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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年少時的金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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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天空真好啊。」〈亞洲班〉的理稔雙手合十，像祈禱般說著。
「不對，亮晶晶的大海更漂亮哦。」〈玻里尼西亞班〉的法羅妮甩著麻花辮，我記得當時好像是這樣。
　大海的事，我不太瞭解。
　但大概，我是喜歡不起來的吧。
　天空也不錯，可是我…………
　†　　†　　†
　隨著關門聲，一縷淡淡的、烤魚的香味飄了過來。
　對我家的午飯來說，這算不上稀奇，是我愛吃的東西。
　帶著那股烤魚香味的媽媽，用開朗的聲音叫了我。
「礎風～，吃藥啦。」
　我正恍惚地想著今早在〈地球網學校〉發生的事，媽媽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呼……」
　我輕輕嘆了口氣，並不是因為被拉回了現實。
　也不是為了不讓媽媽聽見這聲嘆息。
　學校的事，我早已幾乎不再去想。
　我心裡想的，始終是土。是大地的事。
「好～的。」
　我的聲音，和媽媽截然相反，又暗又啞。雖說是變聲期，卻既沒變低沉，也沒變粗厚。
　是一種血色稀薄、如同嘴唇般的聲音。
「水，好好喝了嗎？」
　媽媽把托盤放到桌上，一道嗔怪的目光直直地盯了過來。
　旁邊，那杯一點沒少的水，仍原樣擱著。
「現在就喝啦。」
「真是的……補充水分可是很重要的哦。」
　我乾巴巴地回答，媽媽卻鼓起了臉頰。
　接著響起「咔嗒」一聲，大概是在收拾我沒碰過的那隻杯子吧。
　即便這種時候，媽媽的聲音也是一副好心情。
　媽媽一直都是這樣。吃飯時、睡覺時，就連遞給我那股乾澀塑膠味的〈基因更生藥（Genetic Altering Medicine，GAM）〉時，媽媽的聲音也是爽朗的。
　還有，把我名字的最後一個音稍稍拉長的那種叫法，總是讓我心裡怪癢癢的。
「礎風～？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呀？」
　媽媽那拖長的聲音，音調低了下去。
　她大概叉著腰吧。與其說是生氣，更接近於無奈。
　見我不作聲，「嗒、嗒」地，拖鞋踩著木地板靠近過來。
　我的眼前，鋪展開一片藍與綠的三明治。
　那是被天空與草坪夾在中間的大地，從窗戶望去，上半部分白雲悠悠飄蕩，自中段往下便埋進了泥土。
　作為完全阻隔紫外線的代價，透過泛黃的玻璃，泥土內部看得一清二楚。
　因為礫石和泥漿少，營養豐富的腐葉土便交織出黑與褐的斑紋。迷宮般的蟻巢，比昨天又多了幾處分岔。
　我的房間，用從前的說法，算是「半地下室」。是建築有一半沉入地面的構造。
　與真正的地下室不同的是，建築「穿透」了地面。
　所以，在整面都成了窗戶的牆的下方，倒著生長的草坪尖尖地，刺向天空。
　天空，並不只在頭頂。它也連著腳下，連著更下方。
　只要「邁出」一步，近得彷彿就能飛出去。
　自由操控重力而造出的〈懸浮地盤〉，雖是人造，卻也備有用來培育植物的土壤。
　被一片綠色夾在中間的胡桃色地下世界。
　只有從牆的這頭到那頭那麼大，是我的世界。
「礎風～？」
　柔柔地、像要推我後背似的一隻手，觸上了我的肩。
　媽媽從肩膀撫到後背的手，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冰涼。
　明明房間的溫度總是恆定，媽媽的手卻從不曾變暖。
