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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先达的奥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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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栋1K公寓的一个房间。
　占据这间约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一角的厨房里，正响着“笃、笃”磕开鸡蛋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鸡蛋三个……先好好打散了。”
　含糊低沉的声音一遍遍仔细确认着。因为太过细小，连说话人的性别都听不真切。
　都九月了，蝉群却依旧在放声大合唱。听不清那声音，倒不是被这大合唱盖了过去，也不是老公寓的墙壁太薄，更不是那台更加老旧的金属电扇太吵——纯粹只是因为，站在厨房里的雄樱嗓门实在太小。不过，雄樱的体格可绝不算小。他直到高中都还在篮球队。身高196厘米，近来疏于运动，体重一路见长，不过还没到100公斤。
　“咔嗒咔嗒”轻轻转着长筷的雄樱，背驼得很厉害。虽说打篮球时确实落下过点小伤，可他也不至于二十岁就患上腰疾——这不过是为了不让脑袋撞上吊柜、日积月累养成的身姿罢了。
　那只敷衍似地悬在厨房天花板下的吊柜，棱角不知已被多少人撞惯，甚至都磨出了几分圆润。漆面剥落，裸露出来的木料满是毛刺，活像一根冰锥，透着几分不祥。对身材高大的雄樱而言，这无异于头顶悬着一件凶器。
　雄樱驼着的背上，一条黑带自后背斜贯到腰际，乍看之下，倒像是武术段位持有者的凭证。可雄樱这条黑带很细，再说，世上哪有斜挎过背的黑带。这带子说到底，只是用来系住围裙的。没错——雄樱正围着围裙呢。
“可别烧得太烫了……”
　这条黑底紫色绣球花纹的围裙，雄樱把它当作“传承之物”珍视着。他继承下来的，不止是围裙。做菜时务必要穿戴得体、心怀敬意——这条教诲被牢牢灌进他脑中，至今都被他忠实地守着。像是在叮嘱自己一般，对着灶台低语的那副神情，一脸认真。
　他将白皙的手悬在玉子烧煎锅上方，凭传来的热气确认温度。煤气灶开的是中火，雄樱却歪了歪头，把火力调节的旋钮逆时针拧了拧。看来火候是大了些。
“先倒四分之一，半熟了就开始卷。”
　像念咒一般念叨着高汤玉子烧做法的雄樱，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本就闷热难散的狭小公寓，从一大早就不停地做着高汤玉子烧，室温自然也是节节攀升。此刻，室温都快要赶上体温了。
　即便如此，雄樱也不肯停下高汤玉子烧的创作。
　厨房的料理台上，并排摆着五个黄色的筒状物——那是雄樱的“创作物”。每一卷高汤玉子烧都端端正正地“一字横陈”在洁净如新的圆盘上，通体透着淡黄的光泽，表皮质地细腻，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焦痕更是一丝也无。
　空气中飘着的香味，分明就是“做得极好的高汤玉子烧”，可雄樱却一点也不满意。成品并不差。然而，与雄樱心中所求的那道高汤玉子烧，终究还是差了点什么。
　以“忠于基本”为座右铭的雄樱，就这样将早已烂熟于身的菜谱又一遍遍念出声来，朝着自己直觉所昭示的那道绝品，一层层卷起半熟的蛋液。
　他将碗中最后一份蛋液谨慎而又麻利地倒入煎锅，朝着“咕嘟咕嘟”冒泡的中黄色蛋糊，从边缘一侧探入长筷。
　不作半分夸张的动作，只是静穆地卷着蛋卷——此刻的雄樱，既有宛如巫女般的清冽，又兼具绷紧的琴弦那样的纤细。
“成了……！”
　将方才刚刚完成的这道绝品盛上圆盘，雄樱的脸上倏地绽开了笑意。
　就在这时。
“咣——！”
　生了锈的玄关门伴着一记豪爽的巨响，当真被“崩”开了。
　用力过猛，门又以惊人的速度反弹了回来。
“哟吼——”
　然而，那扇凶器般的铁门，却并未砸中踹开它的始作俑者。迎面扑来的青铜色门板，被一条小麦色的纤细手臂以掌根稳稳接住，轻巧得就像挡下一张薄纸。
　那张探进门来的脸庞，活像个开朗到骨子里的少女，五官清丽，透着一股凛然之美。可那双与雄樱如出一辙的褐色眼眸里，却闪着猎食者觊觎猎物般的锐光，昭示着她绝不只是个惹人怜爱的姑娘。
“哇，好热。这里是不是比外面还热啊。”
　一手按着那顶与她十分相称的草帽，闯进屋里的身影，穿着一袭米色连衣裙。她拿草帽权当扇子扇着风，一开口，非但不为踹坏了门致歉，反倒只顾着“挑刺”。
“又在做菜啊？还是说，为了体会食材的心情，把自己也架上去烤了？话说回来，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你到底在搞什么呢，库克欧？”
　她就这样连气都没换，一口气流畅地把话撂完。
“唉——……”
