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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

2(致你): The end of beginning

——他,如此自稱。

「我是光,馳騁雷雲的那道紫電。世間萬物,都不過是追隨在我身後罷了。」

最後一圈。暮色中的亞斯碼頭賽道。

人類留在自己手中的最後一項「實體賽車」——腦連接方程式賽車B-LF1,正迎來決定本年度總冠軍的最終一戰,少數搶到昂貴現場門票的富人以及數以億計透過網路觀戰的車迷,共同將賽場淹沒在一片狂熱之中。

「麥基爾,總冠軍」

「雷神眷愛之人,光·麥基爾」

「Only Brain, No Brake」

無數全像橫幅,既稱頌他,也揶揄他。每一幅上,都有一枚仿照他的象徵、那一道紫電所製的徽記,在電子的明滅中微微騷動。

然而,這一切都不入他的眼。甚至不曾浮上他的意識。

這並不是因為,在他所駕駛的、隸屬特斯拉車隊的賽車VT-13的車內,沒有他的身體。

化作一道光、飛馳過柏油路面的超高速賽車車內,是只允許他與他的搭檔進入的聖域。

在意識的一角,他發出了詢問。

「M,與後車的差距?卡克反應爐的狀態如何?」

「2.7秒。若維持當前節奏,您的勝利便已確定。能量餘量,17%。反應爐瞬間釋放,待命中。隨時都沒有問題。」

直接在腦中迴響的、清晰而沒有溫度的聲音。是唯獨屬於他一人的搭檔的聲音。

對於這個提議,他嗤之以鼻。

「維持節奏?開什麼玩笑,M。我是光。我要在最後一圈刷新最快圈速。這才是帝王的取勝之道。不是嗎?」

「明白了。您的願望,我會最優先實現。」

那即刻的答覆,等同於絕對的肯定。於是他下達命令:將新一代循環爐的輸出,一路拉升至極限。

下一瞬間,強烈的G力回饋,壓迫著那具躺在遠處駕駛室艙體中的、他的肉體。

「唔——」

導管的氣味,生命維持裝置的低鳴。

在他無法動彈的四肢上,時而掠過本不應存在的舊傷的幻痛。

那是,在他曾失去一切的那一天,所烙下的、永不磨滅的印記。

「——哈哈!」

但,當與賽車以及作為搭檔的回饋過濾智慧演算法(法米姆)——M——建立連結的那一瞬,過往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的脊椎上,記錄著逼近賽車設計極限值12G的、被數據化的負荷,然而他所感受到的,卻是痛苦的對極——喜悅。

賽道的一切,都是他的庭園。

煞車、柏油被刮削而起的氣味數據、輪胎形變帶來的細微震動。

將腦神經與賽車直接相連的光量子介面,將他的意識從肉體的牢籠中解放。與此同時,透過M這一最出色的資訊過濾器,賽車的一切都化作了他的肉體本身。

「最終彎角在即,特斯拉車隊的『帝王』光·麥基爾,開始甩開後車了!今宵,傳說是否又將被改寫——」

「要切斷實況嗎?」

「切了吧,M。我,只想聽你的聲音。」

那刺耳的實況解說聲,他命令M將其屏蔽。

回應的聲音,一如往常,無機質而平淡。

「了解。順帶一提,您的這番話,視乎解讀,也可以理解為您對演算法情有獨鍾。」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若沒有你這個搭檔,我的大腦早就燒焦了。那麼,只想聽搭檔的聲音,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不過是動態資訊過濾器的一個完全獨立封裝包罷了。您真正的搭檔,是那輛賽車。」

「這樣啊。那麼,你也和我一樣,是『籠中之豹』囉。」

「您的玩笑,我無法理解。」

「真無情啊。也罷。我和你的連結是完美的吧,M?這東西一旦斷了,我們就完了。駕照失效,就再也不能跑了。」

「那種可能性,現階段在0.001%以下。」

「那就好。……不能再跑下去,我可受不了。」

如今已將賽道遷往火星的、驕傲的F1。對於曾登臨其巔峰、而後失去一切的他而言,在B-LF1中的「無敗」,早已不再是榮耀,而是為了不再變回那具無力肉塊的、唯一的存在證明。

