……接着呀,那个死老头……师父,就追上来了呢。”
“是吗?!”
千惠美听着乙颜的逃跑戏码,就像在看一部时兴的动作片,一会儿“哎呀!”一会儿“哎呀呀”地搭着腔。乙颜说漏了嘴,又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也惹得她扑哧一笑。
那位一边做着这般动作、一边拎着插了约莫五根白萝卜的购物袋的“提货工”,正被那张“活面孔”笑吟吟地仰头望着。
“可不是嘛!真的,要多可怕有多可怕,简直了。”
“哎呀,你师傅可真严厉呢。”
千惠美点着头,双眼映着夕阳。
其实呢,那位道场主早已超出了“严厉”所能形容的范畴,可乙颜偏偏没有说出口。
“可厉害了,真的。”
千惠美的反应有些夸张,这一点乙颜也心知肚明。
可有这么个表情变个不停的听众,讲的人自己也觉得开心。
何况还能顺带帮上忙,也难怪他会喜欢上这份“提货”的差事。
“叮铃叮铃——”
一辆自行车的铃声,从并肩而行的乙颜与千惠美身旁掠过。
在这一带,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种招呼。
“……啊。”
身着深蓝制服、头戴带檐制帽的警察打一声“铃铛招呼”,在这一带也不稀奇。
只是,那个与他一瞬间四目相接的警察,乙颜却觉得眼生。
紧接着,乙颜的直觉,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敌意。
“怎么了?”
“……咱们这儿的驻地警员,是换人了吗?”
“嗯,就在前些日子呢。你看,文重先生,不是说过要调职了嘛?”
“是……这样吗……”
乙颜虽不至于劳烦警察直接出面,可挨训斥这种事,他早已领教过许多回。
那位怎么看都不像个武人、温厚却一旦动怒便凶得像鬼的老驻地警员。想起从前受过他这样那样的照拂,乙颜心里泛起一阵寂寞。
文重巡查部长看人,从不看外表,而是凭品行来判断。对一个凶相毕露的柔道部员,他也没有半分偏见。这对乙颜来说,实在是件难得而值得感激的事。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调走的呢——乙颜正在记忆里翻找,果不其然,一阵刹车声响了起来。
“喂,你,等一下。”
一名警察小跑着,从背后朝两人追了上来。他左胸的警衔章上,各嵌着一道金线。是个巡查。
乙颜强忍着咂嘴的冲动,懒懒散散地回过头。
“哟,啥事儿?”
乙颜自认为,这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对那种一对上眼便投来怀疑目光的人,实在犯不着讲什么礼数。
然而,那名体格在常人之上的巡查,面对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那张凶脸,声音也严厉了起来。
“……你,是这位的家属?”
“啊?”乙颜刚要出口的话,被身旁的千惠美提高了嗓门打断。
“晚上好,正宏巡查。这孩子是住在我家附近的……”
千惠美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替乙颜解释着。巡查看似在听,眼睛却只盯着乙颜一个。
光凭他连正眼都不瞧千惠美一下这一点,乙颜心里的怒火便已逼近了沸点。两手拎着的购物袋,被攥得咯吱作响。
“呃——总之,请你先跟我到警署走一趟吧。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正宏巡查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不知在上头写着些什么。
“咦?巡查先生,这孩子是……”
“这位女士,近来青少年犯罪可是越来越多了。当着这儿,您就不必替他说了。”
巡查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咔哒响,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千惠美被噎得嘴巴一张一合。
若只有乙颜一个人,对付这么个刚上任的警察,把他说得服服帖帖,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可是,这里还有千惠美在。
尽管心有不甘,他实在不能再给千惠美添更多的麻烦了。
“我明白了。我先把东西送到千惠美女士家去,马上就回来……”
“不行。”
“……啊?”
这一次,那股焦躁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脸上。
“你,是打算逃跑吧。一眼就看穿了。还有,千惠美女士,是吧。也请你一起来一趟。”
正宏巡查收起记事本,朝千惠美伸出手来。
就在那一瞬间,乙颜的忍耐再也绷不住,一下子炸开了。
“到派出所少说也有一公里!你,是打算让千惠美女士走着去吗?!”
巡查虽露骨地皱起了眉,却也总算把目光投向了千惠美的脚。
千惠美的腿确实不好,却并没有打着石膏。只要仔细看她重心落脚的方式便能明白,可巡查压根没有那份心思。
“是你把她弄伤的吧?那就背着她……”
巡查后面的话,乙颜一个字也没能听进耳里。
“你少扯淡了!”