　雄樱深深的一声叹息，消融进了蝉的合唱里。他把绣球花纹的围裙挂上厨房的墙，两手左右扯着抚平褶皱，一旁却传来“我的筷子呢——？”像小孩子般催促的声音。雄樱从筷筒里抽出一双漆筷，在水龙头下略微冲了冲，用厨房纸巾擦去水汽，递了过去。
“今天是敬老日吧？说是要带我做的玉子烧去给师父瞧瞧，明明是你雪江……”
　连衣裙女子把草帽“嗖”地扔向雄樱的床，玫瑰色的唇间叼着筷子，像雄樱一样麻利地洗起手来。她用厨房纸巾擦干手，把揉成一团的纸“啪”地丢进水槽下的垃圾桶，将筷子搁到盘前，这才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这样吃没规矩啊。……啧，根本没在听嘛。”
“呜没在缴啦——（我没在嚼啦——）”如此辩解的雪江，两颊早已被玉子烧塞得满满当当。
“我可没说你能吃，不过还是请慢用吧。就这点上你倒是挺一本正经的……雪女。”
　雄樱走到房间中央，“咔哒”一声把电扇开关拨到“强”，调整着角度。要是就这么直吹厨房，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数落，于是他设成了摇头模式。接着，他拿起墙上那只褪了色、据说从前是白色、如今被晒得发黄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这台空调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零件，可雄樱一年会清洗保养两回，出的冷风倒是不差。
“谁四妖怪哟——（谁是妖怪啊）！”
　一边把玉子烧塞满腮帮子、一边狠狠瞪过来的连衣裙女子，并不是她自己嘴里所说的那个妖怪雪女。
　她名叫雪江，是雄樱的表姐。在离雄樱公寓约两站路、由两人的祖母开设的空手道馆里，雪江担任着师范代。据说远程视频授课就是雪江引进的，此外还有上门教学、原创防身用品销售等等，道馆经营得顺风顺水。
　身为在当地小有名气的CEO，雪江却几乎每个周末都要杀到雄樱的公寓来“突袭”一番。
　才貌双全（这话雄樱绝不会当面说给她听）的雪江，至今仍是孤身一人。老泡在表弟家里究竟好不好，雄樱着实为此纳闷，可这位表姐，是那种能一脚踹开别人家（虽说是亲戚家）房门的“狠角色”。真到了她出嫁那天，怕是得先替婆家捏把汗了。
“雪江，今天是要去探望谁吗？”
　把这些多余的操心事从脑袋里赶走，雄樱把注意力转向了表姐的穿着打扮。
　雪江的穿着算是相当扎眼的那种。雄樱是这么觉得，可这位表姐似乎正走在时尚的最前沿。雄樱就读的“香田学园烹饪服饰专门学校”里那帮才华横溢的朋友们都异口同声，想必是不会错的。雪江常往学校跑（为的是蹭免费的饭菜），明明不是毕业生，却不知怎的，无论男女都对她青睐有加，成了学校里的红人。
　可今天，她偏偏一身清爽素净的米色连衣裙。穿得再素净也不显朴气，这正是雪江的天赋所在。上回她这般装扮，还是某位远亲出车祸的那个夜晚。雄樱心头那抹不祥的预感，怎么也抹不去。
“不四啦。耶耶喜欢连椅裙嘛（不是啦，爷爷喜欢连衣裙嘛）”雪江就这样灵巧地把说话和吃饭两不耽误。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穿得太露了……”
“你说什么了？”
　这话本是他身为表弟出于好意，可对方接收的方式似乎全然不同。雄樱早已刻骨地明白，哪怕自己不去招惹，一记肘击或飞踢也随时会招呼过来，于是他不再多加追问，把目光移向玄关地板上的塑料袋。从那对笔直竖起的提手之间，探出了几枝菊花。
“库克欧的高汤玉子烧，果然好吃！”
　将第一盘吃得干干净净后，雪江又对第二盘下了筷。无论是拿筷子的手法，还是切玉子烧的方式，雪江的做派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只不过，光是站在厨房里吃这一点，说好听些也算不上有教养。
　顺带一提，“库克欧”是雪江给雄樱起的绰号——取“厨师”（cook）与雄樱名中“樱”字的日文读音“ō”（欧）谐音拼合而来，是雪江引以为傲的自创笔名。
“发什么呆呢。吃完就出发。爷爷他们还等着呢。”
“……果然，还是要去吗？我啊，没什么把握。”
　把第二盘也一扫而空的雪江，
“自信这东西，得被人贬损过才总算立得起来。老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做出来的菜都要变难吃了。”
　她偶尔也会撂下这么一句颇有说服力的话。说完，又一口咬下了第三卷玉子烧的一半。
“被奶奶揍趴过的你来说这话，我还真是一句都反驳不上……喂，你攥起拳头想干嘛？真是的。我去准备，你吃完把盘子洗了。”
“齁咧——（好嘞——）”
“……你该不会打算全吃光吧？”
　对着杀进第四盘的表姐，雄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退避。一脸幸福地大口吃着的雪江，算下来已经把整整一盒鸡蛋吃进了肚子。她这份从小就有的大胃口，是随了祖母。
“最后那卷做得最好，给我留着别……啊——！你不是已经吃了嘛。”
“嗯，又松软又水润呢。最好吃了。所——以说啦，别计较那种小事！你的玉子烧，姐姐我可是好好地领受啦。”
　雪江拍拍单薄的胸口，双手合十。对吃从不虚言的雪江都赞不绝口的作品，自己却没能尝上一口，雄樱不禁懊恼，觉得白白错过了。