「抱歉抱歉。」
　見我像逃開般轉過頭去，媽媽眼角柔柔垂下，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在那幾乎不施粉黛的、瘦削臉龐的太陽穴一帶，刻著深深的皺紋。
　媽媽還沒到會刻上皺紋的年紀。就算上了年紀，也不該深到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
「你媽媽曾是高不可攀的花。」爸爸常這麼說。那副表情，彷彿為把這樣的她娶進門而得意得不得了。
　然而，媽媽確確實實，在這幾年裡老去了。老到連我、連爸爸都看得出來。
　心臟像被擰緊一般，難受。
「……『矯正劑』的時間到了。」
　痛苦之下我脫口而出的話，就是這樣的諷刺。我本不想說這種話的。
　我不由得從媽媽臉上移開目光，咬緊了牙。
　我自己那乾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土中的暴君——蜈蚣。
「不是的，礎風。」
　用強硬的聲音否定了的媽媽，一瞬間屏住呼吸，黑色的眸子裡燃起了火焰。
　要挨罵了。
　可是，對這樣想的我，媽媽卻只是用堅定的話語，靜靜地，挺直了脊背。
「不要那樣說自己。」
「難道不是嗎？可是，我的DNA本來就是錯的呀……」
「礎風！」
　我自暴自棄地說出這話，媽媽這下真的動了火。
　那白皙的手，一把抓住我那更加蒼白的上臂，使勁攥緊。方才還冰涼的肌膚，如今卻能感到熱度。
「上週，我們不是一起聽過了嗎？你的染色體，已經差不多修復好了。再忍耐一下，就……」
「SI不是說過是一半一半嗎！」
　我甩開她的手，媽媽瞪大了眼睛。
「……一半一半，是指什麼？」
　那凝固的聲音，像要抓住什麼似的，追問過來。
　我看得出，那與我的臉一樣、血色不好的嘴唇，正「咻咻」地、粗重地吸著氣。
「是能不能痊癒啊。」
　我與媽媽四目相對，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或許因為這樣，那話語顯得沉重得厲害。沉到我幾乎以為，憑我的肺活量根本承受不住。
「你……都聽說了呢。」
　對喃喃自語的媽媽，我沒有回一句「聽說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房間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扇彷彿從米色壁紙裡挖鑿出來的、桃花心木紋的門。
　那縱向帶著木紋的木料，在映著天色的天花板灑下的、毫無紫外線的人造日光裡，泛出光澤。
　門的另一邊，除了爸媽的臥室，還有幾個房間，但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我離開自己房間的理由屈指可數。
　要麼是接受醫生診察時，要麼是接受醫生指示的SI診察時。
　SI，指的是高度的支援智慧。和話多的AI不一樣。那顆古怪地善於體貼人的球體人工智性，和我合不來。
　而當醫生無法來我家時，便由我前往那間呈透明六角柱形狀的SI房間。
「我家的〈MEDIC〉，是和源點的SI直接相連的吧？源點的〈MEDIC〉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對吧？」
　我把知道的一切，趁著這個機會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爸媽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我也不會一直都漠不關心。
　一邊不時瞟著媽媽那異樣平靜的臉，我繼續說了下去。
「GAM是在基因複製的時候起作用的，所以一直很不穩定，對吧。正因如此，癌變的機率也會升高。」