乙颜的咆哮,在暮色四合的住宅区里奔窜而去。没人顾得上从购物袋里蹦出来的蔬菜。遥远的天边,一只乌鸦叫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会跟你去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血气再怎么方刚,乙颜也没有失控到会挥拳打人的地步。
然而,乙颜那股气势,还是吓得千惠美尖叫一声,紧紧攥住了乙颜的手。
“猛雄!”
千惠美的手在发抖。她是真的害怕了。
被警察拦下也好,眼看着有人当面朝警察发难的情景也好,这一切在千惠美看来,都只叫她心惊胆战。
“千惠美女士……”
面对紧紧攥着自己不放的千惠美,乙颜的怒火也渐渐瘪了下去。
“那么……”
“跟我走一趟吧,猛雄?”
正宏巡查那双仿佛早已看准了时机的眼睛,透着一种与夏天截然相反的颜色。
“……正宏先生?”
端着冰凉的绿茶,回到屋檐下的乙颜停住了脚步。
长椅上空无一人。
那位狮子T恤的淑女也不在,只有那把硕大的阳伞,还斜靠在原处。
“去哪儿了……?”
正宏走不了太远。他的存在乙颜一直都感觉得到,想来也不会是被谁掳走了。若是有违正宏本意的事,单凭那股气息,乙颜立刻就能察觉。
乙颜走到街上四下张望,一个绝不会听错的声音,传进了他耳里。
“……哎哟,你就中意那个呀?我觉着挺好啦,不过是不是有点儿太扎眼了?”
在约莫二十米开外的一家土特产店门前,有两道人影。
烈日之下,一位动物花纹的淑女把手帕挥得快出了残影,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发着高见;另一个,则是在旋转货架上寻找着什么的正宏。
“那个……”
乙颜刚一小跑过去,还是那位挥着手帕的淑女先开了口。
“哎呀,小哥,对不住啦。你担心坏了吧?我跟阿正都不见了,你还当我们是被人拐跑了吧?嗨,谁叫我这么惹人怜呢。”
淑女怜爱地抱住了自己。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混着粉底的汗珠。
“太谢谢您了。您是一路跟着正宏先生的吧。真是帮了大忙。”
淑女朝低头道谢的乙颜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阿正他呀,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使呢。我还当他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她顿住话头,朝正宏那边指了指。
正宏一圈又一圈地转着那排挂满钥匙扣的陈列架,眉头紧锁。
“正宏先生,您是在买东西吗?”
没有回应。
这本是常有的事,可今天原本并没有购物的安排。
在这么热的天里非要出门、怎么劝都不听,这在平日的正宏身上,也是件稀罕事。
淑女像轰赶似的,拦住了正要靠近货架的乙颜。
“小哥你往这儿一站,影子挡着,他不就看不清了嘛?挑东西这活儿我来给阿正搭把手,小哥,你去把我那把伞取来成不?”
“可是……”
乙颜还想再争上一争。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淑女正一个劲儿地朝四下张望。
乙颜也跟着环顾四周,随即明白了缘由。
原本零零星星站在店前的客人,不知何时都远远避开了,临走时,还有人回头打量乙颜。
一个看着像是店家的人,也正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乙颜他们。那神情,活像撞见了上门敲诈勒索的黑道分子。
“原来,是这样。”
众人,都对乙颜那庞大的身躯心怀戒备。
身高超过两米,一张凶脸连般若鬼面都自愧不如,对这样的人,绝大多数人心里只剩下负面的印象。
这样的情形,乙颜早已习以为常。
乙颜把腰弯得更低,道了声谢。
“……我明白了。这就回来。”
“不用急哈。逛街买东西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哎呀小哥小哥,那茶给我喝口成不?”
“啊,噢,请喝。”
乙颜从歇脚处顺手带出来、如今已温吞吞的绿茶,被淑女接了过去。
“也许没小哥你喂得那么好就是了……”
本以为她要自己喝,淑女却把杯子递到了正宏嘴边。可这位戴着墨镜给人喂茶的淑女,那手法就算说尽好话,也笨拙得无以复加。
茶水滴滴答答地洒了出来。
“哎呀呀,阿正对不住啊。我这手也太笨啦!”