“本来还想带那卷去的呢……没办法，路上买点吧。”
　“路上有超市来着吗”，正当雄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玄关时，那扇门便朝他脸上倒了下来。
“疼疼疼……！”
“不过被门砸了一下而已，太夸张了吧，雄樱。这种门连我一拳都能打飞呢。”
“把门弄坏的又是谁啊……又不是人人都有雪女那种怪力。”
“哎呀，库克欧？胳膊怪可怜的，要不我把你那条腿，给你掰断了吧？”
　以上，便是走出公寓后雪江与雄樱的一番对话。
　两人打算从最近的车站坐电车前往目的地，可这座城市不上不下的都市感，让公共交通的班次少得有些尴尬。所幸，他们赶上了一班刚滑进站台的车，此刻正随着这趟慢车摇摇晃晃。
　脸上堆着笑、紧攥着吊环的雄樱，被雪江依偎着，在旁人看来，或许正是一对般配的情侣。可实际上，另一只手被塑料袋占着、想躲也无处躲的雄樱，正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尤其是站在两人前方优先席上、看样子刚打完球回来的那群穿蓝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投来的目光格外扎人。
　上车后，雪江径直在那群正值青春期的臭小子面前站定。于是乎，原本喜笑颜开的运动服少年们，随着雄樱的登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饶了我吧”，正当雄樱不知第几次这样叹着气时，电车开始缓缓减速。
“哎哟嘿——”
　车门“咻——”地打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上了车。紧跟着，一名大衣打扮的乘客也追着挤了进来。老妇人环顾着座位，可假日班次的车厢里几乎坐满了人。
“喂，我说你们几个啊。”
　迅速扫了一圈车厢，忍无可忍的雄樱开了口。聊得正欢的运动服诸君，一副对吊环边“那个不算帅哥的”毫无兴趣的模样，只顾无视他。也有人分明朝车门方向瞟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你们懂不懂优先席是干什么用的……喂，雪江？”
“行啦。库克欧你就替我看好位子。”
　打断表弟的雪江，二话不说把草帽扣到雄樱头上，裙摆一甩，朝车门方向走去。她冲着弯腰上车的老妇人说了些什么，随即握住了对方的手。
　发车的广播响起，车厢“咣当”一晃。那名大衣男晃了一下，不自然地朝老妇人那边倾倒过去。他的手，朝着老妇人伸了过去。
　刹那间，米色的连衣裙翻飞而起，滑入了老妇人与大衣男之间。
“咚——！”
　雪江的身法如芭蕾舞者般流畅，轻盈飞舞的黑发教人挪不开眼。脑海中刚浮现出表姐化身首席名伶的身姿，雄樱就飞快地将它甩了开去——比起众人倾心的“女神”，雪江其实更像个发号施令的“首领”。
　这一记在电车车厢里几乎不可能上演的“摔技”所带来的震动，引来了车内所有人的目光。
“你，刚才是想偷包对吧？”
　原本站着的大衣男被掀翻在车厢地板上，雪江正用膝盖将他死死压住。他摊在地上的粗壮手臂拼命扑腾着想要挣脱，却被雪江按得纹丝不动。在他极力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只地方银行的方形信封里露出了钞票。
“不、不是的！我是见这位老人家倒了过来，想扶她一把……”
“还想狡辩？没那么容易。从老奶奶上车那会儿起，你就一直盯着人家的包，正眼都没瞧过我一下。你是跟着刚取完钱的老奶奶上来的吧？要不要把那只信封，送去验个指纹？”
“不、不是……”
　被雪江的气势压得节节败退，男人变得语无伦次。在周遭的注视下，脸色渐渐发青。
“唉，真是的……麻烦帮忙报个警吧。还有，趁‘那位’回来之前，最好把座位腾出来哦。”
　给一脸茫然的学生们交代了这番请求与忠告，雄樱朝雪江那边走去。
“老奶奶，能麻烦您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他捡起信封，示意慌乱无措的老妇人清点确认。
　男人仍被死死钉在地板上。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将他一条胳膊越拧越紧的雪江——即便是早已看惯的雄樱，也丝毫不想靠近。老妇人的手会发颤，也就怪不得了。
　向确认财物分毫未失的老妇人道过谢，雄樱朝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与他四目相对的学生们正拼命点头，脑袋都快甩掉了似的，一边指着手机。看来是替他报了警。而且，所有人还顺势一齐站了起来。
　乘客们似乎也渐渐明白了状况，一个个板着脸，狠狠瞪着那名男子。目击者，也算是有了。
“师范代。差不多可以了吧。裙子，掀起来了哦。”
　不用说，一记飞踢立时就招呼在了雄樱脸上。
“你懂不懂什么叫轻重，雪女？”
　雄樱揉着额头，斜眼瞪了瞪身旁的草帽。今天这一路走下来，边走边强忍着脸上疼痛的次数，实在多得离谱。
“得感谢这双运动鞋呢，库克欧。换作平时，你眉心怕是早挂上一只高跟鞋喽。”
“你这家伙！我可是一片好心……唉——”