　雖說終究只是醫生的輔助這一立場，但據說SI客觀的判斷，要勝過人類的醫生。
　我把直接從那個SI那裡聽來的話，原原本本地，砸向了媽媽。
「SI說過。『浸潤性的細胞分裂繼續發展的可能性，是各佔一半』——它是這麼說的。」
「……是，這樣啊。」
　垂下視線的媽媽，像是脫了力一般吐出一口氣。
　她一定，比我早得多，就已經聽說了吧。
　回望過來的那雙黑色眸子，火早已徹底熄滅了。
「往後，還長著呢。」
　我從她身旁擦過，沉默的媽媽沒有再說什麼。
「……我去洗手，然後去客廳。」
　我從齊膝高的桌上，拈起漆器托盤裡盛著的、兩粒灰色的米粒。
　沒喝水就吞下的藥，一如既往，是那種在存檔影像裡見過的、漂在海上、褪了色的石油製品的味道。
「……那，再見，明天見。」
　我輕輕抬起手，目送同學離開。
　在跨越大海的另一頭的教室裡，特意趕來見我的理稔，到了該回家的時間。
　重視現實世界的〈地球網學校〉，一到傍晚將近，有地方可回的人便回那邊去。沒有的話，留在學校也行。這是出於「規律作息」的校訓。
　我房間的窗前，陽光燦燦地傾瀉著。即便離開了那片暖陽，也知道此刻正是太陽高懸的時段。
　這就意味著，在理稔那邊，已經是夕陽西斜的時候了。他所在的地區與這裡時差很大。
「（得回家啦）」——理稔聳了聳肩，他嘴裡吐出的，是彷彿音節都連成一片的、奇妙的話語。
　不過，在我聽來，那卻是熟悉的話語。我的聲音，想來在他聽來也是一樣吧。
　揹著書包的理稔的全像影像，一邊揮手說著拜拜，一邊朝我房間的窗戶蹦跳而去。
　理稔的腳，沒有穿鞋。
　取而代之的，是從大腿以下、像勺子般彎曲的刀鋒狀義肢。藉著彈簧般的力道，理稔能跑得飛快，舞也跳得很好。
　我房間的窗玻璃，以及玻璃那頭的大地，理稔都看不見。
　可是，走出我「房間」的理稔，總是彷彿看得見那一切似的，最後一步縱身躍起。
「總有一天，一起飛吧！」——彷彿在這樣說著。
「起——跳！」
　伴著這聲理稔聽不見的吆喝，理稔高高地跳了起來。
　那充滿活力的身影，就那樣越過全像影像所能描繪的邊界，消失在了我家庭院的泥土裡。
　就在那時，我一直恍惚望著那扁平刀鋒的末端，注意到了全像影像剎那消失後殘留下來的某樣東西。
「嗯？」
　我急忙站起身，奔到窗邊。像趴在地上似的壓低了頭。
　木地板的地面並不冰涼。它一直和大地保持著相同的溫度。
　但那木板的軟木色，我從沒把它當成過地面。
「那是草……？」
　在那「倒懸的大地」上，從一叢朝天空伸展的草裡，只有一根，冒出了新芽。比其他的草，足足長出一倍來。
　是自動割草機漏下的嗎？
「不是草坪草吧。葉子的數量太多了。」
　與那種葉子彷彿直接從泥土裡長出來的草坪草不同，這株陌生植物的嫩芽，是由莖撐著葉子的。
　是一根細細的莖。
　那類似桃花心木的黑褐色莖，比周圍草坪的葉子還要細。
　儘管如此，頂端卻舒展著足有四片的葉子。
　葉子呈勺子的形狀，尖端圓潤，葉軸筆直地貫穿而過。
　短葉與長葉交錯伸展，簡直就像星星的形狀。
　在二十四小時多一點便轉一圈的懸浮地盤上充分沐浴過陽光的那株嫩芽，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草坪以外的植物。
「呃……」
　我用充血而發懵的腦袋，努力回想這株嫩芽究竟是什麼植物。
　昆蟲我認得，植物卻不太懂。
「好。」
　把手掌貼到窗上，綠色的字與圖表便浮現出來。
　玻璃比地板還要暖融融的。大概是大地的熱度傳了上來吧。
　那些文字顯示著「紫外線量增加」「脈搏上升」之類的字樣。我把手往旁邊一揮，消去了顯示。
　接著，我豎起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右手的也豎起來，擺成直角。
　我把兩個單手「開槍」的手勢拼接起來，擺出了「快門」的架勢。
　用顫抖的手指圈出的取景框正中央，是那株嫩芽。
「這種植物的名字是？」
