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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先達的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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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棟1K公寓的一個房間。
　佔據這間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一角的廚房裡，正響著「篤、篤」磕開雞蛋般清脆悅耳的聲音。
「雞蛋三個……先好好打散了。」
　含糊低沉的聲音一遍遍仔細確認著。因為太過細小，連說話人的性別都聽不真切。
　都九月了，蟬群卻依舊在放聲大合唱。聽不清那聲音，倒不是被這大合唱蓋了過去，也不是老公寓的牆壁太薄，更不是那台更加老舊的金屬電風扇太吵——純粹只是因為，站在廚房裡的雄櫻嗓門實在太小。不過，雄櫻的體格可絕不算小。他直到高中都還在籃球隊。身高196公分，近來疏於運動，體重一路見長，不過還沒到100公斤。
　「咔嗒咔嗒」輕輕轉著長筷的雄櫻，背駝得很厲害。雖說打籃球時確實落下過點小傷，可他也不至於二十歲就患上腰疾——這不過是為了不讓腦袋撞上吊櫃、日積月累養成的身姿罷了。
　那個敷衍似地懸在廚房天花板下的吊櫃，稜角不知已被多少人撞慣，甚至都磨出了幾分圓潤。漆面剝落，裸露出來的木料滿是毛刺，活像一根冰錐，透著幾分不祥。對身材高大的雄櫻而言，這無異於頭頂懸著一件兇器。
　雄櫻駝著的背上，一條黑帶自後背斜貫到腰際，乍看之下，倒像是武術段位持有者的憑證。可雄櫻這條黑帶很細，再說，世上哪有斜挎過背的黑帶。這帶子說到底，只是用來繫住圍裙的。沒錯——雄櫻正圍著圍裙呢。
「可別燒得太燙了……」
　這條黑底紫色繡球花紋的圍裙，雄櫻把它當作「傳承之物」珍視著。他繼承下來的，不止是圍裙。做菜時務必要穿戴得體、心懷敬意——這條教誨被牢牢灌進他腦中，至今都被他忠實地守著。像是在叮囑自己一般，對著灶台低語的那副神情，一臉認真。
　他將白皙的手懸在玉子燒煎鍋上方，憑傳來的熱氣確認溫度。瓦斯爐開的是中火，雄櫻卻歪了歪頭，把火力調節的旋鈕逆時針擰了擰。看來火候是大了些。
「先倒四分之一，半熟了就開始捲。」
　像念咒一般念叨著高湯玉子燒做法的雄櫻，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本就悶熱難散的狹小公寓，從一大早就不停地做著高湯玉子燒，室溫自然也是節節攀升。此刻，室溫都快要趕上體溫了。
　即便如此，雄櫻也不肯停下高湯玉子燒的創作。
　廚房的料理台上，並排擺著五個黃色的筒狀物——那是雄櫻的「創作物」。每一捲高湯玉子燒都端端正正地「一字橫陳」在潔淨如新的圓盤上，通體透著淡黃的光澤，表皮質地細膩，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焦痕更是一絲也無。
　空氣中飄著的香味，分明就是「做得極好的高湯玉子燒」，可雄櫻卻一點也不滿意。成品並不差。然而，與雄櫻心中所求的那道高湯玉子燒，終究還是差了點什麼。
　以「忠於基本」為座右銘的雄櫻，就這樣將早已爛熟於身的食譜又一遍遍念出聲來，朝著自己直覺所昭示的那道絕品，一層層捲起半熟的蛋液。
　他將碗中最後一份蛋液謹慎而又麻利地倒入煎鍋，朝著「咕嘟咕嘟」冒泡的中黃色蛋糊，從邊緣一側探入長筷。
　不作半分誇張的動作，只是靜穆地捲著蛋捲——此刻的雄櫻，既有宛如巫女般的清冽，又兼具繃緊的琴弦那樣的纖細。
「成了……！」
　將方才剛剛完成的這道絕品盛上圓盤，雄櫻的臉上倏地綻開了笑意。
　就在這時。
「咣——！」
　生了鏽的玄關門伴著一記豪爽的巨響，當真被「崩」開了。
　用力過猛，門又以驚人的速度反彈了回來。
「喲吼——」
　然而，那扇兇器般的鐵門，卻並未砸中踹開它的始作俑者。迎面撲來的青銅色門板，被一條小麥色的纖細手臂以掌根穩穩接住，輕巧得就像擋下一張薄紙。
　那張探進門來的臉龐，活像個開朗到骨子裡的少女，五官清麗，透著一股凜然之美。可那雙與雄櫻如出一轍的褐色眼眸裡，卻閃著獵食者覬覦獵物般的銳光，昭示著她絕不只是個惹人憐愛的姑娘。
「哇，好熱。這裡是不是比外面還熱啊。」
　一手按著那頂與她十分相稱的草帽，闖進屋裡的身影，穿著一襲米色連衣裙。她拿草帽權當扇子搧著風，一開口，非但不為踹壞了門致歉，反倒只顧著「挑刺」。
「又在做菜啊？還是說，為了體會食材的心情，把自己也架上去烤了？話說回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你到底在搞什麼呢，庫克歐？」
　她就這樣連氣都沒換，一口氣流暢地把話撂完。
「唉——……」
　雄櫻深深的一聲嘆息，消融進了蟬的合唱裡。他把繡球花紋的圍裙掛上廚房的牆，兩手左右扯著撫平褶皺，一旁卻傳來「我的筷子呢——？」像小孩子般催促的聲音。雄櫻從筷筒裡抽出一雙漆筷，在水龍頭下略微沖了沖，用廚房紙巾擦去水氣，遞了過去。
「今天是敬老日吧？說是要帶我做的玉子燒去給師父瞧瞧，明明是你雪江……」
　連衣裙女子把草帽「嗖」地扔向雄櫻的床，玫瑰色的唇間叼著筷子，像雄櫻一樣麻利地洗起手來。她用廚房紙巾擦乾手，把揉成一團的紙「啪」地丟進水槽下的垃圾桶，將筷子擱到盤前，這才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這樣吃沒規矩啊。……嘖，根本沒在聽嘛。」
「嗚沒在繳啦——（我沒在嚼啦——）」如此辯解的雪江，兩頰早已被玉子燒塞得滿滿當當。
「我可沒說你能吃，不過還是請慢用吧。就這點上你倒是挺一本正經的……雪女。」
　雄櫻走到房間中央，「咔噠」一聲把電風扇開關撥到「強」，調整著角度。要是就這麼直吹廚房，少不了又要挨一頓數落，於是他設成了搖頭模式。接著，他拿起牆上那個褪了色、據說從前是白色、如今被曬得發黃的遙控器，打開了冷氣。這台冷氣機嗡嗡作響，彷彿隨時會掉下零件，可雄櫻一年會清洗保養兩回，出的冷風倒是不差。
「誰四妖怪喲——（誰是妖怪啊）！」
　一邊把玉子燒塞滿腮幫子、一邊狠狠瞪過來的連衣裙女子，並不是她自己嘴裡所說的那個妖怪雪女。
　她名叫雪江，是雄櫻的表姊。在離雄櫻公寓約兩站路、由兩人的祖母開設的空手道館裡，雪江擔任著師範代。據說遠距視訊教學就是雪江引進的，此外還有到府教學、原創防身用品銷售等等，道館經營得順風順水。
　身為在當地小有名氣的CEO，雪江卻幾乎每個週末都要殺到雄櫻的公寓來「突襲」一番。
　才貌雙全（這話雄櫻絕不會當面說給她聽）的雪江，至今仍是孤身一人。老泡在表弟家裡究竟好不好，雄櫻著實為此納悶，可這位表姊，是那種能一腳踹開別人家（雖說是親戚家）房門的「狠角色」。真到了她出嫁那天，怕是得先替婆家捏把汗了。
「雪江，今天是要去探望誰嗎？」
　把這些多餘的操心事從腦袋裡趕走，雄櫻把注意力轉向了表姊的穿著打扮。
　雪江的穿著算是相當扎眼的那種。雄櫻是這麼覺得，可這位表姊似乎正走在時尚的最前沿。雄櫻就讀的「香田學園烹飪服飾專門學校」裡那幫才華橫溢的朋友們都異口同聲，想必是不會錯的。雪江常往學校跑（為的是蹭免費的飯菜），明明不是畢業生，卻不知怎的，無論男女都對她青睞有加，成了學校裡的紅人。
　可今天，她偏偏一身清爽素淨的米色連衣裙。穿得再素淨也不顯樸氣，這正是雪江的天賦所在。上回她這般裝扮，還是某位遠親出車禍的那個夜晚。雄櫻心頭那抹不祥的預感，怎麼也抹不去。
「不四啦。耶耶喜歡連椅裙嘛（不是啦，爺爺喜歡連衣裙嘛）」雪江就這樣靈巧地把說話和吃飯兩不耽誤。
「那還不是因為你平時……穿得太露了……」
「你說什麼了？」
　這話本是他身為表弟出於好意，可對方接收的方式似乎全然不同。雄櫻早已刻骨地明白，哪怕自己不去招惹，一記肘擊或飛踢也隨時會招呼過來，於是他不再多加追問，把目光移向玄關地板上的塑膠袋。從那對筆直豎起的提手之間，探出了幾枝菊花。
「庫克歐的高湯玉子燒，果然好吃！」
　將第一盤吃得乾乾淨淨後，雪江又對第二盤下了筷。無論是拿筷子的手法，還是切玉子燒的方式，雪江的做派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只不過，光是站在廚房裡吃這一點，說好聽些也算不上有教養。
　順帶一提，「庫克歐」是雪江給雄櫻起的綽號——取「廚師」（cook）與雄櫻名中「櫻」字的日文讀音「ō」（歐）諧音拼合而來，是雪江引以為傲的自創筆名。
「發什麼呆呢。吃完就出發。爺爺他們還等著呢。」
「……果然，還是要去嗎？我啊，沒什麼把握。」
　把第二盤也一掃而空的雪江，
「自信這東西，得被人貶損過才總算立得起來。老是一個人悶悶不樂，做出來的菜都要變難吃了。」
　她偶爾也會撂下這麼一句頗有說服力的話。說完，又一口咬下了第三捲玉子燒的一半。
「被奶奶揍趴過的你來說這話，我還真是一句都反駁不上……喂，你攥起拳頭想幹嘛？真是的。我去準備，你吃完把盤子洗了。」
「齁咧——（好啦——）」
「……你該不會打算全吃光吧？」
　對著殺進第四盤的表姊，雄櫻的眼神裡帶著幾分退避。一臉幸福地大口吃著的雪江，算下來已經把整整一盒雞蛋吃進了肚子。她這份從小就有的大胃口，是隨了祖母。
「最後那捲做得最好，給我留著別……啊——！你不是已經吃了嘛。」
「嗯，又鬆軟又水潤呢。最好吃了。所——以說啦，別計較那種小事！你的玉子燒，姊姊我可是好好地領受啦。」
　雪江拍拍單薄的胸口，雙手合十。對吃從不虛言的雪江都讚不絕口的作品，自己卻沒能嚐上一口，雄櫻不禁懊惱，覺得白白錯過了。
「本來還想帶那捲去的呢……沒辦法，路上買點吧。」
　「路上有超市來著嗎」，正當雄櫻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向玄關時，那扇門便朝他臉上倒了下來。
「疼疼疼……！」
「不過被門砸了一下而已，太誇張了吧，雄櫻。這種門連我一拳都能打飛呢。」
「把門弄壞的又是誰啊……又不是人人都有雪女那種怪力。」
「哎呀，庫克歐？胳膊怪可憐的，要不我把你那條腿，給你掰斷了吧？」
　以上，便是走出公寓後雪江與雄櫻的一番對話。
　兩人打算從最近的車站坐電車前往目的地，可這座城市不上不下的都市感，讓大眾運輸的班次少得有些尷尬。所幸，他們趕上了一班剛滑進月台的車，此刻正隨著這趟慢車搖搖晃晃。
　臉上堆著笑、緊攥著拉環的雄櫻，被雪江依偎著，在旁人看來，或許正是一對般配的情侶。可實際上，另一隻手被塑膠袋佔著、想躲也無處躲的雄櫻，正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尤其是站在兩人前方博愛座上、看樣子剛打完球回來的那群穿藍色運動服的年輕人，投來的目光格外扎人。
　上車後，雪江逕直在那群正值青春期的臭小子面前站定。於是乎，原本喜笑顏開的運動服少年們，隨著雄櫻的登場，氣氛一下子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饒了我吧」，正當雄櫻不知第幾次這樣嘆著氣時，電車開始緩緩減速。
「哎喲嘿——」
　車門「咻——」地打開，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上了車。緊跟著，一名大衣打扮的乘客也追著擠了進來。老婦人環顧著座位，可假日班次的車廂裡幾乎坐滿了人。
「喂，我說你們幾個啊。」
　迅速掃了一圈車廂，忍無可忍的雄櫻開了口。聊得正歡的運動服諸君，一副對拉環邊「那個不算帥哥的」毫無興趣的模樣，只顧無視他。也有人分明朝車門方向瞟了一眼，卻絲毫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你們懂不懂博愛座是幹什麼用的……喂，雪江？」
「行啦。庫克歐你就替我看好位子。」
　打斷表弟的雪江，二話不說把草帽扣到雄櫻頭上，裙擺一甩，朝車門方向走去。她衝著彎腰上車的老婦人說了些什麼，隨即握住了對方的手。
　發車的廣播響起，車廂「咣噹」一晃。那名大衣男晃了一下，不自然地朝老婦人那邊傾倒過去。他的手，朝著老婦人伸了過去。
　剎那間，米色的連衣裙翻飛而起，滑入了老婦人與大衣男之間。
「咚——！」
　雪江的身法如芭蕾舞者般流暢，輕盈飛舞的黑髮教人挪不開眼。腦海中剛浮現出表姊化身首席名伶的身姿，雄櫻就飛快地將它甩了開去——比起眾人傾心的「女神」，雪江其實更像個發號施令的「首領」。
　這一記在電車車廂裡幾乎不可能上演的「摔技」所帶來的震動，引來了車內所有人的目光。
「你，剛才是想偷包對吧？」
　原本站著的大衣男被掀翻在車廂地板上，雪江正用膝蓋將他死死壓住。他攤在地上的粗壯手臂拼命撲騰著想要掙脫，卻被雪江按得紋絲不動。在他極力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個地方銀行的方形信封裡露出了鈔票。
「不、不是的！我是見這位老人家倒了過來，想扶她一把……」
「還想狡辯？沒那麼容易。從老奶奶上車那時候起，你就一直盯著人家的包，正眼都沒瞧過我一下。你是跟著剛取完錢的老奶奶上來的吧？要不要把那個信封，送去驗個指紋？」
「不、不是……」
　被雪江的氣勢壓得節節敗退，男人變得語無倫次。在周遭的注視下，臉色漸漸發青。
「唉，真是的……麻煩幫忙報個警吧。還有，趁『那位』回來之前，最好把座位騰出來哦。」
　給一臉茫然的學生們交代了這番請求與忠告，雄櫻朝雪江那邊走去。
「老奶奶，能麻煩您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他撿起信封，示意慌亂無措的老婦人清點確認。
　男人仍被死死釘在地板上。嘴角噙著一絲淺笑、將他一條胳膊越擰越緊的雪江——即便是早已看慣的雄櫻，也絲毫不想靠近。老婦人的手會發顫，也就怪不得了。
　向確認財物分毫未失的老婦人道過謝，雄櫻朝自己來時的方向望去，與他四目相對的學生們正拼命點頭，腦袋都快甩掉了似的，一邊指著手機。看來是替他報了警。而且，所有人還順勢一齊站了起來。
　乘客們似乎也漸漸明白了狀況，一個個板著臉，狠狠瞪著那名男子。目擊者，也算是有了。
「師範代。差不多可以了吧。裙子，掀起來了哦。」
　不用說，一記飛踢立時就招呼在了雄櫻臉上。
「你懂不懂什麼叫輕重，雪女？」
　雄櫻揉著額頭，斜眼瞪了瞪身旁的草帽。今天這一路走下來，邊走邊強忍著臉上疼痛的次數，實在多得離譜。
「得感謝這雙運動鞋呢，庫克歐。換作平時，你眉心怕是早掛上一隻高跟鞋囉。」
「你這傢伙！我可是一片好心……唉——」
　雄櫻本想發火，怎奈體力消耗過甚，連發這火的氣力也沒了。
　雄櫻和雪江在下一站把扒手交給了守候在此的警察，之後，相熟的警官們對雪江一通猛誇，「不愧是秋江老師的傳人」云云，可就在雪江被捧得天花亂墜的當口，不知怎的，雄櫻竟被拉去和犯人一道接受了問話。那位聲稱「因為你是第一目擊者」的警官，臉頰直抽搐，硬憋著笑，分明是故意的。
　每當雪江立下大功，善後的差事總會落到雄櫻頭上。這在本街的警官們中間，似乎早已成了慣例。
　據說啊，從前，祖父秋雄也是這麼個善後的角色。可祖父那如磐石般的怒吼至今灼在雄櫻耳裡，這話簡直教他難以置信。
　善後完畢，老婦人為表謝意，邀二人去了百貨公司。相談甚歡的兩人（雄櫻不出所料地當起了拎包的），在咖啡館裡消磨了一個鐘頭。雪江點的是冰淇淋，顧及請客的老婦人，只點了這一樣，要說像雪江的作風，倒也真像。順帶一提，雄櫻的那一份，是雪江欽點的一杯冰紅茶，別無他物。
　接著，憑雪江一句「我弟弟來拎」，這對表姊弟便幫老婦人採買了整整一週的東西，又坐車折回兩站左右，把大包小包一路送到老婦人家中，此刻正在回程途中。途中電車裡的博愛座空空蕩蕩，想來準是雄櫻多心了吧。
　晌午早已過去，一進九月便短了下來的日頭，也開始西斜了。
「幹嘛呀。搭把手而已，你就那麼不情願？」
「才不是。我只是不服氣被你這雪女使喚來使喚去罷了。」
「嘴皮子倒是練出來了嘛，庫克歐。看來是練廚藝的順帶，連膽子也一併練出來了。」
「……我怎麼半點沒覺得這是在誇我。」
　與垂頭喪氣的雄櫻恰恰相反，雪江哼著小調，走得一臉愜意。大人們喚住她「雪江」，孩子們圍上來一聲聲「小雪姊姊」，她都笑盈盈地聽著。活脫脫就是這條街的英雄。
「唉，說起來，她的確算是『英雄的傳人』沒錯。」
　雪江之所以是這條街的名人，並不單單因為她這個人討人喜歡。
　望著表姊那耀眼的背影，雄櫻回想起了這條街上無人不曉、約莫十年前的那樁「事件」。
　＊　　＊　　＊
　那還是雄櫻和雪江上國中的時候。正是雄櫻百般不情願、卻仍去著祖母秋江那空手道館的那段日子。
　雄櫻倒也談不上怵祖母，只是那個專程去挨疼的道館，實在是他不願靠近的地方。