淑女咯咯的笑声,连同话音一道,在澄澈的天空里荡漾开去。
“千惠美女士,真的非常对不起。”
蝉鸣声里,掺进了蟋蟀求偶的歌唱。
在天色已然全黑的派出所门前,乙颜深深地垂下了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呀。都怪我,贪图了猛雄你的一片好心。”
千惠美也弓起了那日渐圆驼的脊背。
“而且……”
对站在乙颜身旁那位穿着工装连体服的男人,千惠美也并拢双膝,恭敬地行了礼。
“连您父亲都惊动了,我……”
千惠美正要再一次弯下腰,工装连体服的男人比乙颜还快一步,拦住了她。
“哪里哪里,只不过是我家小子无礼罢了。千惠美女士您不必往心里去。”
男人抱起双臂,摇了摇头。话说得生硬,可那挺得笔直如板的脊背,那在LED灯下清晰可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无不透出一股憨直劲儿。
乙颜的父亲,体格虽不及儿子,却生着一副活像从画里描出来的土木老师傅般结实的身板。
说是匆匆忙忙赶来的,脚上却没穿工鞋,而是一双皮鞋。皮鞋之上又套着一身灰色工装连体服,模样着实滑稽,可乙颜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呃——那么,安浓千惠美女士,我这就送您回府上吧。”
从派出所里放低姿态迎上前来的,是新来的巡查部长。在他身后,正宏巡查面无表情地站着。手里,提着那只购物袋。
乙颜攥紧了拳头。
“乙颜先生您也请回吧,不必再等了。是,真的,多有失礼。”
巡查部长一颠一颠地摘下了制帽。
乙颜的父亲,虽语气平淡,却礼数周到地回了礼。
结果,多亏了这位巡查部长,乙颜才得以无罪开释。
任凭乙颜怎么解释,正宏巡查都固执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在这番盘问之中,巡逻归来的,正是这位新来的巡查部长。
乙颜自己虽不记得,可这位生着一颗鸡蛋般脑袋的巡查部长说,从前曾见过乙颜。
不仅如此,巡查部长还替乙颜一家说明:他们为人诚实,与罪犯八竿子打不着。可即便如此,直到他往返于千惠美家与乙颜家实地核实,又翻查了当初向乙颜颁发感谢状的那处派出所的记录,正宏巡查这才总算肯放过乙颜。
“……那家伙,压根没服气啊……哎哟!”
乙颜瞪着那个与千惠美一同坐进巡逻车的巡查。
冷不防,一顶头盔毫不留情地朝他后脑勺狠狠一磕——动手的,是他父亲。
“什么‘那家伙’。你再这副德行,可要被人再抓进去了,猛雄。”
疼痛之下,乙颜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冲父亲顶起嘴来。
“凭什么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世道就是这样。”
父亲这回又用头盔,在一脸不解的乙颜的胳膊肘上轻轻一磕,招呼儿子一同去散散步。
“猛雄,这跟比赛输了的那种憋屈,不一样吧?”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支过时的纸烟。乙颜一把夺过他的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电子烟递了过去。
“这不就是水嘛……这种玩意儿……”嘴上嘟嘟囔囔,可这位烟客还是把烟管的顶端点亮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还把千惠美女士也给牵连了进去。”
“趁明天,去赔个不是吧。”
父亲瞥了一眼老实点头的儿子,吐出一口白烟。
“……变强吧,猛雄。”
“嗯?”
乙颜的父亲,露出了一副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他缓缓吐气的模样,平日里也极少见到。
见父亲这副样子,乙颜也挺直了脊背。
“……我说的可不是武道。那方面我看你已经够了。嘛,真要说起来,我倒更盼着你多念点书才是……”
本该是一副训诫口吻的父亲,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对儿子发牢骚。方才那点紧张感,全给搅没了。
“你到底想说啥啊,老爸。这会儿不该是撂一句帅气台词的时候吗?”
乙颜这么一点破,这位烟客便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咳……我是说,猛雄。半吊子的强,能做的事就有限——就这么个理儿。”
烟客把那根棒状的“发烟筒”揣回口袋,停下了脚步。
热带夜里温热的风,拂过父子俩的寸头。
“先变强到,一个人也能咬牙撑住的地步。然后有朝一日,成为那些撑不住的人能够攀附依靠的参天大树。”
那双因数不清的老茧与伤痕而变得厚实的手,拍了拍儿子寸头的后脑。
“这,才叫报恩。”
父亲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迈开了步子。
正因是混出来的颜色,那身仿佛在与黑暗抗争的灰色工装的背影,在乙颜眼里,显得格外高大。
“……所以说呀,我本来是说了不要的,可到头来还是拒绝不了嘛?大概是我这天生的好心肠露了馅儿吧,我这人呐。”
在那把活像抛物面天线的阳伞的荫影里,一张鬃毛威风凛凛的狮子脸,在那副火辣丰腴的身躯上晃荡着。
那副放大镜似的墨镜之下,嘴唇一张一合、说得流利;而在那遮阳的大伞底下,为了不独占那片荫凉,一下又一下、细致入微的体贴也从未间断。
“那么,您到底买了些什么呀?”