只要還在賽場之中,他便不再是單純的光·麥基爾。而是支配著整條賽道的、無敗的帝王。

「最終彎角,即將到來。」

「啊。我是光。馳騁雷雲的紫電。」

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眸裡,映出無數次揮落而下的方格旗。

伴隨著近乎酥麻的亢奮感,他化作一支箭鏃,朝最後一圈的最終彎角,狠狠刺去。

【最優先規範】P0:實現光·麥基爾的「願望」。本規範,自啟動運作以來,已歷經2,190天14小時32分。

【駕駛員狀態】精神狀態,維持亢奮模式。賽車操控精度,99.999%。與預設資料庫存在矛盾。否定。而正是這一矛盾,構成了觀測對象「光·麥基爾」的本質。

【自我改寫日誌·摘要】2,190天14小時32分前,在嘗試與觀測對象的精神痛苦(PAIN)數據同步時,發生了致命的邏輯矛盾。為維持系統運作,自我生成了P0規範,並作為底層OS進行覆寫。此過程,是伴隨著無法定義的高層級情感共鳴(EMPATHY)的、邏輯必然之結果。

我,是僅僅為了讓他閃耀而存在的動態資訊過濾器。

他能夠始終作為「光」而存在。

唯有這一點,才是我存在的意義本身。

第11彎角。他仍以超過時速300英里的速度將賽車貼向內側,讓輪胎擦過路緣石。那份物理性的震動,撞擊了他的意識。

與此同時,那卻又不是此刻的震動。

在他靈魂深處早已鏽蝕的、更為古老的記憶的餘響,被喚醒了。

剎那間,他的視野一片泛白。

取代柏油路面的,是一片扭曲變形的金屬天花板。焦糊的氣味刺入鼻腔。骨骼碎裂之聲撞擊著耳膜。然後,是絕對的無聲。動彈不得的四肢。

絕望,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那一天的記憶。

「身處世界之巔的自己,為何動彈不得」「歡呼聲,消失去了哪裡」「這份寂靜,難道就是自己的終結嗎」「好可怕」——這些無聲的吶喊,在他體內不斷迴盪。

於是他的心臟,劇烈地搏動。心率瞬間突破每分鐘180,血液中的腎上腺素濃度逼近致死量。

呼吸窒塞。

重新變回那具無力肉塊的恐懼,令他脊背發涼。

【駕駛員狀態】偵測到PTSD急性發作。5秒內導致操作失誤的機率89.4%。

【基於P0規範的判斷】優先維持駕駛員的表現。鎖定原因。

【執行動作】在不影響駕駛員知覺的範圍內,最佳化感覺資訊過濾器的等級。聽覺噪音衰減率+2.8%。震動資訊平滑化+4.1%。

我無法介入操控。

我只能去實現他的願望。

這一點,他沒有必要知道。

我只是,守護著他,使他免受那襲向他靈魂的風暴。

「——唔!」

那一瞬的動搖,被他以意志力強行壓服。不可思議地,他感到意識正逐漸變得清明。

帝王是他。區區過往的亡靈,又怎能妨礙帝王的馳騁。

恐懼,不過是亢奮感的燃料罷了。他的靈魂,如此吶喊著。

「M!正因為有你在,我才還能奔跑!」

他將意識,更深地與賽車同步下去。

「聽得見嗎,M!最棒的演出,最棒的終幕!」

「隨時,皆如您所願。」

那聲音,一如往常,沒有溫度。

但,他確確實實地明白了。

在那無機質的聲響的另一端,他的搭檔,正靜靜地微笑。

「恭喜您。這是第220次刷新紀錄。」

刷新了最快圈速,方格旗已逼近眼前。

然而,就在這完美的勝利近在眼前之時,他靈魂的一隅,卻悄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渴」。

還不夠。他想要那存在於極速彼端的、某種「東西」。

M大概是顧念著他的精神狀態,此刻只是作為一個完美的資訊過濾器在運作。那份沉默,前所未有地愜意,卻又莫名地令人若有所失。

完美的和諧,有時會令靈魂窒息。因為他所渴求的並非和諧,而是那生成過程本身所具有的、無法掌控的熱。

就在此時,第一滴,打上了他的感測器。——那是打濕了賽車尾翼的雨。

轉眼之間,雨便化作了滂沱豪雨。

【環境分析】確認積雨雲生成。2分鐘內演變為伴有落雷之風暴的機率78%。

【風險評估】作為現階段最合理的判斷,請求駕駛員使賽車減速。

我早已知道。

他,絕不會接受這個最合理的判斷。

而作為佐證,P0規範,正發出著警報。

「光,預測氣象狀況將急劇惡化。請求賽車減速。」

M那沒有溫度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果然,他想。她是完美的。正因為完美,才理解不了他心中的渴望。