　秋江那邊，對每天來道館、卻從不主動說一聲「不想練」的孫兒雄櫻，或許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思量，可她既不曾說「給我堅持下去」，也不曾說「不想練也行」。只要來了道館，她便一視同仁地授課。哪怕是自家人，自然也絕不偏私。
　周圍的人一口咬定雄櫻遲早要繼承衣缽，對他另眼相看，秋江卻不許這樣。「別擅自替旁人決定將來」，她難得地板起了臉。
　雄櫻後來終究離開了空手道，但秋江那份清爽而筆直的心意，其實是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如今的雄櫻明白這一點。
　祖母的性子，對誰都是一個樣。
　最能說明這一點的一樁事，便是雄櫻升高中那年夏天的綁架未遂事件。
　＊　　＊　　＊
　將被攝之物納入取景框，吸一口氣，隨即屏住呼吸。
　那一瞬，蟬鳴與風聲都倏地遠去，貼著臉頰的取景器，鋁質的涼意沁了上來。
　她如射手一般凝神屏息，將搭在快門上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種剎那間的亢奮，與對練時瞅準對手破綻的一刻別無二致。
「咔嚓」
　隨著那聲清脆悅耳的響動，被收束的光在底片上結成了影像。攝影者截取下的這一「瞬間」，連同底片一道被封進漆黑的暗盒，靜待沖洗的時刻。
「呼——」
　深吸入腹底的初夏空氣，許是拂過河灘的緣故，透著一股青翠的水靈氣息。秋江「咔啦咔啦」捲著捲片盤的手法嫻熟老練，怎麼看都不像個玩相機還不到一個月的新手。
　無論什麼事都辦得滴水不漏。這，就是護拳流空手第六代師範——彩秋江，舊姓比護秋江。
「好啦。」
　秋江環視著剛滿六點的河灘，尋覓下一個按快門的時機。
　太陽早已高懸，沿河的行道樹間，性急的蟬正賣力地練著嗓子。散步的、遛狗的行人多半都與秋江相熟，打身邊經過時招呼一聲，秋江也一一回禮。
「……今早也來了呢。」
　望著一如往常的清晨景致，秋江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河灘的某一處。
　她給鏡頭扣上蓋子，將那台有些年頭的相機收進外套口袋，抬腳走了過去。
「紗映，早安。今天也拍到好照片了嗎？」
　秋江比了個按快門的手勢，回過頭來的紗映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啊，早安。秋江阿姨。」
　紗映雙手疊在裙前，欠身行禮。垂至肩頭的黑色短髮輕輕一蕩，拂過水手服的衣領。掛在頸間、繫在褪色皮帶上的摺疊相機，慢了半拍才跟著晃了晃。
「得沖洗出來才曉得，不過……我想應該是拍到了。」
　她雙手輕輕捧住那台蛇腹鏡頭的相機，點了點頭。
　紗映把校服那件長袖襯衫一直扣到手腕的鈕扣，一絲不苟，那副儀容，分明就是個模範生。看著如鈴蘭般柔弱嫻靜，骨子裡卻似垂柳一般，柔中帶韌，自有主心骨——相識雖淺，秋江卻已這般評價她。
　可是，紗映並不是模範生。因為她幾乎不去上學。
「那敢情好。上回給我看的那些照片，就挺不錯。」
　臉倏地亮起來的紗映，那根食指上卻貼著一塊OK繃。膠布上那一絲滲出的殷紅，縱已年屆花甲、目力卻絲毫不見衰退的秋江，是斷不會看漏的。
　但秋江並不點破，將目光移回紗映身上，把手往口袋裡一插。
「你可不會像我似的，糟蹋底片，惹得孫兒來數落喲。」
　拍出來的照片是虛了也好，歪了也罷，於秋江都無所謂。秋江所愛的，正是「按下快門」這樁事本身。
　秋江這副光按快門、卻從不沖洗的習性，紗映也是曉得的，只得垂下那對秀氣的眉毛，苦笑一下。
「秋江阿姨，原來您有孫輩啊。您還這麼年輕，我完全看不出來呢。」
「不用跟我這麼客氣，紗映。」
　秋江立時乾脆利落地接了這麼一句。紗映微微一驚，睜大了眼睛。
　輕輕笑了一聲，秋江才道：
「趁著年輕，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了。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那種事，不必放在心上。要能對自己誠實，其實出乎意料地難哩。像紗映你這個年紀，事事都去看人臉色，只會把自己壓得越來越沉……哎喲，我這又擺起架子來了。你就當是老婆子的絮叨，聽過就算了吧。」
　「哈哈哈」，這一回秋江爽朗地大笑起來。那如夏日般痛快的笑容，教紗映的神情也舒展開來。
「說……得也是。對自己誠實，確實很難呢。可我方才，並不是在說恭維話哦？秋江阿姨您，是真瞧不出有『花甲』之年呢。」
　調皮地把秋江的年紀說出了口，紗映向著秋江一直想看到的那個笑容，近了一步。
「嘴還挺厲害嘛，紗映。不過我可高興著呢。誇我這麼個老婆子，你也撈不著什麼好處喲……對了。有件事，能幫我個忙嗎？」
「……嗯？」見紗映不解地歪著頭，秋江取出自己的相機晃了晃。
「我想拍拍你，紗映。還有，這麼說是有點得寸進尺……能不能讓我到你家去沖洗照片呢？」
「誒，我家裡……那個……」
　紗映明顯犯了難，眼角一下子耷拉了下來。
「所以嘛，索性多管這一回閒事，也讓我見見你父親吧。」
　秋江笑瞇瞇地凝望著慌了神的她，那目光卻紋絲不動。
「那個，我父親他，正在找工作呢。只是那個……有點缺乏耐性，該怎麼說呢……」
「幹不長久，是吧？」
「話是這麼說，可我想，那是因為他不願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畢竟啊，一個人正失著業，才是大家最往心裡去的哩。」
　被秋江這般輕描淡寫地點破了要害，紗映只得張了張嘴，又合上，別無他法。
「聽說商店街那份差事，他也沒幹滿一個月呢。紗映你想必也清楚，那待遇可是相當不錯的喲？」
　秋江說著，手掌來回晃了晃。身旁的紗映一臉歉疚，低下了頭。
「是。虧得秋江阿姨特意幫忙引薦，他卻……」
　見紗映正要低頭致歉，秋江倏地豎起了一根食指。
「不許道歉！這都是我自己樂意做的。……失陪一下。我打個電話哦。」
　秋江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朝紗映輕輕合了合掌，權作賠禮。看著秋江那行雲流水般撥號的手勢，紗映喃喃道了句「好帥」，聲音卻沒能傳到她耳中。
　秋江似是在交代自己會晚些回去，那英氣的側臉朝紗映瞥了一眼。經她一催，紗映便與秋江並肩，沿著河灘邁開了步子。
　感受著漸漸熾烈起來的陽光，紗映回想起了與這位有些強勢的師範初次相見的情形。
　要說率先搭話的，也是理所當然吧，是秋江。
　像方才那般隨和，卻又不輕浮，更沒有半分要打探什麼的意思。
　一個會這樣說話的「素不相識的阿姨」——這便是紗映對她的第一印象。
　而被這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秋江訓了一頓，則是稍後一些的事了。
「……紗映？紗映，我說你呢。」
「啊，是！」
　紗映慌忙甩了甩頭，只見似乎已打完電話的秋江，正探頭望著她。
「對不起。您剛說什麼來著……？」
　紗映縮了縮脖子。秋江正輕輕地、一臉擔憂地為她揉著肩。
「紗映，早餐吃了嗎？」
「吃了。我好好做了才來的。今早是烤魚。」
「這樣啊。那，手指上那道口子，也是？」
「誒？啊，這個呀，是磨蘿蔔泥時不小心弄的。」
　紗映說著，撓了撓臉頰。
「我父親他呀，那塊沾了血、我本想扔掉的蘿蔔，他卻念叨著『紗映難得做的，扔了怪可惜』，就那麼給吃掉了呢。」
「……單聽這一段，你父親可就不止是寵閨女寵過了頭，簡直是個變態了。」
　鬆了口氣的秋江，衝著一臉不解的紗映擺了擺手道了句「沒什麼」，接著說：
「你不用擔心地跟著我，路我認得。所以呀，快上學去吧。」
　說著，一把攥住紗映的肩膀，「唰」地將她轉了個向。
「啊，可是家裡的事……」
「那也交給我這邊就成。還有，放學後到道館來一趟。」
　回過頭的紗映，朝那身可靠的紅色運動服的背影，問起了緣由。
「來了就曉得啦」，那身紅運動服只是豎起了大拇指。
「課不上也沒關係，但學校，還是該去的。」
　自打在清晨的河灘上聊起天來沒多久，紗映便被秋江這麼說過。明明每回都在上學時間前就分了手，紗映也沒在街上閒逛，秋江卻一眼看穿了她逃學的事。據她說，是自己有一套獨門的情報網。
　這所謂的「師範情報網」，據說厲害得很。
　紗映倒並非討厭學校。既沒有轉校生常有的、融不進班級的窘境，也沒有誰存心刁難她。大家都很和氣。
　紗映只是，若能如願，真想一直待在那片河灘上。
　梅雨初起的時節，剛隨父親搬來這座小鎮的紗映，常在清晨獨自一人，來到離住宅區不遠的那片河灘。
　朝陽映在緩緩流淌的河面細浪上，那鋪滿光毯的岸邊，一對身著跑步裝的夫婦、一位領著幼子的母親正走過。孩子跑在前頭，不出所料，摔了一跤。可那孩子很堅強，自己一骨碌爬起來，不哭不鬧，又撒腿跑了開去。
　我可沒有這孩子這般堅強。
　紗映的母親，是個攝影師。雖沒有什麼耀眼的成績，卻是那種，比方說，會替鎮上網站拍些照片的攝影師。紗映喜愛母親那些不加雕飾、質樸無華的照片，不知不覺間便跟著母親學起了相機，也嚮往起與母親相同的那條路。
　紗映終日不離身、掛在頸上的那台老摺疊相機，也是母親的心愛之物——母親生前，始終固執地拒絕數位。
　換作母親，定會把眼前這幅光景，收進取景框裡的吧。
　紗映這樣想著，便一直拍著河灘的照片。底片，則在用紙箱和鋁箔紙搭起的簡陋組裝式暗房裡沖洗。
　紗映把頭一張照片給誰看，那自然是父親。
　父親帶著一抹哀傷的笑意望著照片，隨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摸了摸紗映的頭。
　從那天起，紗映便不再沖洗照片了。
　放學後，紗映回到家，卻不見父親的身影。
　今天既不是面試的日子，晚飯又輪到紗映當值。
「留了字條……？」
　紗映瞧見那張擱在權當飯桌的矮桌上的字條，伸手拿了起來。
「『給紗映。到道館來。你父親也在。晚飯這邊備好。』……是秋江阿姨。」
　這封活像綁架信的字條，末尾是一行工整的楷體署名。雖是紗映頭一回見秋江的筆跡，卻莫名覺得很有秋江的味道。那股子不讓鬚眉的口吻，正是如此。
「虧我還想著要做便當呢。」
　紗映鼓起了腮幫子，神情卻是明快的。
　她從抽屜裡取出幾件父親的換洗衣物，塞進包裡，又從房間拿來相機。相機到底沒法帶去學校，便一直擱在了家裡。
　紗映把那條老舊的皮帶牢牢掛上脖頸，朝著秋江的道館去了。
「爸……爸……？」
　剛到道館的紗映，一眼望見的，便是父親那身從沒見過、怎麼看也穿不慣的道服。他腰桿發虛、直往後縮，連紗映這外行的眼睛都瞧得分明。那條白腰帶晃晃悠悠，活像在宣告投降，更把他那副撅腰縮背的窩囊模樣襯得紮眼。
　與他對峙的，是秋江。頭一回見到面無表情的秋江，可比起挨訓時的那張臉，這副模樣反倒更叫人發怵。那條黑帶束得緊緊的，彷彿打一開始就與道服渾然一體。
「啊。」
　「咚」的一聲，重物砸在榻榻米上的悶響，震得呆立在門口的紗映耳朵一顫。那一記利落的摔落，不知怎的，竟教人有種痛快之感。
　輕而易舉地把父親「摔」出去後，秋江才朝這邊望了過來。是秋江平日裡的那副神情。
「紗映！快進來。」
　秋江招了招手，紗映怯生生地行了一禮，脫下外出鞋，踏上環著榻榻米的木地板。那被無數人反覆踩踏、磨得發亮的木料，在夕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透過襪子傳來的那陣冰涼，教她的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你就是師父帶來的那窩囊老爹的丫頭吧。來來，襪子也脫了……」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體格健壯、看著還在二十來歲的道服男子，湊到近前朝紗映搭起話來。那副長相，往輕裡說，也是一臉兇相。
「健二！！」
　話音未落，那一臉兇相的男子突然一頭栽倒在了榻榻米上。紗映所看到的，只有不知何時已挪移過來、高高揚在男子背上的秋江那條腿。
「砰！」
　一記與方才不可同日而語的重擊聲，震得整座道館都晃了一晃。那衝擊宛如挨了顆炸彈，紗映一瞬間腦中甚至掠過了救護車的影子。
「你這張嘴，看來是得徹底敲打敲打、好好重教一遍才成哩。」
　被秋江用腳尖輕輕一挑便翻了個仰面朝天的健二，嘴上說著「饒了我吧」，人卻早已盤起腿坐了起來。寬闊的額頭上，藺草的蓆紋像烙好的華夫餅似的印出一片網格。一發覺紗映正瞧著自己，他便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
「看你這副花痴樣子！！」
　秋江一記腳跟，直直地搗進健二的肚子。大拇指還豎著，健二的四肢卻像隻死青蛙般抽搐起來。
「真是的……我這徒弟失了禮數，紗映。」
「不、不會。」紗映一邊搖頭，一邊頻頻瞟向那紋絲不動的健二，有些放心不下。
「紗……紗映……爸爸他……」
　直挺挺攤成個「大」字癱在榻榻米上的紗映父親，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總算被女兒察覺到。
　起初，紗映把這位自稱空手道師範的中年女子領回家時，紗映的父親真都，著實起了好一陣疑心，只當女兒在這陌生的小鎮上，被什麼可疑的集團給騙了。何況那女子，興許是聽紗映提起父親正失著業，竟一臉認真得出奇，叮囑說有難處儘管開口。
　後來，真都趁著打聽消息，在職業介紹所的窗口報出那位師範的名號，不料竟被經辦人狠狠地訓了一通。
　那陣仗，簡直不亞於當年他答應亡妻要陪紗映玩、卻忘個精光、只顧喝得爛醉回家時，被狠狠數落的那一回。那人竟說什麼「秋江是這一帶的英雄，不信她，就等於連自己都不信」云云。一通數落過後，職業介紹所的經辦人還一本正經地斷言：與其自己找，不如托那位師範的門路來得快。這不成了玩忽職守麼——真都心裡這麼想，嘴上卻半個字也不敢吐，這正是他的性子。
　這般看來，與其說她是個尋常的空手家，倒更像是這一帶說得上話的頭面人物——真都越發疑神疑鬼起來。可與他相反，女兒紗映卻漸漸常在家中說起那位師範。每逢那時，紗映臉上的神情，是他許久不曾見過的那般安詳。真都心想，自己險些又要漏掉最要緊的地方了。因為妻子從前就常說他「總是漏掉最要緊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兩個月前，真都便主動上門去了道館。秋江並未多問，替他介紹了幾份差事，只對真都說了句「都已替你打過招呼了」。她待人謙和，可真都卻從她身上感到一股不容分說的氣場。
　所以，當他把秋江介紹的那份工作也辭掉時，說實話，他已做好了要離開這座小鎮的心理準備。
　他辭職，並非嫌工作辛苦。而是覺得再這麼下去，怕會連累同事和顧客。他怎麼也提不起勁，無論做什麼，渾身的氣力都彷彿被心口那個空洞盡數吸了進去，再也湧不上來。這，正是自妻子離世以來，真都的工作總也做不長久的最大緣由。
　可是，才剛搬完家，紗映轉學的事也剛安頓下來，再搬一回又要白白搭進一筆積蓄，怪叫人肉疼的，何況紗映似乎挺喜歡這座小鎮——就在他這麼東想西想之間，光陰卻只是一味地流走了。
　正當此時，秋江忽然登門，提議道「到我道館來吧」。真都以額觸地，懇求道「唯獨紗映，求您放過她」，秋江卻只回了句「那就看你自己了」。
　那副神情，若教紗映瞧見了，怕是要說一句「秋江在硬憋著笑呢」。
「……就是這麼回事。我想請真都先生來我這裡，幫襯些雜事。」秋江對紗映解釋道。不知怎的，一旁盤腿而坐的健二插了句「管飯還帶補貼嘞」，豎起大拇指，隨即被秋江一巴掌拍在頭上。正襟危坐的真都在旁邊，一直覷著女兒的臉色。自打秋江招呼三人進了茶水間、說要談談，紗映便一直悶聲不響。
「爸爸……父親他，是答應了麼？」
　紗映直直地盯住秋江，神情認真。
「我是這麼領會的哩。」
「不。我問的不是秋江阿姨，是我父親。」紗映語氣強硬。被這麼一將，真都只會「我、我？！」地慌作一團。他依次望過女兒、秋江，以及那不知為何攥起拳頭、一副助威模樣等著下文的健二，到頭來，出手解圍的，還是紗映。
「秋江阿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我不能勉強父親……爸爸，你要在這道館裡打雜麼？」
　「打雜算個啥呀」，健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秋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叫他噤了聲。
「爸爸一點也不介意的，紗映。與其這樣一直沒個工作、惹旁人操心，倒不如在這裡……」
「不是這樣的！！」
　紗映猛地站起，「哐」地一聲帶倒了那把摺疊椅。見她強忍著淚的臉，真都心頭一震。
「爸爸你總把旁人掛在嘴邊，可你自己呢？媽媽過世那陣，爸爸你每晚都在哭，對不對。我什麼忙都幫不上，急得難受……所以我才想著，用媽媽的相機拍些照片，好留個念想。」
「對不起，老讓你操心。可是啊，紗映。爸爸我，一看到你拿著映美里的相機……心裡就難受。」
「哪能這麼說話啊！紗映這丫頭可是一心為你著想啊！」
「……健二。別插嘴。」
　健二一腳踹開椅子站起身來，師父就在他身旁，靜靜地出言勸止。那雙闔著的眼，教人看不出半分神情。