　雄樱本想发火，怎奈体力消耗过甚，连发这火的气力也没了。
　雄樱和雪江在下一站把扒手交给了守候在此的警察，之后，相熟的警官们对雪江一通猛夸，“不愧是秋江老师的传人”云云，可就在雪江被捧得天花乱坠的当口，不知怎的，雄樱竟被拉去和犯人一道接受了问话。那位声称“因为你是第一目击者”的警官，脸颊直抽搐，硬憋着笑，分明是故意的。
　每当雪江立下大功，善后的差事总会落到雄樱头上。这在本街的警官们中间，似乎早已成了惯例。
　据说啊，从前，祖父秋雄也是这么个善后的角色。可祖父那如磐石般的怒吼至今灼在雄樱耳里，这话简直教他难以置信。
　善后完毕，老妇人为表谢意，邀二人去了百货商场。相谈甚欢的两人（雄樱不出所料地当起了拎包的），在咖啡馆里消磨了一个钟头。雪江点的是冰淇淋，顾及请客的老妇人，只点了这一样，要说像雪江的作风，倒也真像。顺带一提，雄樱的那一份，是雪江钦点的一杯冰红茶，别无他物。
　接着，凭雪江一句“我弟弟来拎”，这对表姐弟便帮老妇人采买了整整一周的东西，又坐车折回两站左右，把大包小包一路送到老妇人家中，此刻正在回程途中。途中电车里的优先席空空荡荡，想来准是雄樱多心了吧。
　晌午早已过去，一进九月便短了下来的日头，也开始西斜了。
“干嘛呀。搭把手而已，你就那么不情愿？”
“才不是。我只是不服气被你这雪女使唤来使唤去罢了。”
“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嘛，库克欧。看来是练厨艺的顺带，连胆子也一并练出来了。”
“……我怎么半点没觉得这是在夸我。”
　与垂头丧气的雄樱恰恰相反，雪江哼着小调，走得一脸惬意。大人们唤住她“雪江”，孩子们围上来一声声“小雪姐姐”，她都笑盈盈地听着。活脱脱就是这条街的英雄。
“唉，说起来，她的确算是‘英雄的传人’没错。”
　雪江之所以是这条街的名人，并不单单因为她这个人讨人喜欢。
　望着表姐那耀眼的背影，雄樱回想起了这条街上无人不晓、约莫十年前的那桩“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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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还是雄樱和雪江上初中的时候。正是雄樱百般不情愿、却仍去着祖母秋江那空手道馆的那段日子。
　雄樱倒也谈不上怵祖母，只是那个专程去挨疼的道馆，实在是他不愿靠近的地方。
　秋江那边，对每天来道馆、却从不主动说一声“不想练”的孙儿雄樱，或许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思量，可她既不曾说“给我坚持下去”，也不曾说“不想练也行”。只要来了道馆，她便一视同仁地授课。哪怕是自家人，自然也绝不偏私。
　周围的人一口咬定雄樱迟早要继承衣钵，对他另眼相看，秋江却不许这样。“别擅自替旁人决定将来”，她难得地板起了脸。
　雄樱后来终究离开了空手道，但秋江那份清爽而笔直的心意，其实是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如今的雄樱明白这一点。
　祖母的性子，对谁都是一个样。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一桩事，便是雄樱升高中那年夏天的绑架未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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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被摄之物纳入取景框，吸一口气，随即屏住呼吸。
　那一瞬，蝉鸣与风声都倏地远去，贴着脸颊的取景器，铝质的凉意沁了上来。
　她如射手一般凝神屏息，将搭在快门上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种刹那间的亢奋，与对练时瞅准对手破绽的一刻别无二致。
“咔嚓”
　随着那声清脆悦耳的响动，被收束的光在胶片上结成了影像。摄影者截取下的这一“瞬间”，连同胶片一道被封进漆黑的暗盒，静待冲洗的时刻。
“呼——”
　深吸入腹底的初夏空气，许是拂过河滩的缘故，透着一股青翠的水灵气息。秋江“咔啦咔啦”卷着卷片盘的手法娴熟老练，怎么看都不像个玩相机还不到一个月的新手。
　无论什么事都办得滴水不漏。这，就是护拳流空手第六代师范——彩秋江，旧姓比护秋江。
“好啦。”
　秋江环视着刚满六点的河滩，寻觅下一个按快门的时机。
　太阳早已高悬，沿河的行道树间，性急的蝉正卖力地练着嗓子。散步的、遛狗的行人多半都与秋江相熟，打身边经过时招呼一声，秋江也一一回礼。
“……今早也来了呢。”
　望着一如往常的清晨景致，秋江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河滩的某一处。
　她给镜头扣上盖子，将那台有些年头的相机收进外套口袋，抬脚走了过去。