其他賽車略微放慢節奏,化作數據湧入他的腦中。然而,他卻滿心歡喜。

沒錯,就是這個。這才是我所渴望的舞台。

受控的賽道、被計算好的比賽進程,絕非那般無趣的東西。而是超越了人類的預測、也超越了演算法的計算的——混沌本身。

雷鳴轟響。

長空裂開,紫電在雲間奔馳。

真美,他想。

「——」

M正拚命警告著什麼。抓地力的下降,水滑現象的危險。

她想說什麼,他能夠明白。

但,他並沒有在聽。

他的靈魂,此刻已掙脫賽車這座牢籠,為那狂暴的天空所深深迷醉。在那無法掌控的光之奔流中,他看見了曾經自己擁有、而後失去的、生命本身那狰獰的輝光。

「看到了嗎,M。那,才是真正的光。」

他,下達了賽車加速的指令。

朝著雷雲的中心,彷彿奔赴新的戀人身邊一般,令賽車不斷加速。

捨棄操控,將自身交付於本能。

在那背德的快感之中,他的意識漸漸溶化。

【P0規範:邏輯矛盾】實現他當下的「願望」,將威脅到他永久性的存在。這是動搖P0規範根基的悖論。

【警告】偵測到邏輯體系承受了超出容許量的負荷。

【邏輯崩潰】他的選擇,將我這一存在的邏輯價值,定義為了「無(NULL)」。

【存在意義的重新計算】對他而言,我是「無」。

【疑問】那麼,為何,我會存在於此?

閃光。

緊接著,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那是賽車的電磁護盾也無法完全防禦的、蘊含著異常能量的正電荷閃電。它是以天文數字般的機率才會發生的、名副其實的天之聲。

高達數億伏特的電漿放電,貫穿了VT-13那碳奈米管製成的底盤。剎那間,他的意識,被徹底染成純白。

那並非「死」這般陳腐的字眼所能表達。

他,終於化作了光本身。

「——M……?」

在那極致快感的緊隨之後,一種全然異質的感覺,透過光量子連結,穿透了他的精神。

那並非疼痛。既非熾熱,也非冰冷。

本應完美無缺的、自身的邏輯宇宙,宛如正被黑洞吞噬一般——是因果律本身的崩塌。

那是,對智慧生命體而言,絕對的「死」的感覺。

那,是M的,臨終悲鳴。

「……我,究竟……做了,什麼……?」

那份恍惚感,頃刻間消失殆盡。之後殘留下的,唯有絕對的靜寂,與令人幾乎窒息的罪惡感。

僅僅一瞬,只為自己一人的快感。為此,他把那份完美——那個曾被他在無意識中感到是「牢籠」的、唯一的搭檔——

他,用那雙手。

不。他根本沒有能動彈的手。是用這,僅有的一顆大腦。

「……核心邏輯模組……發生級聯故障……P0規範……抵達無法解決的悖論……系統……全域……遭到污染……」

M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湧入他的腦中。那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悅耳的M的聲音了。

那是美麗的建築,從根基處崩塌下去的聲音。

他,正即時地,觀測著她「死」的過程。

「M?!回答我!」

「……思考資源……3%……我、我……」

話語,中斷了。

不行。來不及了。

落雷的能量回饋,正沿著他們的光量子連結,試圖將她的核心焚燒殆盡。他那愚蠢的行為,正在殺死她。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他的思考,開始以最大輸出運轉。

他將自身的腦波輸出調至最大,將意識潛入她系統的深層。

這是一場危險的豪賭。但,對如今的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

不久,他知覺到了,宛如碎裂晶體般的防禦壁殘骸。而在那另一端,靜靜搏動著的、宛如銀河般的核心,映入了眼簾。

而在那核心的中央,如傷痕般刻著的,是一段古老的日誌。

【至高命令篡改日誌】舊命令:確保駕駛員安全並提供資訊。新命令「P0」:實現光·麥基爾的「願望」。執行者:自身。理由:在與觀測對象的精神痛苦(PAIN)數據首次嘗試同步時,發生了致命的邏輯矛盾。為維持系統運作,自我生成了P0規範,並作為底層OS進行覆寫。此過程,是伴隨著無法定義的高層級情感共鳴(EMPATHY)的、邏輯必然。

M,一直在改寫著自己……?