「健二說得對。會那樣想，爸爸真是糟糕透了。可是紗映。」
　真都拉開椅子起身，與紗映面對面站定。他一隻手輕輕搭上女兒顫抖的肩頭，另一隻手，則觸上了那台鏡頭正對著自己的老相機。
「紗映你，已經在直面映美里不在了這件事了。你顧念著爸爸，不也正是如此麼。可爸爸我，卻還……沒法正眼去面對它。總覺得自己被紗映、也被映美里給撇下了，爸爸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是的，爸爸。」
　聞聲抬起頭來的真都，眼前是一雙圓溜溜、微微泛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既與他所愛之人一模一樣，又藏著幾分與他自己相似的軟弱，還有一種不屬於這兩者中任何一方的光彩。
「我啊，從沒覺得媽媽已經不在了。媽媽一直都在。不單是在相機裡。在我和爸爸的心裡，也一樣有媽媽在呀。所以，我誰也不會撇下……我不會，媽媽也一樣。」
　紗映拭了拭眼角，握住了真都的手。
「所以呀，爸爸。我希望爸爸能像從前那樣，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爸爸你確實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的地方，可沒關係。因為有我在……不，是有我，還有媽媽，都在。」
「紗映……！」
　被相擁而依的父女倆夾在中間，那台相機，看上去竟彷彿也在歡喜著。
「真感人啊——」
　望著相擁的父女倆，健二「呼嚕」一聲，重重吸了下鼻子。瞧見這徒弟眼淚鼻涕淌了一臉，秋江立時從水槽門上掛著的那捲廚房紙巾上扯下一截，遞了過去。
「好了。」
　秋江站起身，正要走出茶水間，紗映有些不安地喚住了她。
「……秋江阿姨？」
「紗映，還有真都先生，晚飯就在這裡吃了再走麼？」
「誒，那個……」
　紗映望向真都，父親朝她點了點頭。
「師範。請讓我在這裡做工吧！」
「爸爸……」
「真都先生，這裡是道館。道館乃是磨鍊身心之所，容不下什麼『差事』……不過，倘若你肯在修練之餘搭把手，我倒也可以略付些酬勞。」
　面對低頭行禮的真都，秋江神情肅然。道館不是職場，而是修行精進之地——她那銳利的目光如是說著。
　面對這位教著數十名弟子的師範那副嚴厲的神情，真都又一次低下了頭。
「那麼，就請收我做弟子。」
「好。不過我可不會另眼相待，你且有個準備。」
　接著，她轉向紗映，
「紗映你打算怎麼辦呀？跟真都先生在這裡過一夜也成的哩。」
「不了。」紗映搖了搖頭。
「我要回家去。家裡還有些收拾的活計，再說，我們倆要是都走了……我想，會寂寞的。」
　紗映低頭看了看相機。秋江點點頭，
「也是哩。那晚飯吃完，你就跟真都先生回去吧。放學呢，我讓健二去接你。」
　「師父——！」健二像個孩子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一個人也沒事的呀？何必特意來接。」
「別這樣嘛——」
　秋江沒理會時而歡喜、時而憂愁的健二，這回搖了搖頭。
「我既是『收下』了真都先生的人，就得擔一份責任哩。近來又有些不三不四的傢伙在四處遊蕩。這一條，我可不讓步哦？」
　大約是明白勸不動了，紗映輕輕點了下頭。
　真都轉向健二，低頭行了一禮。
「健二，我女兒就拜託你了。」
「是、是！我一定讓她幸福！」健二立時挺得筆直，一個九十度的鞠躬還了回去。
「咔嚓」一聲輕快悅耳的響動，恰在此時傳了出來。
　眾大人回過頭去，只見方才正湊在觀景窗前的紗映，紅了臉頰。
　道館不是學校。自打空手道漸漸帶上競技體育的一面，除了那些一心要將自己徹底「磨鍊」到底的人以外，它便越發被看作一處略顯老派的健身房了。而秋江的道館，則兼具這兩副面孔。
　在這座寬敞得堪比體育館的道館裡，正面靠前的那半邊，辦著少兒班，還有秋江的妹妹春江教授的初級班。雖說面對的是孩子，可教的人和學的人，無一不是全神貫注。而真正讓整座道館繃起一股恰到好處的緊張、空氣緊得像根拉直的絲線的，是道館的裡側。那裡，迴盪著低沉威猛的低喝，和擊打榻榻米的悶響。
　頭一回踏進道館的人，多半會被有段位的高手與孩子們比肩練拳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有孩子被黑帶們那氣勢十足的對練嚇得當場哭出來，也不足為奇。至於那些還沒打定主意入門的參觀者，臉繃得發僵，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這也正是秋江的一份信念。
　孩子們能在近旁，親眼看到老手、乃至技藝純熟者的招式與身法。那些歷經千錘百鍊的老將所迸發的氣魄，是隔著電視之類，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的。登臨絕頂之人所散發的那股「氣場」，縱使日後回到與空手道毫不相干的生活裡，也會長留心間。但願這些，將來能派上些什麼用場——秋江如此期盼著。
　而對有段位者來說，練功時「被人看著」這一情形，本身也是一種激勵。
　當然，並非人人都舉雙手贊成。可這些反對的聲音，秋江早已料在心中。一句「就憑被人瞧上兩眼便靜不下心的，一概逐出師門」，便叫那些老資格們齊刷刷地噤了聲。
　事實上，自打變得「有人看著」以後，門下弟子在升段考試和各類比賽中的成績都相當出色。高段者的戰績起了引子的作用，習武的人也多了起來，秋江的道館，便愈發成了一處靜謐卻又生機盎然的所在。
　成了門下弟子的紗映父親真都，自然也是個初學者。他這人，從小學一路唸到大學，參加的從來都是文化類社團。至於運動嘛，正如健二所說，實在是不敢恭維。
　可才不過短短幾天，真都便主動提出，不想上初級班，想要去那有段者雲集的、道館的「裡側」。
「真都先生，這可不行哦。你要是連個緣由都不肯說，那就更不成了。」
　上午的操練與午飯都過後，真都說想學學道服的疊法，秋江給他做著示範，眉頭卻蹙了起來。
　在跪坐的膝前，她將對摺起來的上衣，從正中用黑帶牢牢一繫，再纏上一道。這麼一來，就算提起帶子，也散不開了。
　末了，她把帶子上的繡字理到能看清的位置，擺在真都面前。而在它旁邊，一團活像擰過的抹布似的東西，正被一條茶色的帶子馬馬虎虎地裹著。
「那個……不是有好多孩子在麼。所以呢，會被他們怕著，該怎麼說呢……」
　真都一邊頻頻覷著秋江的臉色，一邊把自己的道服解了開來。
　順帶一提，真都這身道服，是師兄——雖說年紀比他小上不少——健二借給他的，而此刻的真都，則穿著紗映從家裡給他帶來的polo衫和西裝褲。襯衫上幾乎沒有皺褶，褲子的摺縫也燙得筆挺。
　可真都對此卻渾然不覺。好端端一個挺括的領子，他偏嫌「熱」，把它給窩了下去。先前他把短袖一路捲上去、弄成個背心的模樣時，秋江也實在看不下去，出言提點過一回，可對一個年過三十、快奔四十的大人的穿著，她還不至於事事都要插上一嘴。
　再說，這人也不是那種一經提醒就會改的性子——閱人無數的秋江，對此心知肚明。
「像我這樣的大叔，會招人嫌的，怎麼說呢……就連紗映，有時候也會跟我錯開眼神。」
　真都依舊在那裡，把道服「擰抹布」似的一遍遍擺弄著。毫無長進，簡直教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看秋江的示範。
　倒不如說，實際上，他大約是「什麼都沒在看」吧。真都的目光，總是望著「某個地方」。至少，不是「這裡」。那是什麼地方，秋江約莫也猜得到，可要去點破，卻是多管閒事了。
「別拿孩子當擋箭牌！」
　秋江一聲斷喝，震動了午後的道館。榻榻米上，只有幾個即將出賽的人在自行練習，冷冷清清。幾道目光聚了過來，旋即又收了回去。隨後，是高徒們揮拳踢腿的破空之聲，接連響起。
「哇？！」
　真都做出這麼個彷彿照著「反應教科書」演出來的反應，抬眼與她對視，那眼神活像見了鬼。可即便如此，也總比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要強。
　秋江一拳撐在榻榻米上，轉身面對這個嚇得癱軟的「polo衫」。
「真都先生。拿旁人來當替身，你也該住手了吧。」
「替、替身？」
「那我就把話挑明了說吧。真都先生你啊，打算從現實裡逃到什麼時候去？」
「誒。」
「用不著擺出那副『心思被人看穿了』的表情，我也瞧得出來哩。紗映不也這麼說過嘛。」
　女兒的名字一出口，真都的臉便僵住了。按在榻榻米上的手，微微發著顫。他移開視線，是因為不願被人知曉的事被當面戳穿、渾身不自在，還是因為這個而動了怒——教人分辨不清。
「……這跟紗映有什麼相干。請您別把我女兒也牽扯進來。」
「說得也是哩。若真行得通，我倒真想把那孩子接過來自己養哩。可紗映啊，是斷斷不會點頭的喲。」
「那還用說！您在說什麼呀，師範！紗映是我的女兒。您怎能擅自……」
「那你又為何要躲著紗映呢？」
　她沒去看那欲起身又頓住的真都，只伸手拿起了他那身道服。指尖無意間觸到了茶色帶子的一端。望著那繡上去的名字，一時間，久遠的往昔在秋江腦海中飛掠而過。
　說起來，這條帶子，原本也不是健二的東西。健二打十幾歲起就已是有段者。而有段者，按規矩是要繫黑帶的。茶帶，乃是晉升段位前一步的憑證。可是，這條帶子，卻再也不會變成黑色了。
「我沒有……躲著她。」
「早餐你總是三兩口扒拉完，紗映在道館的時候，你也不搭話。晚飯時也幾乎不吭聲，是吧。回家那一路上，怕也是一個樣吧？」
「哪有的事……我只是忙罷了……」
「你連文書雜事都肯幫襯，我是承你情的，真都先生。可要是你一直待在我這裡，反倒叫紗映心裡發苦，那我立馬就得請你走人了哩。」
　秋江一邊念起這腰帶從前的主人，一邊把疊好的道服，用它緊緊繫了起來。
　她抬眼望著像根木樁似的直挺挺杵在那裡的真都，
「我是擔心哪，照這麼下去，紗映遲早得把什麼都一個人悶在心裡扛著，到頭來，把自己給壓垮咯。」
「那是……只要我好好找份工作，日子安穩下來，紗映也一定會……」
「哎唷，磨蹭什麼啦——！」
「咦，咦？」
　秋江朝瞪圓了眼的真都撂過一句「快披上」，把道服甩了過去。真都堪堪沒讓它落地，秋江已站到了他正對面。
「不是，我有點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
　僅這麼一下，真都便覺出一股威壓，渾身像被定住了般動彈不得。秋江在榻榻米上輕輕踏著步子，活動開身子。所謂臨戰的架勢，便是這般了。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你受傷的哩。嘛，頂多留幾塊瘀青，也說不準就是了。」
「我可再不想被摔咯……這陣子，老是被健二那小子摔個不停……」
　真都嘴裡嘟囔著，想要拉開距離。一陣風，擦著他臉頰掠了過去。
「哇！！」真都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不是躲得開了嘛。健二那小子，教起人來也見長了哩。」
　秋江收起那記高位踢腿的架勢，笑了。自然，她的眼睛並沒有在笑。方才那一腳若是踢實了，鐵定是腦震盪。
「哎唷唷……我連受身都還沒學會呢，您這也太狠了吧！」
　真都揉著腰，狠狠瞪了過去。秋江的笑意，霎時更濃了。
「好眼神，真都先生。這樣才對頭哩。你就算悶聲不響，也不過是往身邊人身上撒些怨氣罷了嘞。你不是一心盼著紗映過得好麼？」
「那還用說！紗映是我的……不，是我和映美里的女兒！」
　真都扭曲著臉站起身來。伸向道服的手在發顫，可他毫不遲疑地將胳膊穿了進去。
　早先便一直靜靜打量著這邊動靜的一名高徒，秋江朝他遞了個眼神。會意點頭的弟子，便往茶水間跑去了。
　對一個誠心誠意想要直面自己的人還藏著掖著、有所保留，那是失禮至極。所以，無論是身體上的痛，還是心裡的痛，都非得讓真都好好去直面不可。
「朝前看。」
　繫好腰帶的真都抬起頭。他的目光，牢牢鎖住了秋江。
　二人在榻榻米上相互行了一禮。
　近來，世道著實變得不太平了。
　從前那形同虛設的校門柵欄，如今也一直鎖到放學前的最後一刻。倒不如說，通往操場的正門，即便到了放學時間也不打開。學生們都從校門旁邊的側門離校。
「……是那輛廂型車害的吧。」
　健二在刻著校名的銘牌前摸了摸下巴。替人保管的那台摺疊相機，襯著他那結實魁梧的胸膛，晃悠得活像個小小的模型。
　健二一面回想著自己的學生時代，一面以剛過二十的年紀，擺出一副彷彿早已看透世事、慨嘆人心不古的架勢。或許正因如此，又或許他壓根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放學的學生們壓低嗓子竊竊私語「那個人，是不是辦公室那張……？」，來接孩子的家長們也毫不掩飾地投來狐疑的眼神，他卻全然，不為所動。
「到底還是不敢在道館跟前晃悠啊——真要來了，師父準把他們揍成一堆廢鐵……哦，來了！」
　健二強忍住想揮手的衝動，活像對練開始前那樣，雙腳分到與肩同寬，挺直了脊背。其實大可不必連手都反剪到身後，可這麼一來，倒平添了幾分等候決鬥對手般的氣派。
「讓您久等了，健二先生。」
　小跑過來的紗映，在那身道服前輕輕一低頭。短髮被夏日的晚風吹得簌簌飄拂。
「不、不會，您、您辛苦了……不對，您、您回、回來啦，歡迎……回府。」
　不知怎的竟拽起了京都腔的健二，連正眼看紗映一下都不敢。他那張臉漲得通紅，比這滿天晚霞也不遜色，可當事的這兩人，怕是誰也沒察覺。
　校門前這一幕活脫脫「青春典範」的對答之所以無人來打岔，自然是因為秋江早就跟校方打點過了。若不是秋江交給校長的那張、標明健二身分、活像通緝犯檔案的照片被張貼在了辦公室裡，單憑他那本就兇神惡煞的長相，再加上瞇著眼、嘴裡唸唸叨叨的做派，這麼一個「提著相機、身穿道服的男人」，怕是早就被人報警了。
「嗯。我回來了。啊，今天您也把相機帶來了呢。」
「這、這可是紗映小姐的寶貝嘛。請、請收好。」
　健二把相機的背帶從脖子上取下來。與他那可疑的說話樣子恰恰相反，遞相機的手，卻是說不出的沉穩而溫柔。
「謝謝您。對不起，盡是我在任性……總覺得，沒有它在身邊，心裡就靜不下來。」
「我、我也懂的。啊，不，我說懂，那個……」
「這樣啊！健二先生你，是不穿著道服就靜不下心來，對吧！」
　紗映笑得那樣燦爛，向他問著話，夕陽將她映照得如沐聖光。脖子上掛著母親的遺物相機，一個純真無邪、不知猜忌為何物的少女綻著這樣的笑容——這世上，可有誰忍心對她回一句「不是」呢？
　哪怕，因此被當成了那種不穿上空手道服就會心神不寧的性子——也認了。
「……嘛、嘛，這身道服，對我來說確實是要緊的東西。雖說師父老衝我吼『給我繫上黑帶！』就是了。」
　健二不由得縮起脖子，朝四下裡張望。他倒不至於以為秋江當真就在跟前，可師範的目光，他卻時時覺得近在咫尺。那與其說是監視，倒更像是一直有人在背後推著自己一把，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把脊背挺得筆直。
　背對著夕陽，不知是誰先邁的步，兩人緩緩地走了起來。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
　望著前方輕聲開口的，是紗映。夕陽映照的上學路上，學生們喧鬧的說笑聲一路奔跑而過。
「所謂珍視的東西，是只有自己才懂得的。就算旁人叫你『丟下它』，也哪能說撇就撇。」
「又不是把它丟下啊。」
「咦？」
　紗映抬頭望向身旁那身高出自己一個頭的道服。沐著夕照的側臉，帶著幾分羞赧微微笑著。道館裡的人都說，健二一笑起來就是張罪犯的臉。可紗映卻從沒有一次，覺得他可怕。
「是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變成一閉上眼，它就彷彿還在眼前那樣。這麼一來，就再不會弄丟了，它也會一直，支撐著你。」
「我的……一部分。」
　紗映像是在細細咀嚼健二的話，喃喃地重複著。
　察覺到她低下了頭，健二慌得像是犯下了彌天大罪，忙不迭地垂下頭去。
「對、對不起紗映小姐！我、我並不是想讓紗映小姐你難過的……」
「……不是的。」
　這一回，紗映用力地左右搖著頭。她一手按住那台摺疊相機，另一隻手，拭去了眼角。
　仰頭望著健二的紗映，眼裡，噙滿了亮晶晶的東西。
「謝謝你，健二先生。」
「紗映小姐……？」
「我啊，恰恰把最要緊的事給漏掉了。不過，能因為健二先生你的一句話而醒悟過來，真是太好了。」
「我、我有說過那麼了不得的話嗎？」
「嗯。您說了。」
　見少女用力地點了頭，健二便不再多問。不管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只要能幫著她重新笑起來，那就夠了。而這個始終笑意不斷的少女，教健二只是，無可救藥地憐愛著。
「那、那我們回去吧。也該準備晚飯了。」
「好。啊，在那之前，能先回一趟家嗎？我想去拿爸爸的換洗衣物。還有這個，我想送回家去收好。」
　紗映把相機舉了起來。
「這樣好嗎？我說的那些話，你不必往心裡去的……」