　我的聲音發飄。是緊張吧。比起第一次沐浴陽光時，還要坐立不安。
　隔著玻璃給植物拍照這件事，感覺起來非常難為情。
　玻璃卻不理會這樣的我，浮現出一個方形取景框，朝中央漸漸放大。
　很快，照片旁邊排出了一行藍色的字。
「……金盞，花。」
　念出聲的那個名字，非常美麗。正如其名，閃著金色的光輝。
　而且它溫暖，還讓人心裡雀躍。
　僅僅這樣，我就高興起來了。
　從那以後，金盞花成了我的「中心」。
　早晨，我盼著太陽昇起，早早就醒了。
　一想到在沒有燈光的夜晚庭院裡，金盞花孤零零的，我便安不下心來，連覺也睡不好。
　為了能早一眼看到它，我趁天還矇矇亮就爬起來，坐到窗邊，等待日出。
　一點一點滲進來的晨光，讓我焦躁難耐。
　盼著太陽早點升起——這樣的念頭，不知怎的，竟有些好笑。
　對我而言，太陽，是加速「時間」的詛咒。
　只要太陽昇起，我的時間，就比別人流逝得更快。
　然而，沒有太陽，我也活不下去。
　想著想著，泛黃的光，照亮了呈星形舒展的金盞花的葉子。
　金盞花的嫩芽長得最高。所以總是最先沐浴到陽光。
　那裡，是金盞花獨享的舞臺。
　光滑的葉子，渾身承接著陽光而熠熠生輝，連葉脈中流淌的水都看得見了。
　深色的莖泛著沉沉的光澤，宛如從大樹上截下、又打磨光亮的木材，靜靜佇立著。
　朝著陽光伸展的金盞花投下的影子，阻擋著周圍的草坪草，彷彿在驕傲地宣告：它們絕對追不上來。
　白天，我就一直坐在窗邊不動。
　本以為自己在聽那半透明的「全像老師」講課，不知何時，卻又望向了窗外。
　就連我拿手的生物學虛擬實習，手上傳來的觸覺回饋也讓我覺得索然無味。
　真難以相信，從前的我竟會為手掌上蠕動的蟲子們而著迷。
　我被老師點到名字，猛地回過神來，惹得同學們發笑，但我並不在意。
　和家人的晚餐上，我也心不在焉。
　對天黑才回家的爸爸說的話，我只是含糊地隨口應和。
　父母之間，雖會彼此對望，卻沒有多加插嘴。
　可是有一天，爸爸開口了。
「明天，該割草了吧。」
　那一瞬間，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力量，直衝上我的頭頂。
　我猛拍桌子，站了起來。
「不許碰我的金盞花！」
　那是破了音的嗓音。
　那聲音，像是玩鬧時打翻的花瓶碎裂聲，又添上了一記雨前的悶雷。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礎風？」
　我氣喘吁吁，銀框後的那雙眼睛卻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不是這樣的」。
　爸爸那不揚起尾音的問話，非常平和。
「咦？」
　我沒料到會被反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氣。
　疲憊一下子湧了上來，我癱坐下去。媽媽擔心地看著我。
「光是咆哮，是攔不住割草的。再說，又不是爸爸來割。那是羅姆的工作。」
　平淡地說完，爸爸啜起了味噌湯。
　那種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語氣，正因為只是在陳述事實，我反而沒法反駁。
「還是媽媽煮的味噌湯好喝呀～。濃淡剛剛好。還有這裙帶菜的口感。媽媽，再來一碗。」
　爸爸一邊說，一邊把特大號的碗遞向媽媽。
　換作平時的我，只會默默地承認自己「輸」了。
　可是現在，金盞花正懸於一線。
　我必須想個辦法，把金盞花從那臺取名叫羅姆的自動割草機手裡救出來。
「只要改一改羅姆的程式，讓它延後就……」
「沒用的。」
　我的提議，被乾脆利落地一口否決了。
　我心裡咕嘟咕嘟地湧起力量，爸爸卻看也不看一眼，繼續說道。
「從明天推到後天嗎？那又能拖到幾時？」
「那是……」
　爸爸嚼著醃蘿蔔，凝視著語塞的我。那雙比媽媽更淡的黑眸子，閃著期待的光。