“纱映，早上好。今天也拍到好照片了吗？”
　秋江比了个按快门的手势，回过头来的纱映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
“啊，早上好。秋江阿姨。”
　纱映双手叠在裙前，欠身行礼。垂至肩头的黑色短发轻轻一荡，拂过水手服的衣领。挂在颈间、系在褪色皮带上的折叠相机，慢了半拍才跟着晃了晃。
“得冲洗出来才晓得，不过……我想应该是拍到了。”
　她双手轻轻捧住那台蛇腹镜头的相机，点了点头。
　纱映把校服那件长袖衬衫一直扣到手腕的纽扣，一丝不苟，那副仪容，分明就是个模范生。看着如铃兰般柔弱娴静，骨子里却似垂柳一般，柔中带韧，自有主心骨——相识虽浅，秋江却已这般评价她。
　可是，纱映并不是模范生。因为她几乎不去上学。
“那敢情好。上回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就挺不错。”
　脸倏地亮起来的纱映，那根食指上却贴着一块创可贴。胶布上那一丝渗出的殷红，纵已年届花甲、目力却丝毫不见衰退的秋江，是断不会看漏的。
　但秋江并不点破，将目光移回纱映身上，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你可不会像我似的，糟蹋胶卷，惹得孙儿来数落哟。”
　拍出来的照片是虚了也好，歪了也罢，于秋江都无所谓。秋江所爱的，正是“按下快门”这桩事本身。
　秋江这副光按快门、却从不冲洗的习性，纱映也是晓得的，只得垂下那对秀气的眉毛，苦笑一下。
“秋江阿姨，原来您有孙辈啊。您还这么年轻，我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纱映。”
　秋江立时干脆利落地接了这么一句。纱映微微一惊，睁大了眼睛。
　轻轻笑了一声，秋江才道：
“趁着年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那种事，不必放在心上。要能对自己诚实，其实出乎意料地难哩。像纱映你这个年纪，事事都去看人脸色，只会把自己压得越来越沉……哎哟，我这又摆起架子来了。你就当是老婆子的絮叨，听过就算了吧。”
　“哈哈哈”，这一回秋江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如夏日般痛快的笑容，教纱映的神情也舒展开来。
“说……得也是。对自己诚实，确实很难呢。可我方才，并不是在说恭维话哦？秋江阿姨您，是真瞧不出有‘花甲’之年呢。”
　调皮地把秋江的年纪说出了口，纱映向着秋江一直想看到的那个笑容，近了一步。
“嘴还挺厉害嘛，纱映。不过我可高兴着呢。夸我这么个老婆子，你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哟……对了。有件事，能帮我个忙吗？”
“……嗯？”见纱映不解地歪着头，秋江取出自己的相机晃了晃。
“我想拍拍你，纱映。还有，这么说是有点得寸进尺……能不能让我到你家去冲洗照片呢？”
“诶，我家里……那个……”
　纱映明显犯了难，眼角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所以嘛，索性多管这一回闲事，也让我见见你父亲吧。”
　秋江笑眯眯地凝望着慌了神的她，那目光却纹丝不动。
“那个，我父亲他，正在找工作呢。只是那个……有点缺乏耐性，该怎么说呢……”
“干不长久，是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想，那是因为他不愿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毕竟啊，一个人正失着业，才是大伙儿最往心里去的哩。”
　被秋江这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要害，纱映只得张了张嘴，又合上，别无他法。
“听说商店街那份活儿，他也没干满一个月呢。纱映你想必也清楚，那待遇可是相当不错的哟？”
　秋江说着，手掌来回晃了晃。身旁的纱映一脸歉疚，低下了头。
“是。亏得秋江阿姨特意帮忙引荐，他却……”
　见纱映正要低头致歉，秋江倏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不许道歉！这都是我自个儿乐意做的。……失陪一下。我打个电话哦。”
　秋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朝纱映轻轻合了合掌，权作赔礼。看着秋江那行云流水般拨号的手势，纱映喃喃道了句“好帅”，声音却没能传到她耳中。
　秋江似是在交代自己会晚些回去，那英气的侧脸朝纱映瞥了一眼。经她一催，纱映便与秋江并肩，沿着河滩迈开了步子。
　感受着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纱映回想起了与这位有些强势的师范初次相见的情形。
　要说率先搭话的，也是理所当然吧，是秋江。
　像方才那般随和，却又不轻浮，更没有半分要打探什么的意思。