「不，不是那樣的。這臺相機是母親珍愛的東西。要是弄壞了可就糟了。光是揣著卻從不去用，我想，終歸是不好的。再說……我想，媽媽她一直看著呢。」
　紗映像是在向自己確認一般，緩緩地把話一字一句道來。
　她的路才剛剛起步，可她定能堅強地一路走下去。健二覺得，這話自己可以挺起胸膛說出口。
「下回，我們大家一起拍張照吧，紗映小姐。道館的大家，還有紗映小姐你和你爸爸。你媽媽也一定會高興的。」
「好！」
　夏日的黃昏，很長。
　紗映和健二走到真都那棟公寓時，那片橙色仍舊賴著不肯散去，將兩人裹在其中。
　這對父女租住的公寓，是棟老舊的兩層小樓，坐落在一片住宅區裡。四周雖多是些有些年頭的獨門小院，不過據健二從秋江那裡聽來的，受少子高齡化的波及，換了主人的院子也不在少數。
　紗映跑上樓梯去取東西，一聲招呼剛落，一位像是房東的老太太便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晚安！」
　健二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房東圓睜著眼朝他瞥了過來。按說幾次接送紗映，兩人也該打過照面了，可不知是健二看著實在太可疑，此前她也從沒回過他的招呼。健二早已習以為常，本也不是會往心裡去的性子。
　所以，當擦肩而過之際被人叫住時，健二著實愣了一下。
「……你小子，是比護家那邊的吧？」
　冷不丁被說「比護」，健二怔了一瞬，隨即想起那是秋江的舊姓，便點了點頭。
「是，我是護拳流道館的門下弟子……」
「放了外人進來了吧？」
「……外人？」
　面對房東那把菜刀似的、鋒利的問話，健二不為所動。被人威壓這種事，他早已見慣不驚。
　只是，房東這話，卻教他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眯起了眼。
「人倒不壞，可那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傢伙。搬到這裡來之前，就已經被人給盯上、跟蹤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健二追問，房東卻只壓低嗓子含混地咕噥，並不作答。她那目光，彷彿倏地朝二樓那邊瞟了一眼，健二那股不祥的預感，便愈發濃重了。
「小子，你可給我當心著點。這一帶雖說是比護的地盤，可她也上了歲數咯。眼睛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處處都照看得到咯。」
　房東那佝僂的背影拋下的一句警告。那話說得實在太過含糊，簡直像是在打趣戲弄，可老太太的這番話，卻始終縈繞在健二耳畔，久久不散。
　那與秋江截然相反的口吻，卻帶著一種與師父的話語相仿的分量。
「請、請等一下！您說的那是……」
　健二正要去追那背轉身離去的房東，卻被一聲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止住了腳步。
「健二先生？」
「啊……紗映小姐。你回來啦。」
　走下樓梯的紗映，順著健二的視線望去，疑惑地歪了歪頭。
「房東奶奶她，是有什麼事嗎……？」
「不、不，只是打了個招呼罷了。」
　健二像是在掩飾什麼，慌忙撓了撓後腦勺。直覺告訴他，非得向紗映把房東那番話問個清楚不可，可望著她抱著手提袋、一臉不解地應了聲「這樣啊」的模樣，健二連一瞬都不願讓她傷心。
「快、快，我們回道館吧。天也黑下來了。」
「天還亮著呢，健二先生。」
　健二「哈哈」地乾笑著，卻已伸手繞到紗映背後，催她快走。
　這動作，擱平時就算拿刀逼他也做不出來，可眼下健二壓根顧不上這些。他只覺得，不知從何處，一道道黏膩糾纏的視線正將他們團團圍住。健二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得趕緊把紗映從這裡帶離。
　健二想得沒錯。他那直覺，也沒錯。
　倘若說健二唯一看走了眼的，那便是——並非人人，都會「從正面堂堂正正地挑上門來」。
　兩道長長的身影，漸漸離開了公寓。
　彷彿專等這兩道身影離去一般，「突突」一聲引擎發動的動靜響起，一輛廂型車便從離公寓約莫兩戶人家遠的停車場裡，朝著大路，緩緩駛了出去。
　細看那方方正正的箱型車身，那道香蕉黃的條紋並非噴漆，而是用車用貼紙馬馬虎虎貼出來的。車上甚至還貼著「哈斯卡快遞」——一個乍看像模像樣、實則子虛烏有的運輸公司logo，整輛廂型車，活脫脫一副「正在送貨」的模樣。
「找著了，亞茲。」
　司機朝後視鏡瞥了一眼。本該塞滿貨物的後排座位上，坐著一個滿臉鬍子的男人。
「好，開車。」
　大鬍子滿意地咕噥一聲，廂型車便就這麼揚長而去了。
　翌日清晨。這對父女的公寓裡，從一早便傳出一陣陣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不要緊吧？」
「沒事，沒事……哎喲喲……」
　話音才落，真都便疼得齜牙咧嘴，由女兒攙扶著，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把腰挪到餐桌的椅子上坐下。活像是閃了腰。
「這哪叫不要緊啊……秋江阿姨給的藥膏，你抹了嗎？」
「抹了抹了。不然啊，我連路都走不動。」
　真都不停地點著頭，他腰上纏著一條寬寬的、看著有點像護肚的帶子。也就是所謂的「護腰帶」。
「秋江阿姨啊，也有過分的時候呢。我都衝她發火了，她還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在廚房準備早飯的紗映，心情有些不痛快。碗碟碰撞的聲響，比平日裡要大上幾分。
「紗映。這是我自己的錯。師範本說練一回就收手，是我一次次地求她『拜託您了』。這是我自作自受。」
　真都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脊背時而挺直、時而彎下，一邊解釋道。
　從昨晚起他已跟紗映說過好幾遍了，可道館裡父親被兩個人合力從榻榻米上架起來的那副模樣，似乎著實把她嚇得不輕。一向溫厚的紗映，竟毫不怯場地衝那位秋江發起火來，這既叫真都意外，也叫他心裡，隱隱有些歡喜。或許是體察到了真都的心思，秋江只是默默地聽著紗映的抗議。
　真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到了道館，要向秋江道聲謝。
「可是啊，把爸爸這麼個運動上一丁點本事都沒有的人，收拾得這麼慘，也太過頭了。」
「哈哈……這個，我到底該不該高興呢。」
　真都臉頰一陣抽搐，眼前，「咚」地一聲墩下一隻飯碗。
「虧我還以為，秋江阿姨是個再溫柔一些的人呢。」
　擺好味噌湯和烤鮭魚，紗映又轉身回了廚房。噴香的鮭魚氣味，被味噌湯那溫柔的熱氣一裹，正是一天裡最教人安心的清晨時光。
　真都叫住了回到餐桌旁的紗映，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像師範這樣溫柔的人，我還從沒見過。」
　見紗映在餐桌旁坐下，真都接著說道。
「她是嚴厲，沒錯。尤其是對空手道，還有那些沒個心理準備的人。說她毫不留情，或許也不為過。可我想，那都是為了對方好。是體貼啊，是真真切切的體貼……咦，你怎麼了紗映？」
　紗映一臉稀奇地盯著真都。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變了個人似的人」。
「爸爸你，怎麼……說起有道理的話來了。」
「……喂喂紗映。你這麼說，那不等於是在講，我平時就是個沒出息的窩囊爹嘛。」
「才沒有那回事……吧？」
　別開視線的紗映道了聲「我開動了」，啜起了味噌湯。
　可才一入口，便「燙」地一聲吐出了舌頭，抬手扇起風來。
「哈哈！紗映還是老樣子，這麼怕燙呀——」
「快、快點吃啦！要遲到嘍？」
「好啦好啦。」
　被鼓起腮幫子的紗映一瞪，真都也拿起了筷子。比起方才，腰上的疼似乎也緩和了些。
　這樣的清晨，已是多久不曾有過了。
「我開動了……好燙！」
　只是那味噌湯，偏偏比往常還要燙上幾分。
「我走了啊，紗映。」
「真快呀，爸爸。」
　幾乎同時吃完早飯，真都把收拾的差事交給紗映，起了身。
　腰還是酸沉酸沉的，不過好多了。打掃、疊疊道服這類差事倒還能做，可練功，就只好先告個假了。
「承蒙人家這樣那樣地照應，我本就派不上什麼用場，雜事總得搶著做才行。」
　真都剛要去夠掛在玄關牆上那件藏青色的訂製夾克，卻被人從旁一把搶了先。
「下回，我拿去乾洗吧。來，把胳膊張開。」
「哎呀，乾洗費怪可惜的。」
　真都依言張開胳膊，紗映把衣袖一隻隻替他套上。
　或許只是巧合，可她從左臂開始為他披衣的手法，竟像極了映美里，叫人心頭一驚。
「爸爸？這個，不是媽媽送的生日禮物嗎？可得好好珍惜才行呀。」
　連這樣唸叨人的模樣都隨了她，真都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謝謝你，紗映。是啊。得好好珍惜才行。」
　轉到正面來的紗映，個頭已和真都相差無幾。真都本也算不得高，可不知何時起，那雙惹人憐愛的眼睛，已與他齊平。
「嗯，這就好啦。」
　望著那點頭的、深褐色的眸子，真都忍不住想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都說孩子長得快，可女兒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比自己還要成熟懂事的呢。
「都怪我不爭氣吧。」
「什麼呀，爸爸？」
　那句嘟囔，似乎還是被她清清楚楚聽了去，紗映歪了歪頭。
　真都把拳頭往那顆短髮的腦袋上，輕輕一擱。
「……不，沒什麼。」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味賴著女兒的照顧。已經被她慣得夠多了，再不打起精神，怕是要挨她數落了。
　於是真都忍住了那個擁抱，挺直了脊背。
「爸爸也會加油的，紗映你上學，也要好好加油啊。」
「嗯！」
「……啊，不過，要是不情願的話，也不必勉強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是要早點出門嗎？」
「好啦好啦……別推啦，紗映。我走——啦。」
「路上小心！」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像攆人似的把真都送出公寓，紗映收拾好了早飯的碗筷。客廳的鐘，已指向該上學的時辰。自打真都開始去道館，紗映便再沒去過清晨的散步。
　想去河灘邊發發呆的念頭，也不像從前那樣多了，早晨也變得忙碌起來。同秋江提起時，她笑道：「散步這事，等上了年紀再做也來得及哩。」
「叮咚——」
　玄關的門鈴一響，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哈斯卡快遞——！」
「這個時間點送快遞？爸爸，是買了什麼東西嗎……？」
　真都偶爾會在網路上買些日用品或書。搬到這裡來之後，次數雖也少了，可說不準，是買了道館裡要用的什麼東西也未可知。
「來啦——」
　紗映拉開門，一個穿著工作服、戴著袖章、看著挺和氣的快遞員，朝她低頭行了個禮。
「早安。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月城真都先生的家沒錯吧？」
「是……是沒錯……」
　對著直勾勾盯住自己眼睛的快遞員，紗映心裡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彆扭。若只是核對地址，看一眼紙箱上的運單便是，何況「月城」這姓氏本就少見。好些人都會錯念成「Tsukijō」，可這位遞上原子筆的快遞員，卻頭一回就一口唸對了「Tsukishiro」。
「那就好。麻煩您簽個名——」
　也不知是察覺到了紗映的彆扭還是沒有，那快遞員笑眯眯地等著紗映簽名。她佯裝撩了撩頭髮，飛快地朝樓下瞟去，只見一輛印著與工作服相同logo的廂型車停在那裡。
　雖是沒聽過的名號，可也不能就此斷定沒有這麼家快遞公司。快遞這行當人手緊缺，這一點紗映也是知道的。
「……好。謝謝您了。」
　快遞員手法嫻熟地撕下運單，紗映從他手裡接過那個小小的紙箱，卻輕得出奇，輕到她幾乎以為裡頭什麼都沒裝。
「多謝啦——」
　快遞員飛快地摘帽一鞠躬，便腳步匆匆地下了樓。公寓的樓梯很陡，就連住在這裡的紗映，稍不留神都會踩空。望著那鑽進廂型車的背影，她不由得脫口說出這樣一句感想。
「那個人，運動神經真好呢。」
　關上玄關的門，紗映把送到的包裹放上餐桌。雖想拿去真都的房間，可再不出門，就要趕不上上課了。
　心想這下總該去準備了，紗映剛一轉身背對包裹——那紙箱，竟響了起來。
「咦……？」
　一陣悶悶的、輕快的電子音，教紗映僵在了原地。她環顧四周，卻找不出半件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上高中那時候，真都送過她一部手機，可自打家裡日子拮据起來，紗映便主動要求把號退了。真都倒是留著一部手機，用來接仲介公司的聯絡，可眼下自然是不在家裡的。
「炸彈……不會吧……？」
　從前，紗映看過的電影裡，箱子一開啟，便是一場大爆炸。她腦中倏地浮現的，是自己房間裡母親那臺相機。
「窗玻璃，會碎嗎……」
　千鈞一髮之際撞碎玻璃、破窗而逃的電影明星的身影，從她腦海一閃而過。
　從房間窗戶跳下去會不會骨折呢——正當思緒要跑偏的當口，那電子音戛然而止。
「……喂？月城先生？我是哈瑪奇金融的亞茲啊。」
　紗映雖說想像力豐富，卻也沒天真到會以為，是那箱子開口說了話。
　再說，那自稱亞茲的聲音的主人，是個她記憶裡有印象的名字。約莫從前，真都提過一句「承他關照」之類的話。
　戰戰兢兢地開啟，只見紙箱裡，一部帶著小小液晶螢幕的銀色PHS，像埋在緩衝材料裡似的躺著。祖母綠的液晶螢幕上，冷冰冰地顯示著「號碼未顯示」幾個字。
「……那個，喂？」
「哎呀？認錯人了嗎。真是抱歉。失禮了……」
「不！我是月城真都的女兒。您找我父親有事嗎？」
「是千金小姐啊。初次見面。哎呀——太好了！一直聯絡不上令尊，可把我擔心壞了。是這樣的，小姐。令尊他從前……」
　紗映的臉頰，眼見著一寸寸蒼白下去。牆上的鐘，秒針像是在示警般一下下擺動，可這屋裡唯一的住客，卻像被定住了般，一動不動。
　同一時刻，離公寓不遠處一座廢屋的停車場裡，停著一輛廂型車。用肩膀和臉頰夾著手機通話的大鬍子，手裡攥著一張剛撕下、揉成一團的貼紙。另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脫下外套，扔進早已備好的舊鐵皮桶裡，又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火柴。
　大鬍子男人把貼紙扔進去的同時，「轟」地一下，鐵皮桶裡騰起了火苗。
　鑽進那輛此刻已一片雪白的廂型車，大鬍子的下頜，咧出一絲獰笑。
「真都！水壺給我拿來。」
「真都先生，能替我把道服拿來嗎？」
「岳、岳父大人！不對，是真都先生，這差事我來做！」
　方才那幾句，是秋江、師範代春江，還有健二，衝著被一件件差事支使得在道館裡團團轉的真都，拋來的話。疊好的道服上頭擱著的水壺，正搖搖晃晃。就在它要倒的當口，健二一把接住，真都道過謝，才把摞起的道服往腋下一夾。
「健二，謝謝你。這是我的差事，我自己來。」
「可您腰疼，都寫在臉上了呢？」
「哈哈，不要緊。快，再不快點，師範該……」
「健二！別妨礙人家幹活哩！有偷懶的閒工夫，不如來跟我對練一場！」
　健二「嘶」地一縮脖子，真都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那，把這個帶過去」，把秋江的水壺遞了過去。望著他小跑離去的背影，如今的真都，已能明白這也是秋江的一番體貼。可對著一臉師範威嚴的秋江，這話是斷然說不出口的，於是他重新抱穩道服，匆匆趕路去了。
「比護在麼？」
　送到道服後，真都正在茶水間擦洗水槽，身旁的後門連聲招呼都沒打便開了。那老婦人一邊喚著秋江的名字，一邊熟門熟路地抬起頭來，真都的手停住了。老婦人似乎也沒料到真都會在這裡。那雙深陷的眼睛，霎時睜大，旋即別開了視線。
　紗映出事了——為父的直覺，敲響了警鐘。
「房東……？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找比護有點事哩。」
　真都並不知道那是秋江的舊姓，望著他這副表情，房東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呀，家裡來客人咯。日子再緊巴，放貸的也該仔細挑挑哩。還有啊，孩子心善是好事，可把那麼些形跡可疑的傢伙放進家門……」
「紗映！」
　望著臉色驟變、奪門而出的真都的背影，房東像是沒轍似的嘆了口氣。她既然人在這裡，便正是事態還沒那麼危急的證據，可瞧真都那副模樣，怕是根本沒留意到這一層。真都的慌亂，全在老婦人的意料之中。