　草，遲早是要割的。
　要是不打理，金盞花也會被雜草埋沒吧。
　根本上，什麼都沒有改變。
「給，礎羅。」
　媽媽遞過一隻熱氣騰騰的碗，爸爸說了聲「謝啦」，接了過來。
　他把筷子插進碗裡，美滋滋地嘬吸起來。
　看到爸爸這個動作的一瞬間，我靈光一閃。
「啊！」
「噗……」
　我突然起身，爸爸噴出了一口褐色的液體。
　他嘴唇上粘著一片海藻，活像長歪了位置的鬍子。
「就是它！」
「媽、媽媽，那不是抹布嘛……」
　媽媽拿布巾麻利地擦淨飯桌和臉，爸爸乖乖地任她擺弄。
　我朝這樣的兩人，快言快語地道出了我的點子。
「用花盆呀！把金盞花移栽到房間裡，不就好了嘛！」
　聽我這興奮得變了調的話，爸媽都停下手，望向我。兩個人都像僵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咦……」
　興奮的身體，眼看著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忘了。
　要移栽，就得走到外面去。
　可是，我，是沒法出去的。
「礎風。」
　爸爸用平日的口吻叫了我。
　我抬起頭，身旁的媽媽正微笑著。
「這就來移栽吧。」
　爸爸壞笑著，臉頰上還粘著一小截裙帶菜。
　像敲木琴般的鬧鈴聲，在房間裡響起。
　我早已準備好，手一揮，關掉了定時器的聲音。
「今天最後一次澆水啦。」
　我把祖母綠色的灑水壺一點點朝花盆傾斜過去。
　一道道細細的水流，像小雨般灑落在金盞花上。
「好！」
　在覺得還差一點的時候，我就把灑水壺放到了地上。要是爛了根可就糟了。
　然後，我細細端詳著在人造燈光下熠熠生輝的、我的寶貝。
「真美……」
　長到約莫十公分高的金盞花，綴滿了葉子。
　水珠從葉子上滴落，被下面的葉子接住。
　掛滿水珠的金盞花，反射著室內微弱的光，把那一顆顆水珠變成了小小的寶石。
　陽光下的金盞花，真的很美。
　可是，花盆裡的金盞花，更加惹人憐愛。
「待會兒再來。」
　我按下想一直看下去的心，離開了花盆。
　哪怕金盞花搬進了房間，我依舊一如往常，為這株苦苦盼著開花的植物著了迷。
　不過，也有一些東西變了。
　我，變得能沉下心來專注於別的事情了。
　〈地球網學校〉的課，我開始坐到書桌前去聽了。
　上課時，若惦記起金盞花，只消轉一轉眼睛就好。
　挺得筆直、脊背舒展的金盞花，就在眼前。
　飯也好好吃了。
　灑水壺意外地沉。我不想把澆水這件事讓給任何人，好好吃飯，攢足了力氣。
　夜裡，睡得很香。
　也許是因為金盞花就在身旁，我總是睡得很沉。
　我入睡變得飛快——快到爸爸每次夜裡偷偷探頭進來，想約我「去散步吧」，可我只要一見光就出不了門，惹得他都忍不住噘起了嘴。
　隨著金盞花越長越高、我的體力也漸漸增強，藥量也減少了。
　照我家SI的說法，「免疫力的提升，有可能給DNA的修復帶來了好的影響」。
　我把這事，說給送來已減到一天一次的GAM的媽媽聽，她卻眨了眨眼說：「戀愛可是萬能靈藥哦？」
　無論是SI說的，還是媽媽說的，我都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
　一如往常，那股塑膠味沒有變。
　但是，不像以前那麼在意了。
「礎風啊，差不多可以試著把GAM停了吧？」
　許久未見的主治醫生這麼說時，我給金盞花移栽也已經進行了大概十次。
　時值夏日，午夜的「園藝」已成慣例，唯獨那一天，我也忍著哈欠，和爸媽一起在戶外過了一夜。
　除了我家，四處的懸浮地塊也都亮起了燈，在半空中輕飄飄地浮蕩。
　夜空之下的金盞花，微微映著燈光，惹人憐惜。
　那是一種有別於平日的嬌憐。
　凝望著金盞花，我時常會想起太陽。
　不經意間，一個不是家的地方，浮現在眼前。
　我置身在一片草原般的地方，懷裡抱著金盞花的花盆。
　被明晃晃的烈日照著，渾身是汗，氣息粗重。