　一个会这样说话的“素不相识的阿姨”——这便是纱映对她的第一印象。
　而被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秋江训了一顿，则是稍后一些的事了。
“……纱映？纱映，我说你呢。”
“啊，是！”
　纱映慌忙甩了甩头，只见似乎已打完电话的秋江，正探头望着她。
“对不起。您刚说什么来着……？”
　纱映缩了缩脖子。秋江正轻轻地、一脸担忧地为她揉着肩。
“纱映，早饭吃了吗？”
“吃了。我好好做了才来的。今早是烤鱼。”
“这样啊。那，手指上那道口子，也是？”
“诶？啊，这个呀，是磨萝卜泥时不小心弄的。”
　纱映说着，挠了挠脸颊。
“我父亲他呀，那块沾了血、我本想扔掉的萝卜，他却念叨着‘纱映难得做的，扔了怪可惜’，就那么给吃掉了呢。”
“……单听这一段，你父亲可就不止是宠闺女宠过了头，简直是个变态了。”
　松了口气的秋江，冲着一脸不解的纱映摆了摆手道了句“没什么”，接着说：
“你不用担心地跟着我，路我认得。所以呀，快上学去吧。”
　说着，一把攥住纱映的肩膀，“唰”地将她转了个向。
“啊，可是家里的事……”
“那也交给我这边就成。还有，放学后到道馆来一趟。”
　回过头的纱映，朝那身可靠的红色运动服的背影，问起了缘由。
“来了就晓得啦”，那身红运动服只是竖起了大拇指。
“课不上也没关系，但学校，还是该去的。”
　自打在清晨的河滩上聊起天来没多久，纱映便被秋江这么说过。明明每回都在上学时间前就分了手，纱映也没在街上闲逛，秋江却一眼看穿了她逃学的事。据她说，是自个儿有一套独门的情报网。
　这所谓的“师范情报网”，据说厉害得很。
　纱映倒并非讨厌学校。既没有转校生常有的、融不进班级的窘境，也没有谁存心刁难她。大家都很和气。
　纱映只是，若能如愿，真想一直待在那片河滩上。
　梅雨初起的时节，刚随父亲搬来这座小镇的纱映，常在清晨独自一人，来到离住宅区不远的那片河滩。
　朝阳映在缓缓流淌的河面细浪上，那铺满光毯的岸边，一对身着跑步装的夫妇、一位领着幼子的母亲正走过。孩子跑在前头，不出所料，摔了一跤。可那孩子很坚强，自己一骨碌爬起来，不哭不闹，又撒腿跑了开去。
　我可没有这孩子这般坚强。
　纱映的母亲，是个摄影师。虽没有什么耀眼的成绩，却是那种，比方说，会替镇上网站拍些照片的摄影师。纱映喜爱母亲那些不加雕饰、质朴无华的照片，不知不觉间便跟着母亲学起了相机，也向往起与母亲相同的那条路。
　纱映终日不离身、挂在颈上的那台老折叠相机，也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母亲生前，始终固执地拒绝数码。
　换作母亲，定会把眼前这幅光景，收进取景框里的吧。
　纱映这样想着，便一直拍着河滩的照片。胶卷，则在用纸箱和铝箔纸搭起的简陋组装式暗房里冲洗。
　纱映把头一张照片给谁看，那自然是父亲。
　父亲带着一抹哀伤的笑意望着照片，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纱映的头。
　从那天起，纱映便不再冲洗照片了。
　放学后，纱映回到家，却不见父亲的身影。
　今天既不是面试的日子，晚饭又轮到纱映当值。
“留了字条……？”
　纱映瞧见那张搁在权当饭桌的矮桌上的字条，伸手拿了起来。
“‘给纱映。到道馆来。你父亲也在。晚饭这边备好。’……是秋江阿姨。”
　这封活像绑架信的字条，末尾是一行工整的楷体署名。虽是纱映头一回见秋江的笔迹，却莫名觉得很有秋江的味道。那股子不让须眉的口吻，正是如此。
“亏我还想着要做便当呢。”
　纱映鼓起了腮帮子，神情却是明快的。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件父亲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又从房间拿来相机。相机到底没法带去学校，便一直搁在了家里。
　纱映把那条老旧的皮带牢牢挂上脖颈，朝着秋江的道馆去了。
“爸……爸……？”
　刚到道馆的纱映，一眼望见的，便是父亲那身从没见过、怎么看也穿不惯的道服。他腰杆发虚、直往后缩，连纱映这外行的眼睛都瞧得分明。那条白腰带晃晃悠悠，活像在宣告投降，更把他那副撅腰缩背的窝囊劲儿衬得扎眼。
　与他对峙的，是秋江。头一回见到面无表情的秋江，可比起挨训时的那张脸，这副模样反倒更叫人发怵。那条黑带束得紧紧的，仿佛打一开始就与道服浑然一体。
“啊。”
　“咚”的一声，重物砸在榻榻米上的闷响，震得呆立在门口的纱映耳朵一颤。那一记利落的摔落，不知怎的，竟教人有种痛快之感。
　轻而易举地把父亲“摔”出去后，秋江才朝这边望了过来。是秋江平日里的那副神情。
“纱映！快进来。”
　秋江招了招手，纱映怯生生地行了一礼，脱下外出鞋，踏上环着榻榻米的木地板。那被无数人反复踩踏、磨得发亮的木料，在夕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透过袜子传来的那阵冰凉，教她的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你就是师父带来的那窝囊老爹的丫头吧。来来，袜子也脱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体格健壮、看着还在二十来岁的道服男子，凑到近前朝纱映搭起话来。那副长相，往轻里说，也是一脸凶相。