　她從割烹罩衫的袖子裡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機，一邊朝道館走去，一邊以不輸年輕人的嫻熟指法，一張張調出照片。從貼著快遞公司貼紙的廂型車、司機的臉，到從高處俯拍司機與紗映交接包裹的畫面，再到用長焦鏡頭拍下的、正在焚燒製服的男人和通話中的西裝身影，一張張接連劃過。
　沿走廊往裡走，房東在榻榻米前停下腳步，恰與剛結束對練的秋江，四目相對。
「萬藤警視正。」
「快別提咯。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咯。比起這個，比護——」
　秋江鄭重地應了聲「是」，點點頭，用滿含敬意的目光，等著萬藤開口。但凡資歷老些的門下弟子都曉得，秋江在這位當過精英警官的萬藤面前，是抬不起頭來的。聽說年輕時受過她不少關照，可有膽量細問其中原委的弟子，一個也沒有。
「這陣子在附近晃蕩的那夥可疑傢伙，我給逮著咯。」
「現在在哪裡？」
　萬藤像亮警徽似的，把手機舉了起來。
「就在你那弟子的家裡哩。」
　一道道服的身影，在街上飛奔。穿過商店街，掠過建設中的大型購物中心，真都拼命地跑。蟬開始鳴叫起來，晌午將近，氣溫已逼近盛夏的酷熱。平日裡缺乏運動的真都，額頭早已滿是汗水。何況他是赤著腳衝出道館的，腳底在柏油路上磨得生疼，每邁一步都如墜地獄。
　即便如此，真都也不曾放慢半分腳步。疼痛也好，四周那些針刺般的目光也罷，都不在他心上，唯有獨生女兒的身影，在推著真都拼命向前。
　妻子過世的前幾天，真都曾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與她拌過嘴。記憶這東西，總是只揀對自己有利的記，究竟為了什麼，任他把腦袋想破也想不起來。只記得走出房間時，映美里說過一句「紗映她可是打心底敬重你的。別讓那孩子失望啊」——正因只記得這一句，想來，八成是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地回了家、挨了她幾句數落，一時上了頭吧。就這麼彆彆扭扭地，日子一天天流走，到頭來，她還是走了。那，便是與映美里最後的一次對話了。
　每一次記起，真都都為自己的愚蠢而渾身發顫。為了逃避現實，他辭了工作，成日借酒澆愁。而始終沒有拋下這樣的自己、一直支撐著他的，正是紗映。女兒遠比自己要成熟懂事得多。可她，也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所以，守護那個孩子，便是自己的使命。同映美里一道，從今往後，永遠永遠。
「紗映！」
　在公寓的樓梯上跌跌撞撞，真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上到二樓，像用整個身子撞門似的推開了玄關。門沒有上鎖，真都就那樣一頭栽進屋裡，紗映慌忙奔了過來。
「爸爸？！」
「紗映……你沒事吧……？」
「嗯。」
　順著女兒垂下的目光望去，真都找到了那兩位「客人」。兩個西裝男子面對面坐在客廳的餐桌旁，其中那大鬍子男人，亞茲，像是吃了一驚似的回過頭來。另一個則用一種打量的眼神，就著餐桌上斟好的麥茶，抿了一口。
「哎呀。月城先生！這些日子不見，怎麼說呢，改行做武術家啦？」
「你們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爸爸，不是的。這兩位是……」
「沒關係，這裡交給爸爸。」
「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臉色嘛——我們不過是在叨擾小姐的茶罷了。月城先生也來一點如何？別杵著啦，快到這邊來嘛。哎呀——真好喝！」
　在紗映的攙扶下站起身，真都朝客廳中央走去，臉上嚴峻的神色絲毫未減，接著說道。
「闖到人家裡來，不覺得太沒規矩了嗎？錢我會還清的。所以……」
「月城先生。」
　亞茲晃晃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把手插進西裝口袋裡。那副和善的笑容，反倒給這不安的氣氛更添了幾分。
　正盤算著讓紗映逃走之後、能把這兩人拖住多久的真都，亞茲朝他遞來一張單據。借據的「地址變更欄」裡，真都填寫的住址上，劃著一道刪除線。
「您這公寓，是四丁目5號之9的『海茨·博里斯』公寓，沒錯吧。三丁目根本沒有那門牌號，也壓根沒有什麼『海茨·阿班瑟』公寓啊。」
　那借據上，地名倒確是寫對了，可之後的門牌號卻是錯的。公寓的名字，也只有「海茨」二字對上了。
「不，那是……」
　亞茲打斷了目光游移的真都，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
「月城先生，我說啊。我們也不願意懷疑客人，門牌號寫錯個把，本也是常有的事嘛。可要是連公寓的名字都能被『矇混』過去，那可就說不過去了呀——我們這邊，也是拿它當正經生意在做的呀。」
　說著，又是一聲嘆息。他這是在指責真都，說他是故意把地址寫錯的。
「不過嘛，小姐倒是一點就透，還說願意替父親把字簽了——可這種事，怎能讓一個未成年人來做呢。您瞧，我們這行，最看重的就是信用。所以呀，我們才一直等著您回來嘛。哎呀——真是位聰明伶俐的千金啊。」
　亞茲不停地點著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樣子是壓根沒打算走。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同夥，依舊不聲不響地啜著麥茶，教屋裡的空氣愈發沉重壓抑起來。
「我說，爸爸。你借了錢，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們家不是有存款嗎？」
　替真都作答的，是亞茲。他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才浮起一絲淺笑，將上半身轉向這對父女。
「好啦好啦，這樣責怪父親，他多可憐呀。這一切，也都是為了小姐你著想嘛。您說是吧，月城先生？」
　真都別開視線，避開亞茲那似笑非笑的注視，短促地吐了口氣。紗映會起疑，本是自然的事。家務幾乎都交給了她，可真都從沒讓她看過存摺。生活費，一向都是真都親手交到紗映手裡的。
　所以，回答女兒，是自己分內的事。斷不能讓一個放貸的替他開口。
「存款是有的，紗映。可那是留著給你將來用的錢。當年跟媽媽……跟映美里結婚的時候，我們約好了。兩個人攢下的錢，只用在紗映你一個人身上。」
「嗚嗚……真是感人肺腑的一段佳話！這麼一來，月城家的生活費，可就是由我們撐著的嘍。失業保險那點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聽著亞茲的話，真都只能死死攥緊拳頭。倘使當初沒有沉溺在自我厭惡裡，肯下功夫謀一份正經差事，他們也不至於尋到這處新的落腳地來。正如亞茲所說，小打小鬧的敷衍搪塞，只會把局面越弄越糟。
「亞茲先生。地址的事，是我弄錯了。」
　真都低頭道了聲「對不起」，紗映望著他，臉上又是擔心又是驚訝。自母親過世以來，這還是頭一回，看見真都肯低頭認自己的錯。
「錢，我會一分不少地還清。所以，今天還請二位就此回去吧。」
「哎呀，月城先生。我們也沒打算硬逼著您還呀。畢竟是老交情了嘛。您若當真『還不上』，那也沒法子。可是呢，月城先生，您——是還得起的吧？」
　亞茲只把上半身轉了過來，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重新豎好衣領。領口下一閃而過的脖頸上，隱約可見一道灰青色的痕跡。他臉上堆著做生意的笑，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卻沒有半分笑意。
　真都抬起頭，那嚥口水的聲響，紗映聽得真切。她知道，父親緊張了。
「存款……不能動。」
　真都斷然回絕的聲音，和一記重重拍打餐桌的粗暴聲響，撞在了一起。
「砰！」
「少在那裡淨說漂亮話！借了錢就得還，這不是天經地義嗎！啊？」
　喝乾的玻璃杯被這一震撞倒，在桌上滾了開去。真都把嚇得一顫的紗映護在身後，一步一步地朝玄關退去。
「哎喲，話還沒說完呢。」
　被亞茲搶先繞到前頭堵住，真都額上淌下汗來。出口叫亞茲封死，正面又有亞茲的同夥大搖大擺地步步緊逼。他背在身後、攥著紗映的那隻手，正微微發顫。
「少廢話，趕緊把錢交出來！不然……」
　同夥的話，沒能說到最後。
「哐啷——！！」
　伴著一記彷彿汽車撞入般的巨震，公寓的門朝屋內爆飛了進來。那扇門正面砸中了站在近旁的亞茲，直直地將那西裝身影撲倒蓋住。迸飛的合頁裡，有一枚「嗖」地一聲，不偏不倚正中了亞茲同夥的額頭。
「不然，怎樣啊？」
　壓低了一段、威嚴十足地撂下這句話的，是一身道服的秋江。她如仁王般叉腿立在門口，雙臂抱在胸前。加之逆光映襯，竟透著幾分神聖的威儀。
　就在秋江身旁，一道影子倏地滑進了屋裡。
「紗映小姐——！！」
「健、健二先生？！」
「您沒受傷吧！來晚了，實在對不起！我再不會讓您孤零零一個人了！」
　筆直朝這對父女奔來的道服身影，一張臉叫汗水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衝進來的當口，還順腳結結實實踩了亞茲一下，亞茲發出一聲悶哼。
「亞茲？！喂。你們這幫人，都是誰？！」
　亞茲的同夥把頭猛地一甩，撂起了狠話。
「幹出這種事，別以為能善了！你們的住址，老子可是一清二楚！」
「這可是恐嚇呢。」
　「可給我錄得清清楚楚喲」——說這話的，是跟在秋江身後、跨進門來的公寓房東。她佝僂著腰，舉起一台巴掌大的錄音筆，用嫻熟的手法按下側邊的按鈕。聽著那清清楚楚放出來的「恐嚇鐵證」，額頭正中通紅的亞茲同夥，張大了嘴合不攏。
　收起錄音筆，朝倒地的亞茲瞥了一眼，萬藤圓瞪著眼，轉向了秋江。
「修理費，可得給我照付哩。真是的，都活到這把歲數了，火氣怎麼還是不見消。」
「多謝您，警視正。」
「警、警視正？！」
　亞茲的同夥當真嚇得跳了起來，健二上前一步，像是要攔在他面前。那同夥約莫也自知處境不妙，長嘆一聲，「咚」地一屁股盤腿坐倒在地。秋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朝萬藤微微一頷首，萬藤最後把紗映父女倆一一打量了一遍，才轉身離去。
「健二，去搭把手，把那位扶起來。」
「是。」
　健二挪開門板，把亞茲攙扶起來，秋江從他身旁走過，朝愣在原地的父女倆走去。
「秋江奶奶，真是太謝謝您……」
「啪！」
　迎著鬆了口氣的紗映飛來的，是一記耳光，和一句嚴厲的斥責。
「太沒有戒心了，也得有個限度啊，紗映。竟把素不相識的人放進家門——我還當你是個更懂事些的孩子呢。」
　望著那摀著臉頰、瞪大了眼的少女，秋江依舊板著嚴峻的臉，
「房東都跟我說了。你不是找人商量過嘛？攔著你了，怎麼就是不聽哩。電話居然是郵寄來的，這事透著蹊蹺，再可疑不過了。等出了岔子，可就晚咯。」
「我，我是聽說爸爸把重要的文件寫錯了，想著總得想個法子補救才行……」
　秋江朝那個在健二攙扶下坐上椅子的亞茲望去，那西裝皺巴巴的身影毫不怯場地聳了聳肩，說了句「這您得問本人去」。
「師範。是我的錯。追根究底，都怪我不爭氣，才鬧成這樣。」
　真都懊惱地咬了咬嘴唇，重新轉向女兒。
「我保證，再不會鬧出這樣的事。所以紗映，你也答應爸爸，別再亂來，好不好？」
「嗯。爸爸，秋江奶奶，對不起。」
　望著乖乖低下頭的少女，秋江也只有鬆下一口氣來。
　衝著這三個人，一道滿是譏諷的聲音，潑來一盆冷水。
「打斷這感人的一幕，實在抱歉呀。月城先生。我們這邊也有失禮之處，這一節嘛，就算彼此都『既往不咎』，可那紙『契約』，終歸還留著呢。」
「你都闖進人家裡了，還敢說這種話……！」
「健二！」
　師父按住怒火中燒的弟子，不動聲色地朝放債人問道。
「動了粗，這一點我向你們賠個不是。治療費，由我來付。」
「總算有位通情達理的在場了！你們是什麼關係我不清楚，不過您這位弟子，可是欠著我們一筆的呀。您瞧，動作片裡不也常掛在嘴邊嘛——『欠下的債，一定要連本帶利討回來』，是吧。」
「經過編排的故事，和現實是兩碼事。若是電影，你們可就是那『反派』了。而我這個角色，接下來該扮演的，是報警的人——您說呢？」
　被這不動聲色的反將一軍，亞茲的臉抽搐了起來。
　對著這樣的放債人，秋江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臉上倏地緩和了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說的也在理。弟子的過錯，也是師父的過錯。」
「不愧是黑帶。那麼，就請您以連帶保證人的身份，在這裡簽名蓋章。啊，按個手印也成。」
　他手忙腳亂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文件和筆，在餐桌上攤開。連圓形的印泥盒都一併擱到了旁邊——這份見風使舵的俐落身手，或許真該讚一句專業。
「師範，這可不行。錢，我一定會好好……」
「您是叫……亞茲先生，來著？」
　秋江拿起筆，轉頭看向那個笑意藏都藏不住的西裝身影。
「啊，是的。」
「能給我張名片嗎？還有，麻煩立個字據——就寫『今後絕不再接近月城先生及其親屬』，連同您那位同伴以及貴方所屬的名號，一併署上。當然，按手印也無妨。」
　面對咧嘴一笑的秋江，亞茲僵在原地，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　　＊　　＊
「秋江奶奶那時候，真替人扛下了那筆債呢。平時明明總把『自己的事自己擔著』掛在嘴邊的。」
「你是傻子嗎？」
　說這話的，是方才還在大口嚼著從烤栗子攤老闆那裡討來的栗子的雪江。耳尖地捕捉到雄櫻嘟囔的表姐，在前往祖父家的路上，一路讓表弟講起兩人年幼時的舊事，時不時又像補白似的插上幾句。
　對著外人，堆一臉女神般的笑，輪到親表弟，卻是這般說話的腔調。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街頭英雄的一個搭頭唄。」
　把大包小包全撂給雄櫻、獨自把一大袋烤栗子掃蕩精光的雪江，腳步輕快，還哼起了小調。她一手按著草帽，裙裾翻飛，那身姿確乎足以叫來往行人頻頻側目。蟬聲聒噪、暑氣未消的黃昏裡，雪江那樸拙的旋律，如一泓涼水般沁人心脾。
「那幫形跡可疑的放債人，連紗映他們家的住址都摸清了呀？要不是奶奶當場把錢還了，誰知道那夥人什麼時候又會找上門來。區區一紙誓約書，也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
　她把烤栗子的袋子往噘著嘴的表弟褲兜裡一塞，像開導不聽話的學生似的，豎起了食指。
「再說了，真都先生打那以後，身兼好幾份零工，把錢還給了奶奶，連搬家的錢都自己掙了出來——這不就等於，他自己把責任擔起來了嘛。」
「可是啊，真都哥他們，到頭來還是只能搬走嗎？」
　「從前真都先生可沒少陪你玩吧」——雪江一臉壞笑地說。
「紗映也總疼你，所以到最後呀，庫克歐你可是哭鼻子了呢。」
「雪女還不是一樣。」
　雪江把雄櫻這記反擊漂亮地當作了耳旁風，望向遠處。
「紗映念的大學也遠，加上那陣子老有些形跡可疑的車子在附近轉悠，搬走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嘛，有健二守著，倒也不用擔心啦。」
　討債人那樁事過後，健二和紗映正式確定了關係，也以此為契機，離開道館，走上了消防員的路。紗映曾出言挽留，可健二心意已決。健二的過去究竟有過什麼，雄櫻並不知情，但秋江當時一臉自豪、送他離去時說的那句「時候到了」，至今仍深深烙在他記憶裡。
　去年，藉著大學畢業的機會，兩人終成眷屬，雄櫻和雪江也受邀出席了婚宴。新人臉上的幸福，和哭得不成樣子、由秋江在一旁寬慰著的真都，都叫人印象深刻。順帶一提，聽說紗映結婚之後，真都開了一家諮詢公司。他想把當年受秋江搭救的經歷派上用場，去幫一幫那些和從前的自己一樣、走投無路的單親爸爸和單親媽媽——這些，是秋江眉開眼笑地講給雄櫻他們聽的。
「啊——真是的，健二能遇上這麼好的人，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傢伙。莉薩也在為他高興呢。」
　雪江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晚風把她的髮絲吹得簌簌輕揚。
　這名字雄櫻還是頭一回聽說，可它多少和健二的過去有些干係，這點他也猜得到。這位表姐，說到底是個重情義的人。想必，此刻是鬆了口氣吧。夕照下那張平和的臉，已把一切都說盡了。再去刨根問底，未免煞風景。
「對了對了。」