　全身熱得像在灼燒。
　遠處，地平線泛著橙色，微微搖曳。
　像是海市蜃樓，卻又有些不同。
　彷彿有一片橙色的群落，正隨風搖動。
「水……得澆水才行……」
　我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尋找有水的地方，一邊對金盞花說著話。
「沒事的。你，有我來守護……」
　就在這時，突然颳起一陣狂風。夾著沙礫的狂風，連眼睛都睜不開。
「什麼……？！」
　我蹲下身子，想為金盞花擋住風。
　可是，金盞花卻像是抗拒著什麼似的，劇烈地搖晃。
「你怎麼了，金盞……？」
　我湊近過去，耳邊傳來她微弱的聲音。
「……求求你……放開我……」
　風颳著的那段時間裡，她悲痛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歇。
　金盞花的葉子開始發黃、枯蔫，正是在那前後。
「如果不是澆水澆多了，那就是生病了嗎？」
　我端起花盆，喃喃自語。
　雖有少許水珠滴到接水盤裡，但量很少。接水盤裡的積水，我也每天都換。
　我把葉子湊到幾乎要戳進眼睛那麼近去看，也找不到任何顯示植物生病的斑點或污漬。
「不是這個……」
　直到不久前還青翠欲滴的星形葉子，從黃色變成了焦褐色，一部分已經枯萎凋落。
　曾一味向上伸展的莖，也彷彿連自己的重量都撐不住了似的，開始彎了下來。
「為什麼……」
　焦躁，滲進了乾澀的聲音裡。那是最近一陣子不曾聽到的聲音。
「礎風，飯做好了……」
「等一下！」
　這一次，是帶刺的聲音。
　就連走進房間來的媽媽說的話，在我聽來都成了枯葉沙沙的聲響，我連頭都沒回。
「礎風，你也該適可而止了。你一直飯也不吃，連藥也不吃，像什麼話。」
「那種東西我不要！金盞都難受成這樣了……」
「到底哪個更要緊？！礎風，為了區區一株花，你是想去死嗎？」
　媽媽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明明是夏天，那手卻冰涼得厲害。
　就算不是這樣，單是這麼使勁，那隻手也一定泛白了吧。
　那如同她的手一般平板的話語，給了我一股翻湧而上的力量。
「才不是什麼普通的花！」
　那股力量，一直撐到我猛地站起身來。
「我……我……」
　可是，一轉過身，那股力量就斷了。
　我明明有一肚子想說的話，卻一句也吐不出來。
　只有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礎風！」
　我腿上使不出勁，一個踉蹌，媽媽猛地伸出手臂扶來。
「……哎喲。」
　多虧了她我才沒摔倒，可身上到處都僵硬得發痛。
「礎風，你自己都沒精神，又怎麼照顧花呢？」
　媽媽讓我在地板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媽媽的聲音裡，沒有了往常的開朗。哪怕我說「已經沒事了」，她扶著我肩膀的手，還是緊得發痛。
「我好怕……怕金盞，就快要死掉了。」
　我像要逃開媽媽筆直的目光似的，低下了頭。
　忍住不哭，已經是我拼盡全力了。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礎風。它不是都長這麼大了嗎。」
　媽媽用柔和下來的聲音安撫著我。
　衣料窸窣的聲響告訴我，她朝花盆那邊短短地回望了一瞬。
「……還沒結束。」
「咦？」——撇下歪著頭不解的媽媽，我起身從桌上抱起花盆走了回來。
　大概是看著危險吧，媽媽伸出了手，但我沒有鬆開那個黃土色的花盆。
「你看這個。」
　我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到木地板上。
　見我搖搖晃晃，媽媽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就在這片葉子的背面。」