“健二！！”
　话音未落，那一脸凶相的男子突然一头栽倒在了榻榻米上。纱映所看到的，只有不知何时已挪移过来、高高扬在男子背上的秋江那条腿。
“砰！”
　一记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的重击声，震得整座道馆都晃了一晃。那冲击宛如挨了颗炸弹，纱映一瞬间脑中甚至掠过了救护车的影子。
“你这张嘴，看来是得彻底敲打敲打、好好重教一遍才成哩。”
　被秋江用脚尖轻轻一挑便翻了个仰面朝天的健二，嘴上说着“饶了我吧”，人却早已盘起腿坐了起来。宽阔的额头上，蔺草的席纹像烙好的华夫饼似的印出一片网格。一发觉纱映正瞧着自己，他便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
“看你这副花痴样儿！！”
　秋江一记脚跟，直直地捣进健二的肚子。大拇指还竖着，健二的四肢却像只死青蛙般抽搐起来。
“真是的……我这徒弟失了礼数，纱映。”
“不、不会。”纱映一边摇头，一边频频瞟向那纹丝不动的健二，有些放心不下。
“纱……纱映……爸爸他……”
　直挺挺摊成个“大”字瘫在榻榻米上的纱映父亲，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被女儿察觉到。
　起初，纱映把这位自称空手道师范的中年女子领回家时，纱映的父亲真都，着实起了好一阵疑心，只当女儿在这陌生的小镇上，被什么可疑的团伙给骗了。何况那女子，兴许是听纱映提起父亲正失着业，竟一脸认真得出奇，叮嘱说有难处尽管开口。
　后来，真都趁着打听消息，在职业介绍所的窗口报出那位师范的名号，不料竟被经办人狠狠地训了一通。
　那阵仗，简直不亚于当年他答应亡妻要陪纱映玩、却忘个精光、只顾喝得烂醉回家时，被狠狠数落的那一回。那人竟说什么“秋江是这一带的英雄，不信她，就等于连自个儿都不信”云云。一通数落过后，职业介绍所的经办人还一本正经地断言：与其自个儿找，不如托那位师范的门路来得快。这不成了玩忽职守么——真都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吐，这正是他的性子。
　这般看来，与其说她是个寻常的空手家，倒更像是这一带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真都越发疑神疑鬼起来。可与他相反，女儿纱映却渐渐常在家中说起那位师范。每逢那时，纱映脸上的神情，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那般安详。真都心想，自己险些又要漏掉最要紧的地方了。因为妻子从前就常说他“总是漏掉最要紧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两个月前，真都便主动上门去了道馆。秋江并未多问，替他介绍了几份差事，只对真都说了句“都已替你打过招呼了”。她待人谦和，可真都却从她身上感到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场。
　所以，当他把秋江介绍的那份工作也辞掉时，说实话，他已做好了要离开这座小镇的心理准备。
　他辞职，并非嫌工作辛苦。而是觉得再这么下去，怕会连累同事和顾客。他怎么也提不起劲，无论做什么，浑身的气力都仿佛被心口那个空洞尽数吸了进去，再也涌不上来。这，正是自妻子离世以来，真都的工作总也做不长久的最大缘由。
　可是，才刚搬完家，纱映转学的事也刚安顿下来，再搬一回又要白白搭进一笔积蓄，怪叫人肉疼的，何况纱映似乎挺喜欢这座小镇——就在他这么东想西想之间，光阴却只是一味地流走了。
　正当此时，秋江忽然登门，提议道“到我道馆来吧”。真都以额触地，恳求道“唯独纱映，求您放过她”，秋江却只回了句“那就看你自己了”。
　那副神情，若教纱映瞧见了，怕是要说一句“秋江在硬憋着笑呢”。
“……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请真都先生来我这儿，帮衬些杂事。”秋江对纱映解释道。不知怎的，一旁盘腿而坐的健二插了句“管饭还带补贴嘞”，竖起大拇指，随即被秋江一巴掌拍在头上。正襟危坐的真都在旁边，一直觑着女儿的脸色。自打秋江招呼三人进了茶水间、说要谈谈，纱映便一直闷声不响。
“爸爸……父亲他，是答应了么？”
　纱映直直地盯住秋江，神情认真。
“我是这么领会的哩。”
“不。我问的不是秋江阿姨，是我父亲。”纱映语气强硬。被这么一将，真都只会“我、我？！”地慌作一团。他依次望过女儿、秋江，以及那不知为何攥起拳头、一副助威模样等着下文的健二，到头来，出手解围的，还是纱映。
“秋江阿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我不能勉强父亲……爸爸，你要在这道馆里打杂么？”