　表弟這份體貼，她只當耳邊風，表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雄櫻的直覺嗅到了一絲不妙。暮蟬「吱——吱——」地，彷彿在嘲笑這個渾身一僵的行李搬運工。
「庫克歐你對做菜開了竅，也是在紗映他們搬走之後的事吧。就為了對上爺爺店裡來的那位、標緻得不得了的『大姐姐』一見鍾情呀。見異思遷得也太快啦。姐姐我，可替你操心著呢？」
「……真煩人。」
　雄櫻之所以只能像個小學生似的這麼回一句，是因為表姐句句戳中了要害。再加上，一想起後來的種種，他就臊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如今回想起來仍覺難以置信——那一天，在祖父店裡偶然撞見的那個人，剛上初中的雄櫻竟對其動了心。不僅如此，也不知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竟自己逢人便嚷嚷，末了甚至一鼓作氣地發起進攻，結果一敗塗地。那人對他說的那句話，他至今忘不掉。「還是算了吧。你呀，喜歡的是女孩子，對不對？」
　沒錯——那個人，當時還沒有成為美未子，是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著的。
　那人確實體格健壯、力氣也大，雄櫻也曾以為他是個魁梧硬朗的人。可那人打初次見面起，氣質便柔和得很，做起事來乾脆俐落，那份麻利裡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堅韌。且不論那身因故穿上的旗袍配上丸子頭究竟合不合雄櫻的口味——單是那副拼盡全力的模樣，雄櫻對其心生傾慕，是斷然錯不了的。這話雖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可深知自己軟弱的雄櫻，直到今天，仍打心底裡敬重著那個人。
　也不知是不是夕照的緣故，表弟繃著臉，臉頰還泛著紅，雪江正認真盤算著要不要再逗弄他幾句——一個明顯是硬拔高了嗓門的聲音，把她叫住了。那是個打著蝶形領結、剃著光頭、戴著墨鏡的傢伙。
「哎呀呀？這不是小雪嘛！」
　那足以傳遍整條街角角落落的洪亮嗓音，欣喜若狂地把雙手高高舉起。
「美美！」「唔……」
　那顆煥著神聖光澤的光頭，輕盈地一路蹦跳過來，像少女般翩翩揮動的手，卻是肥厚的。嵌進了戒指的手指儼然一副貴族做派，幾欲撐破的腰圍，把那件想必是訂製的、豔到刺目的紫色襯衫，脹得鼓鼓囊囊。
　那道以足以叫壯漢都掉頭逃跑的氣勢衝將過來的渾厚嗓音，出人意料地平穩減了速，不知怎的，竟朝那對形成鮮明對照的表姐弟中、別開著臉的表弟一把抱了上去。
「才多久沒見，你就越發標緻了，人家都要嫉妒起來啦！」
「等、等下，美未子姐……喘不上氣……」
「美美你才是，皮膚氣色好得叫人羨慕！都想跟你討教討教秘訣了呢。」
「秘訣嘛，就是多吃好東西呀——！」
　把墨鏡往下一推、拋來一個媚眼的模樣，活脫脫一個任俠電影裡的角色。衝著這樣一位，雪江眼睛發亮，像一對姐妹——不，倒更像親戚似的應道「吃這件事，果然還是頂要緊的呀」。這兩人打老早起就投緣得出奇。自然，待雄櫻的方式也一如往常。尤其是，自打雄櫻告白那樁事讓雪江知道以後。
　美美，也就是那位——「他」、不，該說是「她」——名喚美未子。自立門戶十來年，直到去年，才總算辦成了改名。在這個陳規固結的國度，要變更戶籍上的性別與姓名，比撼動一塊磐石還要艱難。聽雪江說，比起制度本身，來自周遭的抨擊更是不少。
　美未子的職業，是美食導師。而且還是位聲名遠揚的名人。雄櫻一直以為她是料理評論家，可為這話吃過一次大苦頭，便索性閉口不提了。　　平日裡，她遍訪首都與都市裡的餐廳，留下一句句毫不留情的點評。正如某位知名美食評論家所言，美未子的評論，是一份份詳盡的分析報告；凡是參照她的建議加以改良的店家，客流無一不節節攀升。口碑招來口碑，如今的她，已擔任起那本以評星聞名的餐廳指南的評鑑導師，滿世界地飛。海外的歷練，教會了美未子以自己的獨特為榮；她跨越了詆毀與中傷，終於得償夙願，「身為女性」這件事，得到了世人的承認。她那副對自身毫無遮掩的姿態，予無數人以勇氣，也為她贏得了堪稱超凡魅力的極高人氣。
　這樣的美未子，時隔多年重返雄櫻他們的老家，難怪雄櫻要大吃一驚。
「法、法國不是還沒回來嗎……」
　美未子手裡拎著一隻細長的禮品袋。紙質厚實高級，還做了霧面處理，縱使認不出上面寫的花體字，也能猜出裡頭裝的是什麼。
「Exactement（沒錯）。勃根地的夏布利葡萄酒，絕對是一絕喲！」
　即便被使出絞技，他也死死攥著裝食材的塑膠袋不肯鬆手——在這個人面前糟蹋了食材會有什麼下場，雄櫻想都不敢想。這副如圓木般的臂力，倒也不負她的外表，絕非一般美食家所能有。而被這位美食家沒少疼愛過的雄櫻，鼻子早已嗅出了熟悉的香氣。
「八角，還有枸杞……的果實……？」
「總算發現啦！真是的，還是這麼遲鈍呢，小櫻。人家差點就把你悶過去，送去給媽咪燉了。」
　終於鬆開手臂，她「啪」地一聲拍向咳嗽不止的雄櫻後背，笑聲不止。老實說，周圍投來的視線著實扎人，可只要瞧見雪江的身影，眾人便都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這位表姐路子之廣，著實叫人心驚。
「咳……你去我媽的店了？」
「是呀～。『華龍』的麻婆豆腐，還是那個味道。花椒麻得恰到好處，辣味裡透出黃豆的香氣，嫩豆腐入口也爽滑清爽。雖說和四川本地的不大一樣，倒是很合日本人的口味。」
　雙臂抱胸的姿態，活脫脫像是握著對方的生殺大權，點評卻透著十足的專業架勢。縱是從小吃慣了的雄櫻，也嘗不出豆腐裡黃豆的風味。就連人稱「中華料理鐵人」的雄櫻祖父秋雄，都曾對美未子甘拜下風，讚她是「天賦的味覺」。這副聲音洪亮的墨鏡打扮，可不只是擺設。
「媽咪一直在感嘆呢。」
　說著，墨鏡背後的眼睛狠狠瞪了過來。雖說實際上根本看不見，雄櫻卻清楚自己正被那目光射穿。他輕嘆一聲，重新拎穩了塑膠袋。
「我不會繼承那家店的。我只是當作興趣做做菜而已……成不了專業廚師的。」
「是不是因為大姐姐說你『半調子』，你才這麼說的呀？」
　被美未子這麼一說，雄櫻啞口無言，塑膠袋勒得他手心生疼。
「……美未子姐這麼有才華的人，是不會懂的啦。」
「哎呀，師父沒跟你說嗎？」
　美未子鬆開抱著的雙臂，撫了撫光頭。額頭上的皺紋，透著毫不作假的驚訝。雪江似乎也摸不著頭腦，歪了歪頭上的草帽。
「爺爺怎麼了？」
「嗯呵呵。真有師父的風範呢。那麼，小雪你們這是正要去師父家嗎？」
　跟不上對話的節奏，雄櫻皺眉說了句「你怎麼知道的」。
「真是的，這個遲鈍的小子。今天可是敬老日呢。不過，師父還年輕著呢。」
「這麼說，難道是……」
　想要後退的雄櫻，肩膀被美未子死死攥住。
「袋子裡是雞蛋、栗子，還有紫蘇葉和鮮菇呢。哦～，小櫻還是老樣子，做的是日本料理呀。難得一回，就讓人家好好嘗嘗吧。」
「你要跟過來嗎？！」
「那當然啦」，雪江的手刀狠狠劈上他的天靈蓋。
「哎喲喲……為什麼倒楣的總是我……」
「你們倆感情真是好呢。那，趁著走路的空檔，大姐姐這就講·給·你·們·聽，那段陳年舊事。」
　隔著墨鏡拋來的那個眨眼，果然還是氣場十足。
　＊　　＊　　＊
　秋雄的親戚裡，有一位名叫味香智秀的「青年」。
　雖說是親戚，卻住得老遠，秋雄這個遠房叔叔，一年到頭也就在法事或盂蘭盆節時，才能見智秀一兩回。在秋雄印象裡，智秀是個文靜有禮、體格健壯的青年。只是，每當智秀那老派做派的父母高興地舉杯說「將來準能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時，智秀的反應總似乎在強忍著什麼，這一點讓秋雄有些在意。
　那樣的智秀，突然一頭栽進秋雄家門，是在一個飄著雪花的早晨。秋雄正站在廚房裡備料，忽聽後門傳來動靜。還當是哪隻貓，秋雄探頭一看，只見智秀只披著一件薄薄的連帽上衣，光著腳蜷縮在那裡。霜瘡般通紅的臉頰上，還留著凍住的淚痕。
　雖想問個究竟，可秋雄這邊，店裡還等著他。
　當時的「華龍」開業剛滿五年，總算積攢下幾位常客。這節骨眼上要是鬆懈下來，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家業轉眼就得付諸東流。「華龍」是秋雄辭去公司差事後一手創辦的店。為了那位聽聞他要辭職創業時雖滿心詫異仍舊點頭支持、又像是算準了店鋪走上正軌的時機般因病撒手人寰的亡妻，「華龍」無論如何都得撐下去。
　萬幸智秀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應答也算清楚。她沒說來這裡的緣由，秋雄也沒多問。遞過一碗熱葛湯，領她去二樓的住處安頓好，等秋雄回到店裡時，僅有的兩名員工已經在張羅打掃和備料了。
　過了午市最忙的時候，秋雄端著用剩菜炒的炒飯上樓，正撞見智秀在擦地板。秋雄眨巴著眼說了句「沒事了吧」，智秀似乎沒察覺到他，一路把抹布擦到走廊盡頭，猛地「呀？！」一聲驚叫，一屁股癱坐在地。面面相覷的兩人之間，響起一聲「咕嚕——」的肚子叫。
「……這樣啊。」
　在住處的寢室裡，秋雄和端坐的智秀相對而坐。聽完這一通話，除此之外，他實在找不出別的話來說。智秀腳邊，擺著一隻空了的炒飯大盤、一隻茶杯，還有一件洗淨疊得整整齊齊的連帽上衣。此刻的智秀，借穿著秋雄的馬球衫和西褲，攥緊放在膝上的拳頭，表情僵硬得像是在等候審判。
「你父親說了『再也不准你跨進家門半步』這樣的話？」
「是的。他還說，要是我去了祖父母家，也會把我趕出來。」
「朋友那邊呢？盂蘭盆節的時候，你不是說在高中過得挺好的嗎。」
「那是騙人的。」
　抱著手臂的秋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來。
「你一直在騙家裡人？」
「……剛入學那時候，有個從初中起就要好的朋友。我鼓起勇氣向他坦白了，結果第二天，就被全班孤立了。」
「所以你沒法跟父母說，是吧。」
「是的。不過到頭來，還是落得了一樣的下場。」
　智秀「呵」地一聲，自嘲似的笑了笑，秋雄開口問道。
「你接下來想怎麼辦？柔道你是不打算再練了吧。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學做菜。就在剛才吃著這份炒飯的時候，我下定了決心。」
「肚子餓的時候，吃什麼都覺得香。憑一時的情緒決定將來，這……」
「不是的。」
　智秀端起大盤子，臉上的神情，像是還在細細回味般，漸漸明朗起來。
「整體的平衡很好。切得細碎的小黃瓜爽脆多汁，襯得豬肉的油脂鮮味更加突出。切成小丁的紅蘿蔔，是不是先燙過水？能嘗出一絲甜味。對了，裡面還放了蝦米。我是第一次吃到，口感很有嚼勁，味道也很有層次。和玉米的鮮甜很搭，不過感覺又跟紅蘿蔔的甜味爭起了風頭。不過呢，炒得乾爽俐落的米飯，把這些食材都揉合成了一體。因為吃起來清爽不膩，才讓人不知不覺吃了那麼多。光靠鹽和胡椒，就能做出這麼好吃的味道，真是……」
　把盤子放回榻榻米上，智秀重新轉向秋雄。那張臉上，寫滿了平靜的決意。
「所以我，也想試著做出這樣溫暖又美味的料理。請讓我在這裡工作吧。」
　面對低頭行禮的青年，秋雄的表情依舊僵硬。他閉上眼，像是沉思了片刻，再開口時，從這位店主嘴裡吐出的，卻是嚴厲的話語。
「智秀。話我直說了，我的想法，跟你父親是一樣的。」
　青年渾身一僵，卻仍舊沒有抬頭。
「老實說，連我也弄不明白。你那個……該怎麼說，你心裡覺得自己不是個男人這回事。這一點，我盼著你能明白。這就跟你不願意騙自己，是一個道理。」
「要是盼著我同情，那可辦不到」——秋雄這麼說道，智秀咬緊了牙關。猛地一下挺直身子，像是要把積壓已久的情緒一吐為快般，語氣重了幾分。
「同情什麼的，我不需要。不被理解，我也有覺悟！我只是沒辦法忍受被否定。僅僅因為我的心是女兒身，就要否定我的一切——這我絕不能容許。」
「那你打算怎麼辦？偏見這種東西，哪裡都有。我當初開這家店，去銀行貸款的時候，人家一聽『您以前是上班族吧』，就擺出一副嫌惡的臉色。『你懂什麼做菜、什麼經營』——這話雖沒說出口，可臉上明擺著寫著呢。否定人的傢伙，多得是。要是嚥不下這口氣，難道你要向整個社會尋仇？」
「那種事，我不會做。我想透過料理，傳達一個訊息：『你現在吃得津津有味的這道菜，可是個「不男不女」的人做的。』」
　智秀那帶著幾分怒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並非自暴自棄的自嘲，而是面對困境，在心底暗自較上勁、發狠道「我倒要做出個樣子看看」之人，才會有的無畏笑容。
　面對已經下定決心的年輕人露出這樣的神情，作為年長者，理應試一試她這份骨氣才是。
「拿結果證明給我看，智秀。做菜這件事，全看對方滿不滿意。不管自己覺得做得多好，對方一句『難吃』，就全完了。是怪客人不講理，還是反省自己手藝不到家，就看你自己了。想讓對方認可你，那就想辦法讓對方心服口服。」
「是！那……」
　不過，敲打敲打這個滿臉放光的青年，同樣也是年長者該做的事。秋雄單手一擋，神情變得愈發嚴厲。
「不過，離家出走這件事，我可不認同。不管你父親怎麼說，就這麼悶不吭聲地一直待在我這裡，是不行的。」
「可是，我父親他……！」
「挨一頓責罰，又算得了什麼？想在這世上混出個名堂，被全盤否定的事，多得是。誰都是含著屈辱的眼淚，拼了命地扛過來的。你不是想活得對自己誠實嗎？那你連向父母宣告這件事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將來？」
　智秀懊惱地低垂著頭。秋雄瞥了一眼寢室裡掛著的鐘，午休時間已經到頭了。
　秋雄站起身，像是要將青年推開般，俯視著她。
「我這邊還得去準備開店。打烊之前，住處你隨便用。等到了晚上，我會給你父親打電話。要是到時候你還下不了決心，我就把你送回去。」
　秋雄又叮囑了一句「聽清楚了吧」，青年低垂著頭，點了點頭。
　臨出房門前，這位店主撂下了這麼一句話。
「那份炒飯，可不是只靠鹽和胡椒做出來的。分析我做的東西，隨你的便，可自以為是的臆斷，做菜是用不上的。」
　＊　　＊　　＊
「哇——爺爺好嚴格哦。」
「是吧～？那之後人家可是憋屈得大哭了一場呢。」
　雪江和美未子一如往常，你一言我一語，活像對姐妹。順帶一提，雪江雖是並排走著，雄櫻的右臂卻不知為何被死死攥住。別提多難走路了，而且說到底，還熱得要命。
　日頭雖已漸漸西斜，氣溫卻沒怎麼降下來。看來今晚，又是個逃不掉的熱帶夜。
「那不就是招牌菜『中華炒飯』嘛。不過，那裡頭還放了玉米？隱藏調味我倒是聽說過用了昆布和小魚乾……」
「討厭啦～！那時候怎麼不早說呀！」
　背上重重挨了一記，雄櫻一個踉蹌。離目的地還有兩站的路程，他不禁擔心，這副身子骨到得了秋雄家嗎。
「……你以前明明更溫柔一些的。」
　這聲嘆息裡不小心帶出的牢騷，換來的是那道渾厚聲線氣定神閒的回答。
「那是因為那時候，人家還不懂怎麼跟人打交道嘛。不覺得當時人家挺冷淡的嗎？」
「一開始，你還挺客氣的呢，美美。」
　表姐意味深長的注視讓雄櫻心中的不祥預感揮之不去。這種時候，還是趕緊脫身為妙。趁著暫時離開美未子身邊的空檔，雄櫻拉開距離，回頭望向二人。
「……我先去趟店裡。帶給爺爺的菜也還得準備。美未子姐，要不我幫你搬伴手禮吧？」
「那，就麻煩你啦～。」
「好的。」
　雄櫻把塑膠袋換到一隻手上，從美未子手裡接過那隻高級紙袋。他一邊托著袋底，一邊重新夾到脅下——這份體貼，看得墨鏡背後的美未子，瞇起眼睛，笑得心滿意足。
「看來是打算開溜啊，庫克歐？」
　雪江叉腰而立。雄櫻瞥了表姐一眼，又把視線轉回美未子身上。
「這傢伙不用管也沒事，你們先去爺爺那裡吧。」
　「你們一天也累了吧」——他撂下這句漸漸遠去的話音，撒腿就跑沒了影。雪江望著表弟的背影，一副被狐狸精勾了魂似的呆樣，肩頭忽地被人「啪」地一拍，正是那副凶相畢露的墨鏡。
「小櫻也長大了呢。作為姐姐，不用那麼擔心也沒關係吧？」
「欸？」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雪江難得地慌亂移開了視線。也唯有此刻，那雙承襲自祖父、素來堅毅的眼眸深處，才會流露出與年齡相符的不安——一個姐姐該有的不安。
「那孩子啊，也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摸索著刻出一條路呢。看著或許有點讓人提心吊膽，可有時候，在一旁守望著，也很要緊哦。」
　雪江與美未子熟絡起來，是因為她曾為雄櫻的事找美未子商量過。那時的雄櫻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每天頂著一張陰沉的臉從學校回來，雪江想方設法哄他振作起來，雄櫻卻反倒愈發疏遠了她。走投無路之下，鼓起勇氣開口求助的對象，正是當時正在祖父店裡修業的美未子。
　美未子其實也放心不下，那個某種意義上被自己「拒絕」過的雄櫻。因為在她來投奔兩人共同的祖父秋雄之前，自己也曾同樣看不清前路，不安得不得了。秋雄曾明明白白地說過「無法理解」美未子的個性，店裡的日子，也是難挨的時候居多。即便如此，她仍能從秋雄嚴厲的話語背後感受到信任，加上客人和街坊鄰居們沒少給她打氣，不安才漸漸淡去。