　確認花盆放穩了，我用手指輕輕撥開低處還殘留著的、一片綠色的葉子。
「昨天，我發現的。最上面本來也有一個，可是……」
　藏在葉子撐起的傘下，一個皺巴巴的綠色小團，正彎垂著。
　它呈橄欖球的形狀，頂端已染上明亮的橙色。
「……枯掉了。」
　從葉背的花蕾出發，我用手指順著莖往上摸，金盞花的頂端，也殘留著一個相似的鼓包。
　可是，那個花蕾，一看就已經蔫了，褪了色。
　本該長成花瓣的地方，是一片暗沉的土色。
　再這樣下去，那個還精神的花蕾，說不定也會變成同樣的模樣。
「媽媽。」
　我抬起頭，直直地盯住媽媽。
　然後，我把心裡所想的，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想看到金盞開花。想看不是全像影像的、真正的花。」
「礎風……」
　念著我名字的媽媽，臉上是一種既像驚訝、又滿含歡喜的神情。
　強忍住眼底那陣酸澀，我挺直了脊背。
「所以，我絕不會讓金盞枯萎。就算我倒下了，也唯有金盞，我一定守住。」
　隔著花盆，媽媽靜靜地，聽著我說的話。
　她一度抬頭望向上方，那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但我知道，她正在腦海裡盤算著許許多多的事。
「……我說，礎風。」
　媽媽也悄然挺直了脊背。
「你問過生物老師了嗎？」
「嗯，問過了。他告訴我可能是『澆水澆太多』，或者『生病了』，可好像都不是。土是乾的，也沒有斑點……」
「還有呢？」
　媽媽立刻追問。
「還有……？」
　我話還沒說完，媽媽就探出身子追問。我一邊覺得她的話有些奇怪，一邊順著記憶回想起來。
　我對生物老師做過的、關於金盞花的說明。
　它如今的狀態，和從前的模樣。
　我是怎樣把金盞花養到今天的。
「啊！」
　不知不覺，我也仰頭望向了天空。房間天花板上映出的即時天色，是一派晴空萬里。
　那正中央，太陽圓圓地、黃澄澄地閃耀著。
　既不刺眼、也不灼熱的太陽。
　這輪太陽，是為了我，單單把長波長剔除掉的。
　而這為了讓我活下去的種種用心，對金盞花而言，卻無異於傷害。
「……我去把午飯再熱一熱吧。」
　我正想叫住她，媽媽卻匆匆站起身來。
　她頭也不回，快步朝門口走去。
「媽媽……」
「你可要好好地回來啊……礎風～」
　在門前撂下這句話，她沒等我回答，繫著圍裙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走廊裡。
　房間驟然安靜下來，我只是怔怔地，望著媽媽剛才坐過的地方。
　然後，我把目光移向房間的深處。
　整面玻璃窗的那一頭，剛割過的草坪青青地，朝著上方生長。
　從草坪的「上方」，毫無遮擋的光傾瀉而下。
　時節正轉向秋天，沾著夜露的草坪，有些微涼。
　尖尖的葉尖扎著赤腳，刺刺癢癢的。
「嚓、嚓……」
　顏色近乎黑暗的泥土，飽含濕氣，輕輕鬆鬆就能鏟起。
　遠處的天空裡，一抹藏藍色的光，淡淡地照亮了地上的坑，和坑邊堆起的土。
「對不起。」
　我把金盞花從花盆裡輕輕地托了出來。
　枯葉被瑟瑟的秋風一片片吹走。
　我攥著的莖和枝，彎垂著，蔫頭耷腦。一想到這全是我造成的，心底就被扎了一下似的疼。
　但是，總算還來得及。
「你，是太陽的孩子。沒有太陽，就活不下去。」
　我把泥土從依然富有彈性的根上拂落，將它搬向新的「住處」。
　邊想邊挖的坑，不知不覺挖得太深，只好又把一些土填回去。
　在一遍遍的挖掘與回填之間，夜也深了，日出就快要來了。
「我也想變成你那樣啊……」
　金盞花，正好穩穩地落進了地上敞開的那個坑裡。
　我把下方那些顯得局促的葉子撩起來，將堆起的土簌簌地蓋上去。
「可就算這樣，我也不該把你一個人獨佔著呀。」
　沒有人，會來聽我這番悔恨的話。
　因為是我，只帶著它，兩個人悄悄溜出了房間。
　而這段時光，也就要結束了。