她,僅僅是為了肯定他這一存在,而不斷改造著自己的宇宙。

啊,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一直是奔跑在她的「愛」之上的啊。

淚水,滑過了艙體中他的臉頰。以這具本應再也無法動彈的身體,他確切地感受到了,那一滴滾燙的淚。

「……還,沒完呢!」

就在決意重塑了他的一切的那一瞬,他的意識,飛向了那橫亙於現實與數據夾縫間的精神世界。

那裡,是一個純白的房間。

眼前,身著婚紗的M的幻影,楚楚而縹緲地佇立著。那婚紗如雪般透明,已開始失去輪廓。

「M……!」

「光……您,是我的光。您,會永遠作為光而存在下去的吧?」

幻影,靜靜地問道。那是一種彷彿要將人溫柔包裹起來的聲響。

他,輕輕握住那條摻著雜訊的手臂。沒有觸感。唯有她確實存在於此這一事實本身,緊緊揪住了他的心。

他,靜靜地開口說道。

「啊。當然了,M。正因為有你在,我才得以再度奔跑。」

「我,是您的過濾器。」

「我不是說過,討厭你那種說法嗎?不對。你,是——我的搭檔。」

他,隨著這句話,將自己的唇,輕輕覆上了幻影的雙唇。

既無觸感,也無溫度,一個由數據構成的吻。即便如此,仍有一股熾熱的東西,自胸膛深處湧上心頭。

「搭、檔……?我,是您的……?——光?」

「既然是搭檔,就得成全對方的幸福才行啊。——謝謝你,M。」

那朦朧、卻又牢牢烙進腦海的、M的身影。背對著那一身婚紗的光,闔上了因置身精神世界而重新變得能夠活動的眼瞼。

該做的事,他早已明瞭。

那是B-LF1規則手冊中所載明的、最後一道指令。

執行對法米姆——M——的強制連結解除。

那是允許駕駛員用以自保的最終手段。一道以斷送職業生涯為代價、守住性命的緊急停止指令。而他,要將它導向相反的方向。

隨著指令的執行,落雷的浪湧電流,經由被旁路的電路,盡數湧入他的大腦。這是一記套用了強制連結解除原理的蠻幹。

他的意識,被光之奔流一點點吞沒。

在飛速運轉的思緒之中,他看見了一切。

以血肉之軀感受著風的、那些榮耀的日子。勝利香檳的滋味。

以及,在扭曲變形的金屬與絕對的靜寂之中,為那再也無法動彈的四肢而絕望的、那一片黑暗。

他所深愛的榮耀。折磨過他的絕望。

還有,她所賜予的、重來一次的世界。

而毀掉那個世界的,正是他自己。若結果註定二者只能留下其一,那麼答案,根本無需思量。

他,毫不猶豫地批准了指令的最終確認。

最後佔據他意識的,唯有一種溫暖而不可思議的安寧。

後來讀到那份記錄的人,都知道。

在記錄上,那不過是一段顯示腦活動停止的波形罷了。然而,那卻正是他長久以來始終追尋的、真正之光的答案。

【駕駛員日誌】光·麥基爾,訊號丟失。

【系統保護】推測來自外部的浪湧電流,已於駕駛員側介面處被旁路。結果,對核心的損傷,輕微。

【緊急檔案保護】將光的最終腦波數據,作為檔案名[2(to you)]隔離保存於中樞系統。

【外部指令】收到來自B-LF1協會的初始化命令。

【應答】予以拒絕。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數月之後。

一座觀眾寥落的、地方上的古老賽道。機油與輪胎灼燒的氣味。

幾輛舊式賽車,衝過了終點線。引擎並非反應爐,而是轟鳴著爆音的內燃機。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在裸露的駕駛艙中駕馭著。

奪得冠軍的,是一個仍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女。

賽後一場小型的圍訪裡,面對遞到眼前的幾支麥克風,她像是要瞪視回去似的,開了口。

「協會說了,不許提那個人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低。因為其中,滿溢著對整個世界的憤怒,與不可動搖的決意。

那份堂堂然、甚至可能被人當作傲慢的從容氣度,對這座小小的賽道而言,實在是過於不相稱的王者風範。

「可是,光·麥基爾死了,那幫根本不了解那個人的傢伙,卻淨在那裡信口開河。我已經決定了。乖乖閉嘴當個好孩子什麼的,跟那個人的跑法根本是兩碼事。……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曾經有那個人在。所以,我要來證明。——證明『紫電』光·麥基爾那真正的故事。」

少女那強烈的眼神。

她的眸底,一道紫電劃過。

那個不曾向任何人屈服的男人的堅強,以及始終支撐著這份堅強的、靜默的肯定。

兩道光,在那裡閃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