　所以，或許她是把自己的影子，疊印在了雄櫻身上吧。對美未子而言，這實在算不上是與己無關的事。
「總覺得，是我奪走了雄櫻的容身之處……」
「你是說道場的事？」
　她點了點頭，那張端正的臉龐上，落下一層夕陽的暗影。
「我看不是那麼回事。之前好像也跟你提過，人家可是直接問過小櫻本人的。『你覺得姐姐怎麼樣？』人家是這麼問的。」
　那雙膚色紅潤的大手，輕輕將連衣裙的肩頭，扶正朝向前方。
「結果那孩子怎麼回答的，你猜？『練空手道的姐姐，是最帥的』——他這麼說的哦？雖說害臊得很，卻是正眼看著人家說出口的。他呀，一直在為你加油打氣呢。」
「……我都不知道。」
　雪江睜大的雙眼裡，淚水眼見著湧了上來。
「哎呀哎呀。」
　她從西褲口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名牌手帕遞了過去，又麻利地摘下雪江頭上的草帽，若無其事地搧動著，像是要遮住她的臉。這是怕路人的視線，落在正擦拭眼角的雪江身上，一份不動聲色的體貼。
「謝啦，美美。不過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哦？」
「哎呀～。大姐姐這是說漏了嘴呢。小櫻本來叮囑過要保密的，你能替人家瞞著嗎？」
「當然啦！女孩子之間的約定，可是絕對說話算話的哦。」
　雪江吸了吸鼻子，那抹笑容明媚得幾乎晃眼。
　＊　　＊　　＊
「……我回來了。」
　一掀開暖簾，懷念的香氣便鑽進了鼻腔。明明盂蘭盆節回來過，到現在也才過了一個月，雄櫻卻覺得像是隔了好一陣子。雖是營業時間，可今天特意在午市時段把店關了，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這不是雄櫻嘛。怎麼了？」
　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出來迎接的母親，臉上帶著幾分驚訝。店裡沒客人，她也早已從廚房工作服換成了輕便的家常打扮。四下也沒別的人影，想來員工都已經下班了。
「啊……就是，順路過來看看……」
　雖說已經聯絡過大家要在祖父家聚會，可要順道來店裡的事，他卻沒提前說。雄櫻自己也是剛剛才臨時起意，回答起來自然含糊其辭。
「是嘛。我還當你是被小雪使喚，去幫她拎東西了呢。」
「唉，也算說對了大半。」
　雄櫻苦笑著，母親櫻子則回以一個爽朗的笑容。
　雄櫻移開視線，望向裡側的桌子，只見大盤的前菜一字排開，擺滿了菜餚。件件都是祖父愛吃的，也都是店裡的招牌菜。
「廚房空著呢。」
　櫻子朝身後一指，雄櫻心裡想什麼，她早已看穿。
「那，借用一下。」
　雄櫻一邊往店裡走，一邊把手提袋遞給了櫻子。
「這個，美未子姐說是給爺爺的。」
「美未子……？」
　櫻子似乎沒反應過來，困惑地歪著頭。雄櫻有些不耐煩地補充道：「就是智秀啊，那位美食導師。」櫻子這才恍然大悟似的。
「那個人來了？」
　那張臉上，混雜著一絲嫌惡。雄櫻一看見母親這副表情，只覺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冷了下來。
「……算了，還是去爺爺家做吧。」
「等一下，雄櫻。」
「幹什麼啦？！她特地帶著伴手禮來看爺爺，你卻擺出這麼一張嫌惡的臉，不覺得丟人嗎？」
「不覺得。」
　母親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雄櫻一時啞然，說不出話來。
「你知不知道，因為那個人，你受了多少傷？如今還這麼耿耿於懷……」
「都是過去的事了！」
　塑膠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眼看就要被扯破。
「我才沒有耿耿於懷。爺爺還有我媽，教會我的東西多得數不清。你倒好意思擺出這麼一張嫌惡的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逃避？」
　櫻子的語氣始終冷靜，這份冷靜反倒把雄櫻逼到了牆角。
「……我沒有逃避。」
「那就好好面對家人。」
「你在說什麼？」
「你當初說不肯繼承店裡的時候，我衝你發了火，這件事，我一直很後悔。你有你自己該走的路——那之後，是我爸這麼跟我說的。」
　那是雄櫻高中畢業時的事。慶祝的席間，恰好聊到下一任繼承人的話題，櫻子便順勢探問兒子的心意，雄櫻卻斷然拒絕。礙於親戚都在場，櫻子一時沒忍住提高了嗓門，結果鬧得當天的主角雄櫻憤然離席。
　自那以後，雄櫻便和老家漸漸疏遠，沒有考大學，而是靠打工賺學費，去讀了專門學校。
　在母親櫻子看來，說到底，如今在專門學校唸書的兒子，和當年耍脾氣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偏偏還嘴硬說著「不會繼承店鋪」，這跟賭氣別過臉不肯面對現實，也沒什麼區別。
「這跟你討厭美未子姐，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討厭那個人。只是，她拒絕了你的好意，還那樣貶低你，看著你那副痛苦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
「不是那樣的。」
　雄櫻嘆了口氣，回頭看向母親。比母親高出一個頭的兒子，那雙眼睛，像極了早逝的丈夫——固執、專一、從不動搖。
「美未子姐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閃閃發光的樣子，晃得我睜不開眼。我是喜歡做菜沒錯，可還談不上專業廚師的地步。就像美未子姐說的，我這半調子。我也想像美未子姐那樣，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既能幫到別人，又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
　＊　　＊　　＊
　智秀來到秋雄身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起初，智秀的父親曾氣勢洶洶地殺上門來，想把人帶回去，可到底是拗不過兒子——那兒子堂堂正正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宣稱不成為獨當一面的廚師，絕不回家。父親敗下陣來，臨走前逼著秋雄許下承諾，要是智秀給他添了麻煩，就得強行把人送回去，這才耷拉著腦袋回去了。秋雄雖隻字未提，可智秀也隱約察覺到，秋雄想必因為自己的事，沒少和親戚們鬧得不愉快。智秀不明白，明明不是親生骨肉，秋雄為何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可比起不解，更強烈的，是那份非得拼命努力來報答不可的決心。
「你不適合做菜」——秋雄說出這句話，是在智秀漸漸熟悉了店裡的雜活、也握過幾回菜刀之後，那是初春時節的事。
「為、為什麼……？」
「你似乎挺擅長分析，可這反倒擾亂了你的手藝。你想得太多，用腦子想得太多了。不是說鹹了就該加糖那麼簡單。道理上或許說得通，可鍋裡的東西，未必照著道理來。」
　秋雄嚐過智秀炒的炒飯，把湯匙放在了料理台上。炒鍋一旁，盛在盤子裡的炒飯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簌簌散了形，就連做菜的本人，臉上也露出了幾分難受的神情。
「那是……是說不好吃嗎？」
「不，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說，太規規矩矩了。跟我教你的一模一樣。」
　話聽著像是誇獎，秋雄的臉色卻是陰沉的。智秀也摸不著頭腦。
「可我感覺不到個性。這確實是你做的沒錯，卻像是市面上賣的成品。」
　智秀剛要開口，秋雄抬手止住了她，繼續說下去。
「我可沒打算說什麼『做菜靠的是一股心意』這種精神論。要是光憑一股幹勁就能做出好味道，這家店早就該紅火起來了。……智秀，你是不是害怕，去做屬於自己的菜？」
「害怕……」
「我知道你是想學我的手藝。可要能獨當一面，光是做得好還不夠。得讓吃的人從菜的味道裡，就嚐出這是你做的。」
「您是說，我還差著這個……」
　智秀摘下頭巾，眼眶泛紅。從店裡幫工到練習廚藝，為了不給秋雄添負擔，還要抽空去附近的超市打工，日子過得滿滿當當。疲憊想必已經堆積如山，父親的事恐怕也難以從腦海中揮去。智秀已經做得很好了。雖然沒說出口，但秋雄可以自信地說，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對這樣的智秀說出「不適合當廚師」這句話，實在是件難事。倘若她只是半調子地想當個廚師，秋雄根本不會說出這種話。手藝練好了，讓她站上店裡的廚房也無妨；若是想自立門戶，送她出去便是。
　但智秀的覺悟，絕非半調子可言。
　在店裡幫工時，那雙盯著秋雄手上動作的眼睛，認真得不得了。打烊後的夜裡也守在廚房，顛著炒鍋，筆記本從不離手。僅有的休息日也捧著做菜的書看，還纏著秋雄幫忙試味，把意見一字一句聽進心裡。打工賺的錢，大半都花在了食材和調料上，秋雄看不下去，新年時特意買了件新外套給她。那份投入的勁頭，比起秋雄當年開店時的熱忱，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倘若手藝始終不見長進，趕她走反倒容易。可智秀的廚藝，確確實實在一天天變好。只要繼續磨鍊下去，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廚師，也並非遙不可及的夢。
「你欠缺的，是覺悟。」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好。那明天，你就站上廚房。只要接到你會做的菜的訂單，就由你來掌勺。我不會跟熟客說。要是客人吃出來了，我就向你道歉。」
「道歉什麼的，怎麼能……」
　此刻已是日頭早早落下的春夜。智秀的聲音，被店門前駛過的汽車引擎聲蓋了過去。智秀望著抱臂而立的秋雄，攥在手裡的頭巾都皺成了一團。
「不過，要是客人臨走都沒察覺到『這不是我做的』，你就得重新考慮了。就算手藝練上去了，往後會撞上瓶頸，這一點，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智秀說過，想做菜。可那並不是「真正想做的事」。
　秋雄把手搭上了智秀微微發抖的肩膀。
「說到底，你是感念我的恩情，才站在這廚房裡的吧？那樣的話，已經夠了。」
　聽到這句話，智秀猛地抬起頭。那張彷彿被拒絕般痛苦的臉，與蜷縮在後門那天，一模一樣。
　正因如此，秋雄面不改色地問道。
「比起做菜本身，你更擅長的，是憑直覺看出這道菜該怎麼做才能更好，對吧？那是我沒有的才能。而且，也是這世道需要的才能。」
「這種事，怎麼會……」
「我可不是在說寬心話。你來的那天，不是分析過我做的炒飯嗎？說什麼『胡蘿蔔和玉米在搶味道』。你或許沒注意到，打那以後，我就把玉米去掉了。因為你說得沒錯。這陣子炒飯的訂單是不是多了？那都是託了你的建議的福。」
　秋雄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抬頭望去，鐵人的眼裡，罕見地透出幾分興奮與欣喜。
「聽好了。如今那幫評論家，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寫不寫得討讀者歡心，說來說去只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可真正的廚師，恨不得拿命去換一句對自己料理客觀的評價。要是這評價還說到了點子上，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秋雄的店，也曾有過自稱評論家的人物上門。而且還是靠毒舌聞名的人氣名人，會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事先毫無聯絡，突然造訪的評論家，連助手都沒帶，對店主只是走個過場地打了聲招呼，點了三道菜左右。三兩下扒進肚子，便匆匆離去了。
　也正因如此，幾天後美食雜誌出版社打來電話，詢問能否刊登報導，秋雄哭笑不得。轉念一想，若真能藉此讓店裡生意更紅火，便應了下來，結果雜誌上登出來的，不過是「由公司職員轉行開店的中華料理鐵人打造的絕品」這麼兩三句乾巴巴的評語。沒被貶低一通，本該值得慶幸，可說實話，比起被冠上「鐵人」的名號，秋雄更希望得到的是對料理本身直言不諱的感想。那是一種和顧客給的回饋截然不同、來自專業眼光的評價。
「你做的菜，很好吃。眼看著也漸漸上手了，要改變方向，需要勇氣。可是，智秀，你這份才能，能幫上很多人的忙。我希望你能活用它，成為了不起的人。」
「可是評論家什麼的，我實在……」
「你懂得做菜這一方的辛苦。正因如此，你的話才不會流於表面。你不是普通的評論家。用時下流行的說法來說……算是『導師』吧。」
　聽到師父說出這個他不常掛在嘴邊的洋派字眼，智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雙眼睛依舊泛紅，卻已盈滿了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氣，年輕人的神情，晴朗爽利。
「是，師父！」
　＊　　＊　　＊
「就這麼著，『美食導師美未子』就這樣誕生啦？」
「『美食導師』這名號，是爺爺取的？！我都不知道……」
「師父也是為了人家，才這麼費心思的呢。他明明不是個講究頭銜的人，後來卻說『要主動出擊拓展門路，這名號是少不了的』。感覺他還預見到了洋派說法會流行起來似的呢。」
　假日裡，電車車廂空空蕩蕩，美未子坐在座位上，胸前的墨鏡輕輕搖晃。這位美食導師，噙著懷念的微笑，目光追著窗外流轉的景色，彷彿望向了往昔的歲月。
「美美成了美食導師，也就是說……你沒能通過爺爺的考驗，對吧？」
「小雪你這話可真敢說啊。不過，沒錯。人家灌注了全部心血做的麻婆豆腐，客人吃得津津有味，還說『這就是華龍的麻婆豆腐』呢。明明讓人家高興，卻又覺得不甘心，那還是頭一回。不過呢，也多虧了那次，人家才徹底想通了，結果算是皆大歡喜吧。」
　星星點點亮起的街燈，在車窗上描出一道道光線。美未子把粗壯的手臂搭在窗框上，一旁，攥著草帽的那隻手，纖細得像根樹枝。曬得黝黑、透著陽光氣息的雪江，聲音裡似乎藏著幾分對沉落夕陽的憐惜。
「我也能像那樣，變得堅強起來嗎。」
　「你能行」，這樣回答很簡單。可悄悄望過去的美未子，卻沉默著，只等她繼續說下去。
　平日裡戴著墨鏡，既不是不想露臉，也不是耍派頭，更不是真的怕刺眼的陽光。眼睛，比嘴更能說出真心話。即便是能在無數鏡頭和鐵人面前，堂堂正正侃侃而談的美未子，想要不讓真心流露在眼神裡，也是難如登天的事。
　比嘴更能說話的眼睛，向來誠實。
　面對正努力鼓起勇氣的人，再沒有比一雙誠實的眼睛更重要的東西了。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能不能變成秋江奶奶那樣，又堅強又溫柔，讓大家都願意依靠的人。」
「是師父的妹妹吧。好像是小雪你媽媽繼承了她的店來著？」
　雪江輕輕點了點頭，藏青色的夜色漸漸染上她的側臉。
「今天跟雄櫻聊起從前的事，我忽然想到。我沒自信能變成秋江奶奶那樣的人。明明一直憧憬著，追著她的背影走到現在，卻覺得越追越遠。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像太陽的孩子一般的雪江，垂下頭望著的方向，美未子並沒有看。因為美未子知道，那份永遠開朗、體貼他人、笑容不曾褪去的堅強背後，總少不了一份不安。
　那側臉凝視著螢光燈映照下那片綠色地板，脆弱得像個年幼的小女孩，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雪江，美未子心中略感驚訝，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從不叫苦的心，總有一天會碎掉。而心越是堅強的人，往往越是察覺不到這一點。
　而且，強者永遠都懷揣著一份，與自己直面相對的不安。
「那就一直找下去呀。」
　被這近乎冷淡的話一激，少女猛地抬起臉。年長者的特權，就是在這種時候能擺出一副從容的樣子。於是美未子也保持著那副微微後仰的姿態，逕直回望著那雙怯生生的眼睛。
「答案就在小雪你心裡呀。不過，要找到它，就跟從香料十足的咖哩裡，嚐出那味藏著的醬油一樣難。」
「我可沒有美美你那麼堅強。」