　天空的藏藍漸漸化作緋紅，越來越亮。
　我家的庭院開始清晰起來，從對面天空裡漂浮著的其他地塊上，一輛輛小小的載具接連飛起。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好了，這下你自由了。可以一直和太陽待在一起了。」
　我把挖出的土，全都填回金盞花的根邊，然後把鏟子一扔。往後大概也用不著它了。
　我在金盞花旁邊盤腿坐下，瞇起眼睛望向光的方向。
　橙色的、金盞花色的光，從庭院的「地平線」上漫溢開來。
　光太強，我不由得抬手遮了一下。
「唔——好刺眼啊。」
　皮膚像剛洗完澡一樣火辣辣地刺痛起來。眼睛深處也一陣陣發花。
　但是，感覺很舒服。
　身體從裡頭熱了起來，力量湧了上來。心裡雀躍，彷彿什麼都做得到。
　理稔起跳的那一刻，心裡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果然很美……」
　我把目光移向身旁的金盞花，一道細長的影子，在我的腿上輕輕搖晃。
　往後，它一定會越長越大吧。
　然後，總有一天…………
　†　　　†　　　†
　在懸浮地盤林立的住宅區〈懸浮居所〉的一隅，有一棟彷彿貫穿地盤而建的獨門小屋。
　那庭院，幾乎被橙色填得滿滿當當。
　「礎風的金盞花田」——掛著這塊沒有姓氏門牌的那戶人家，院子裡高矮參差的菊科植物，從木拱門扉一直覆蓋到方方正正的屋舍腳下。
　在細長星形葉片的叢林之下，草坪們爭搶著那點難得的向陽之處。
　初夏的「礎風的金盞花田」，迎來了盛放的時節，一朵朵球狀、碗狀的橙色花，為了追逐陽光，把臉龐轉向太陽的方向。
　拂過的風裡，明亮的橙色花朵們，歡快地搖曳著。
　冷硬無機的灰色房屋，有一面牆整個是玻璃，強烈地反射著日光。
　那扇彷彿在散發淡黃色光的窗子裡，窗邊的書桌、放在地板上的祖母綠色灑水壺，都靜靜佇立著，宛如就在剛才還被人用過一樣。
　在幾乎無人打理的庭院裡，唯有那整面窗下、一塊開闊的空間，成了能供人並肩站立的地方。
　高個的金盞花退到一旁，矮個的金盞花在地面上圍成一圈花環。是一小片圓形的草坪廣場。
　廣場上，修剪齊整的草坪之上，並排著兩組凹痕。
　那看上去，像是有人跪下時留下的印子。
　廣場的正中，從房間裡也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方，立著一座小巧的碑。
　那座用尋常花崗岩削成圓頂狀的石碑上，刻著一個人的名字，和年月。
　碑文上，是一行豪邁的筆跡：「太陽之子，長眠於此。」
「拱……」
　石碑底下，有什麼東西，把褐色的地面拱了起來。
　先於身體探出的兩根觸角，滴溜溜地轉動著，探查著周圍的動靜。
「窸窣……」
　就那樣從土裡爬出來的，是一隻鼠婦。
　鼠婦把觸角，朝石碑的方向轉了一下。
　只一瞥，這個泥土的分解者，便向後轉身，在地面上爬行起來。
　儘管東拐西繞，鼠婦仍一直朝前，在地表上行進。
　不久，牠找到一株金盞花，用觸角敲了敲莖，便順溜溜地爬上了枝條。
　那是離石碑最近的、開著大朵花的一株金盞花。
　一味地往上爬，鼠婦終於從一片金盞花葉子的背面，探出了圓圓的腦袋。牠一刻也不歇，在細如繩索的枝條上，毫不猶豫地前進著。
　那前方，就是金盞花的花。
　然而，離花還很遠。
　從這裡開始，只有比莖狹窄得多的路。
　好不容易，牠挨到了圓滾滾的花冠旁邊。鼠婦像鬆了口氣似的停下腳步。
　彷彿正在調勻呼吸。
　然後，牠像害羞了一般，緩緩地動了動觸角。
　即便如此，還是搆不到花。
　剎那間，「颯——」地一陣風穿了過去。
　那陣還殘留著春意的清爽的風，搖動著金盞花。
　為了不被強風甩落，鼠婦拼命地，緊緊攀住了枝條。
　牠還沒有察覺，自己的觸角，此刻正輕輕觸碰著那朵橙色的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