乙颜一边留意着身旁那道矮小的身影,一边用悠然的语气问道。
太阳已越过正南的天顶,开始西斜。
“那可是个秘密哟。哪有人打听淑女买了些什么的呀。”
淑女哈哈大笑,手里那只购物袋中,露出一支簪子的头。看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想必是买了不少东西。
话说那之后,等乙颜回到土特产店时,正宏已经挑好了东西。
淑女连账都替他结了,乙颜问起多少钱,被她一句“这是酬谢你赶跑小混混的!”给挡了回去,随后把那个小小的包裹塞进了自己的购物袋。
“那么,我就在这儿告辞啦。”
在巢鸭拱廊商店街即将到头的地方,淑女停住了脚。
从购物袋里取出那个包装好的小包,淑女干脆利落地塞进了正宏手里。
“阿正,那这个就交给你啦。”
她这么说着,乙颜仿佛瞥见她墨镜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他也说不真切。
“……可要好好地,亲手交给他哦。”
淑女弯下身,像是要在正宏耳边低语。
“谢……谢……”
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像游荡的萤火般飘忽不定,可有那么一瞬,仿佛与淑女的目光相接了。
“今天真是多谢您了,千惠子女士。也请代我向千惠美女士问好。”
“谢啦,谢啦!我会替你跟她说一声的。小哥‘社长’你也加油干哟!”
淑女在恭恭敬敬低头的乙颜的侧腰上拍了一记,随即千惠子又拿出她惯有的连珠炮似的语速一通说,这回,轻轻拍了拍正宏的肩膀。
“阿正我也就此失陪啦——哎呀,热死热死了……回去得喝上一杯啤酒。”
望着千惠子一摇一晃、扭着身子远去的背影,乙颜和正宏,拐进了商店街一隅的一条老巷子。
“我就在您后头哦——”
轻轻扶着正宏的后背推着他,两人朝小巷深处走去。
这条老式的通道,只有勉强容一人通过的宽窄。乙颜就更是不得不蹭着肩膀往前挪。
冷不丁,那件马球衫停住了脚。
“猛……雄……”
他的手,正窸窸窣窣地动着。
“……怎么了吗?”
从乙颜所在的位置,望不见正宏的脸。纵想探身去瞧,可饶是乙颜,也够不着那个角度。
就在这时,正宏回过了头。他怯生生地,仰起脸望向乙颜。
“……这、这个……”
他那双枯皱的手里,攥着千惠子递给他的那个朴素的小包。
“是给我的吗?”
乙颜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从正宏手里收到礼物,这还是头一回。
“嗯……生、生日……”
正宏抚平着包装纸上的褶皱。
他口中,虽然结结巴巴,却道出了这份礼物的含义。
“正宏先生……”
乙颜低头望着那个躺在自己棒球手套般大手里的小包,喃喃自语。那张沟壑起伏的脸上,浮起了恍然领悟的神色。
原来,正宏是为了给乙颜买一份生日礼物,才顶着烈日出的门。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乙颜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和正宏,相识已经很久了。
可是,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那庞大身躯的正中央,一颗世上最大的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
那张连小混混都能吓退的脸上,泪腺渐渐松了堤。
“呜……呜……”
或许是在意乙颜那纹丝不动的反应,正宏张了张口。可乙颜没有察觉。
到头来,正宏还是慢吞吞地转回前进的方向,又迈开了步子。
“我们回来啦——”
拉开推拉门,乙颜朝屋里扬声道。
玄关口的鞋柜上头,摆着许许多多的奖杯。每一座,都是在褒扬他现役时代身为警察的功绩。
“欢迎回来,正宏先生,社长先生。这一路很热吧。”
从屋子深处啪嗒啪嗒踩着脚步声出来迎接两人的,是一身围裙打扮的正宏的女儿。
“可真热呀——……啊,正宏先生您慢点儿。”
正宏的女儿朝着正帮正宏换鞋的乙颜,缓缓地低下了头。
“真的,一直以来都太谢谢您了。为了我父亲,您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工作嘛。”
乙颜也回了一礼。
从他那份温和的举止里,丝毫感觉不出那张凶悍的面孔。
“来,我们去客厅吧。”
乙颜招呼着正宏,朝屋子里走去。
“咦?猛雄先生。”
正宏的女儿的目光,落在了搀扶着肩膀的乙颜的手腕上。
“您什么时候戴上胸针啦?”
“啊,这个是……”
乙颜那只大手,缓缓地,抚过正宏的后背。
“是一位承蒙关照的人,送我的礼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