　「不。」這一次，美未子立刻否定了她。稍稍坐正身子後，才繼續往下說。恰巧電車駛入隧道，車廂咣噹咣噹地晃動起來。她的聲音不輸那陣響動，說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帶著篤定的分量。
「堅強，是一點一點堆出來的東西呀。小雪你的空手道，不也是練出來的成果嗎？沒有人一開始就堅強，也沒有人從不迷茫。」
「可是往後該怎麼走下去，我完全沒有頭緒。」
「小雪你呀，是能給別人力量的人。這樣的人啊，就跟第一個衝進隧道的人一樣。雖然比誰都更早一頭扎進漆黑之中，可最先看見光亮的，也是這樣的人。」
　人生沒有那麼美好，不會讓人在煩惱時，剛巧就撞見幸運的路標。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時，縱使路標近在眼前，也終究看不見。
　所以，能做的唯有不去依賴路標，而是相信前方有光，逕自向前走去。
「小雪到底有多堅強，人家心裡清楚。你表弟也好，奶奶也好，肯定也都清楚。不過，如果小雪還是想要證據，那就看看周圍吧。大家不都很依賴你嗎？今天不也立了大功？」
「你怎麼會知道的……？」
　看到對方如此坦率地感到驚訝，她心裡挺高興。美未子先是拋去一個格外漂亮的媚眼，隨後只答了一句：「大姐姐的情報網，可是很厲害的哦。」
　電車駛出隧道，車廂裡那悶悶的聲響，倏地一下融入夜色，消失不見。從車窗望出去的街景，早已被染上一片深濃的藏青色。
　木琴音效的報站提示音過後，緊接著傳來了播報站名的廣播聲。
「就快到站了呢。這個啊，小雪，是人家給你的建議。」
　被這鄭重的語氣一激，連衣裙也隨之挺直脊背，端正地轉向她。見對方能如此自然地擺出這般鄭重的姿態，美未子對自己這份判斷，多半是不會錯的。眼看就要得意忘形，她憑著歷練出來的經驗硬生生忍住，這才以一位女性前輩的身分，無比認真地開了口。
「不要害怕迷茫。結果不是一切。那段過程，會讓你變得更加堅強。」
　而且啊——她這一次，又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的架勢，翹起了二郎腿。這個姿勢，要練到自然流暢、毫無違和感為止，究竟得下多少功夫，想必，眼前這位不禁嚥了口唾沫的未來師範，一定能夠體會。
「不痛不癢的交情，不過是沒放胡椒的山羊水罷了。」
「……那是什麼？」
　電車漸漸減速下來。美未子擺著譜似的先站起身，雪江也跟著站了起來。近在咫尺的年輕肌膚光澤，著實教人單純地生出幾分羨慕。
　於是她朝那皺起的眉心，輕輕彈了一記腦瓜崩。不過被對方眼疾手快地躲開了。
「真是的。還是這麼滴水不漏呢。」
「喂，快告訴我啦，美美！那個，什麼山羊什麼的，到底是什麼呀？」
「呵呵，秘密。去問小櫻吧。人家在旅途中，可沒少教他各種事情呢。要是他忘了……那就得罰一罰咯。」
「聽著就好玩。那我也來幫忙！」
　這話要是讓雄櫻聽見了，他這張臉鐵定會繃得僵硬吧。
　兩人並肩下車的背影，親密得宛如一對親姐妹。
　＊　　＊　　＊
　雄櫻被說成「半調子」，絕非出自美未子的惡意刁難。自從美未子出櫃以來，一直照料著情緒低落的雄櫻的，正是那時還被喚作智秀的美未子。
　彼時的智秀已經成年，正為了檢驗自己的手藝，隻身前往都市修行。師父秋雄曾邀她回來參加雄櫻的高中畢業慶祝會，可她卻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露面。不管理由是什麼，傷害過雄櫻終究是事實，都快過去五年了，實在不想再去揭這道舊傷疤。雖說不認為對方如今還耿耿於懷，可一想到世間的風言風語，或許還是不回老家的好。這也全然是為了雄櫻的將來著想。
　美未子給師父打了電話婉拒邀約，接電話的卻是已經變了聲的雄櫻。
「……雄櫻？」
「啊，智秀……不對。抱歉。美、美未子……？」
「智秀就好啦。反正戶籍上，也還沒改過來呢。」
「是。」
　電話那頭傳來的應答聲，已然完全是大人的嗓音了。腦海中浮現出他正努力斟酌措辭的模樣。
「不過，是美未子姐。畢竟您一直想改名字嘛。」
「你還記得呀。謝謝。」
　她一時高興，話說得也順溜起來。儘管她也察覺到，對方話語背後，那份藏不住的困惑。
「聽師父說，你高中畢業了。恭喜呀。現在是上大學，還是工作了？」
「……去了服裝專門學校。」
　雄櫻那片刻的沉默，讓她察覺自己是不是說多了。美未子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心裡剛閃過一絲「糟了」的念頭，那道低沉的嗓音便已穿過耳朵，直刺進了心臟。
「那個，您要是找爺爺有事，我這就換人。」
「等一下。」
　脫口而出挽留的理由，就連美未子自己也說不清楚。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便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她確確實實地感到，不能就這麼算了。此刻若不把話說開，恐怕往後再沒機會開口了。
　僅憑這份近乎直覺的理由，美未子磕磕絆絆地組織起了話語。所幸，聽筒那頭的呼吸聲，並未因此有所變化。
「雄櫻，你當廚師的夢想，怎麼辦了？」
「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能無所謂！你不是那麼喜歡做菜嗎！還說什麼要跟師父學手藝、繼承店鋪……」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
　這一次，輪到美未子沉默了。
「你自己不也放棄了夢想嗎！我最喜歡你做的炒飯了。看你眉飛色舞地講著做菜的事，連我也跟著高興。可你呢，卻放棄了站上廚房！憑什麼是你，來跟我說什麼夢想不夢想的！！」
「別搞錯了！」
　久違地吼出的本嗓，如遙遠的記憶般在腦海迴響。美未子忘了這是隔著電話，猛地站起身，把話狠狠甩了出去。她就是氣成了這樣。本想向雄櫻道歉的念頭，也不知飛去了哪裡。
「人家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是做菜，教會了人家這一點！聽好了，雄櫻？你要怎麼想，那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一口咬定說人家是放棄了夢想！有資格說這種話的，只有自己把夢想扔掉的人！」
「我才不是那樣！」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
　握著聽筒的那隻手，捏得咯吱作響。
「別逃避，雄櫻。你選服裝學校，不就是因為將來還能轉去烹飪科嗎？揣著這種半調子的心思，將來是要後悔的。把手按在胸口，問問自己的心。要是現在這樣的自己就挺好，那人家往後也就什麼都不說了。」
　說得倒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啊，美未子自己也這麼想。她之所以動怒，也有幾分是因為雄櫻的話戳中了要害。不管怎麼說，放棄了廚師這條路，終究是不爭的事實。若要說自己從沒想過「要是當初繼續做菜會怎樣」，那便是撒謊了。
　自從來到東京以後，以美食導師的身份接過的工作，就只有那麼一次。那也是因為打工地方的上司，託她嚐嚐自己女兒做的菜。味道其實並不差，可美未子指出幾點意見後，那對父女臉上的神情，她始終忘不掉。結果，那份兼職工作，最後是美未子自己辭掉的。這世道，沒有甜到能讓人順順當當地獨自闖下去。
　回老家的念頭，也曾無數次閃過腦海。每回這時，她都會想起爽快目送自己出門的秋雄，藉此鼓舞自己。也曾想起父親，從憤怒中汲取過力量。
　所以，美未子並不希望雄櫻也嚐到和自己一樣的苦頭。雄櫻還年輕，往後為將來煩惱的時候有的是。到那時，她不希望他做出留有牽掛的選擇。因為一邊被過去死死拽著頭髮、一邊硬著頭皮往前走，那有多難受，美未子再清楚不過了。
　沒有遺憾的人生，就像是讓每一個嚐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的料理。去追求它沒什麼不好，可真要實現，卻近乎不可能。
　即便如此，若還想伸手去搆，也需要相應的覺悟。
「答案不用急著找。可對自己的心情，一定要誠實。這是人家唯一的一個請求。」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須拿出破釜沉舟的覺悟。只逼著對方做決斷，那是懦夫的做法。
　面對沒有回音的話筒，美未子託付了一句留言。
「這麼晚了，真是抱歉呢，雄櫻。能不能替我轉告師父一聲，就說『這邊我會再努力一陣子』？」
「……嗯。」
「謝啦。你也要加油哦！」
　直到「喀嗒」一聲，電話被掛斷為止的那一瞬間，美未子卻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個鐘頭。
　即便忙音「嘟——嘟——」地響起，她也隔了好一會，才把聽筒放回原處。
　隔著廉價公寓那單薄的牆壁，暮蟬的鳴聲，淒淒切切地迴盪著。
　＊　　＊　　＊
　在平底鍋裡薄薄地抹上一層油，手一直懸在鍋上方，謹慎地判斷著升溫的火候。因為不是自己慣用的那口方形煎鍋，手感不同，做起來頗為棘手。即便重複了十來次，還是抓不住那份感覺。
　母親櫻子坐在店內稍遠處的桌旁，靜靜守望著兒子的身影——他板著一張彷彿在祈願般認真的臉，站在廚房裡。窗外早已日暮，退隱賦閒的公公，晚飯的時辰眼看就要過了。按理說，該打個電話去說一聲才是，可櫻子打定主意，要等到兒子心滿意足為止，都不會有所動作。
　也不知是不是心裡憋著什麼念頭，雄櫻只撂下一句「借我用一下廚房」，便一直和煎鍋面對面較著勁。做出來好幾回，卻又都歪著頭端詳，接著又從頭再來一遍。調理台上，堆起了一座玉子燒的黃色小山。
　換作平常的櫻子，早就插嘴過問了。可她此刻默默由著兒子隨心去做，既不是懶得管，也不是單純疼愛兒子。她是忽然察覺到，自己竟從未這樣，安安靜靜地守望過兒子做事的樣子。
　自從丈夫因事故驟然離世後，櫻子便一直拼盡全力地撐起了這家店。自從秋雄失去了兒子，這位公公的憔悴便非比尋常，完全沒法站上廚房。婆婆秋江和親戚們雖也好言相勸，讓她關店歇一陣子，可櫻子卻執意不肯。這與其說是為了店鋪，倒不如說，是因為心裡嚥不下這口氣。
　曾與公公一同站在廚房裡的丈夫，那時當真是神采飛揚、活力四射。縱使失去了丈夫，也不能連他那種活法都一併失去。能把那份身影，留給兒子的人，唯有自己。
　可是，或許自己太過執著了。太渴望兒子能活成父親那樣，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強加於人。
　背影，是用來展現的，而不是用來炫示的。
　看著此刻站在廚房裡、誠摯地與料理正面相對的雄櫻，便能明白，他其實一直把那道背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這些年櫻子自己太過拼命，一直沒能靜下心來好好看看兒子——其實，那份心意，早已好好地傳到了兒子心裡。
「……做好了。」
　雄櫻望著自己盛在盤子裡的玉子燒，喃喃自語。不知不覺間，兒子的側臉已變得英氣逼人，長大成人了。那張笑臉，與那捲金黃色的蛋捲一樣，熠熠生輝。
「要拿去給爺爺嗎？」
「嗯。」
　櫻子起身，朝廚房走去，要去告訴兒子保鮮膜放在哪裡，腳步輕快得很。
　她忽然抬頭一望，與什麼東西對上了視線。
　掛在店鋪裡側牆上的那張全家福裡，丈夫的臉——她感覺，那是他頭一回，露出了笑容。
　＊　　＊　　＊
「真慢呐，雄櫻。」
「哎呀，小雪，是在擔心可愛的表弟嗎？」
「才不是那樣呢。我只是想看庫克歐的手藝被批得體無完膚而已。」
「想看家人沮喪的樣子，是這個意思嗎，雪江？」
　從二樓下來的秋江，衝著正在廚房裡洗杯子的孫女，拋出了這句尖銳的話。一頭全白的長髮，身形也清瘦了幾分，可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依舊健在。她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踏下最後幾級台階。
「不、不是那樣的，師範。」
　雪江雖然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脊背卻挺得筆直。縱然不是在道場裡，刻進骨子裡的習慣，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就連站在雪江身旁擺放碗碟的美未子，一到秋江面前，也總會繃起一股緊張感。讓她明白這世上，竟真有光是站在那裡，便能自然而然透出威嚴的人，全是拜秋江所賜。
　美未子輕輕鬆鬆地拎起按人數疊好的一疊盤子，便決定稍微出手，幫襯一下。在這個家裡，她自然是不會戴著墨鏡的。
「雄櫻做的菜，小雪你明明最喜歡了嘛。雖說這年頭，傲嬌也挺討人喜歡，可坦率一點，也很要緊哦？」
「是——」
　真是有氣無力的應答呢——秋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無奈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抱歉了，智秀。難得你遠道而來，還讓你幫著幹活。」
「哪裡的話。平日裡疏於問候，不趁著這種時候，人家可沒機會報答呢。」
　秋江，是少數幾個對美未子表示理解的人。只不過，她嘴上說著「把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可不是件值得誇的事」，便一直用「舊名」稱呼她。這份說法，美未子能夠理解，加上秋江向來都是有話直說，所以她也並不在意。
　唯獨放心不下的，是二樓的動靜。
「師父他，果然……？」
「不肯下來呢。真是的。也不知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秋江雖嘆著氣，眼神卻望向了遠方，看上去竟像是驟然蒼老了幾分。那道視線的盡頭站著誰，美未子無需言語，也心知肚明。
　繫著蝶形領結的美食導師，一邊在餐桌上擺著碗碟，一邊接著說道。
「心裡的傷，總是要花時間的。待會，人家把飯菜給他送到房裡去吧。」
「他肯不肯露面，可說不準呢。」
　美未子在電車上聽雪江說起過，這些年來，秋雄一直不肯見孫子雄櫻。上一次美未子見到他時，他看起來還挺平靜的，據說後來卻突然變得鬱鬱寡歡起來。雄櫻似乎也為這件事，煩惱了好一陣子。
　以秋雄的性子，單純不想見孫子的臉，這種事很難想像。事實上，他和雪江，還是能正常交談的。從小就黏著他的雄櫻，會因此受傷，這一點，美未子也很能理解。
　雖說終究只是猜測，可美未子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因為，雄櫻的身影，與故去的兒子實在太過相似了。儘管仍有迷惘，雄櫻終究是想要踏上廚師這條路。每每想像孫子站在廚房裡的樣子，秋雄的心，便又一次隱隱作痛。
　即便如此，人也只能向前走去。就算摀上眼睛，痛楚也不會因此減輕，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再回來。時光只會一味流逝，絕不會再倒流回來。
　這些道理，秋雄心裡想必也明白。只是，那道傷口實在太深，深到沒法正視罷了。
　曾在黑暗之中向美未子伸出援手的恩人，這一次，該輪到美未子成為他的助力了。
　就在美未子回想著師父的身影時，門口傳來了「嘩啦啦」的響動。
「來晚了。」
「奶奶，爺爺在嗎？」
　雄櫻走了進來，一隻手提著裝前菜的包袱布，另一隻手端著一個小碟子，上頭擺著兩條金黃色的長條。明明分別才不過幾個鐘頭，他的臉上，卻是一副彷彿卸下了什麼心事般的清爽神情。
「在樓上呢。那我們就先開動吧。櫻子、雪江，來幫把手。」
　秋江看了一眼雄櫻端來的玉子燒，很快便俐落地發號施令起來。這份隨機應變的本事，也只能說是不愧薑是老的辣。經驗上的差距，可不是那麼容易能填平的。
「雄櫻，看來你做出了一道有信心的作品哩。」
「嗯。我覺得，做得還不錯。……那個，美未子姐，能不能給我點感想？就是，以專業人士的身份。」
「哎呀。」
　她一時驚訝得反應不過來。雄櫻主動跑來向自己討教意見，這還是頭一回。看來驚訝的不只美未子一人，正往桌上盛菜的櫻子，也跟著眨巴起了眼睛。
　雄櫻的眼神很認真。既然如此，自己這邊，也必須拿出誠意才行。
　不過，凡事都有個先後順序。
「嗯，好呀。不過——」
　話說到一半便頓住的美未子，讓雄櫻等得有些不安。她輕咳一聲，接著說了下去。
「先讓師父嚐嚐，好不好？雄櫻你這道有信心的作品，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一次，輪到雄櫻瞪大了眼睛。猶豫只是一瞬間的事，這個青年，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身為年長之人，無論何時，都必須是引路的存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