　“打杂算个啥呀”，健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秋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叫他噤了声。
“爸爸一点也不介意的，纱映。与其这样一直没个工作、惹旁人操心，倒不如在这儿……”
“不是这样的！！”
　纱映猛地站起，“哐”地一声带倒了那把折叠椅。见她强忍着泪的脸，真都心头一震。
“爸爸你总把旁人挂在嘴边，可你自己呢？妈妈过世那阵，爸爸你每晚都在哭，对不对。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急得难受……所以我才想着，用妈妈的相机拍些照片，好留个念想。”
“对不起，老让你操心。可是啊，纱映。爸爸我，一看到你拿着映美里的相机……心里就难受。”
“哪能这么说话啊！纱映这丫头可是一心为你着想啊！”
“……健二。别插嘴。”
　健二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来，师父就在他身旁，静静地出言劝止。那双阖着的眼，教人看不出半分神情。
“健二说得对。会那样想，爸爸真是糟糕透了。可是纱映。”
　真都拉开椅子起身，与纱映面对面站定。他一只手轻轻搭上女儿颤抖的肩头，另一只手，则触上了那台镜头正对着自己的老相机。
“纱映你，已经在直面映美里不在了这件事了。你顾念着爸爸，不也正是如此么。可爸爸我，却还……没法正眼去面对它。总觉得自己被纱映、也被映美里给撇下了，爸爸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的，爸爸。”
　闻声抬起头来的真都，眼前是一双圆溜溜、微微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既与他所爱之人一模一样，又藏着几分与他自己相似的软弱，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两者中任何一方的光彩。
“我啊，从没觉得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一直都在。不单是在相机里。在我和爸爸的心里，也一样有妈妈在呀。所以，我谁也不会撇下……我不会，妈妈也一样。”
　纱映拭了拭眼角，握住了真都的手。
“所以呀，爸爸。我希望爸爸能像从前那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爸爸你确实有些叫人放心不下的地方，可没关系。因为有我在……不，是有我，还有妈妈，都在。”
“纱映……！”
　被相拥而依的父女俩夹在中间，那台相机，看上去竟仿佛也在欢喜着。
“真感人啊——”
　望着相拥的父女俩，健二“呼噜”一声，重重吸了下鼻子。瞧见这徒弟眼泪鼻涕淌了一脸，秋江立时从水槽门上挂着的那卷厨房纸上扯下一截，递了过去。
“好了。”
　秋江站起身，正要走出茶水间，纱映有些不安地唤住了她。
“……秋江阿姨？”
“纱映，还有真都先生，晚饭就在这儿吃了再走么？”
“诶，那个……”
　纱映望向真都，父亲朝她点了点头。
“师范。请让我在这儿做工吧！”
“爸爸……”
“真都先生，这里是道馆。道馆乃是磨炼身心之所，容不下什么‘差事’……不过，倘若你肯在修炼之余搭把手，我倒也可以略付些酬劳。”
　面对低头行礼的真都，秋江神情肃然。道馆不是职场，而是修行精进之地——她那锐利的目光如是说着。
　面对这位教着数十名弟子的师范那副严厉的神情，真都又一次低下了头。
“那么，就请收我做弟子。”
“好。不过我可不会另眼相待，你且有个准备。”
　接着，她转向纱映，
“纱映你打算怎么办呀？跟真都先生在这儿过一夜也成的哩。”
“不了。”纱映摇了摇头。
“我要回家去。家里还有些收拾的活计，再说，我们俩要是都走了……我想，会寂寞的。”
　纱映低头看了看相机。秋江点点头，
“也是哩。那晚饭吃完，你就跟真都先生回去吧。放学呢，我让健二去接你。”
　“师父——！”健二像个孩子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一个人也没事的呀？何必特意来接。”
“别这样嘛——”
　秋江没理会这会儿喜、这会儿忧的健二，这回摇了摇头。
“我既是‘收下’了真都先生的人，就得担一份责任哩。近来又有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在四处游荡。这一条，我可不让步哦？”
　大约是明白劝不动了，纱映轻轻点了下头。
　真都转向健二，低头行了一礼。
“健二，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是、是！我一定让她幸福！”健二立时挺得笔直，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还了回去。
“咔嚓”一声轻快悦耳的响动，恰在此时传了出来。
　众大人回过头去，只见方才正凑在取景器前的纱映，红了脸颊。
　道馆不是学校。自打空手道渐渐带上竞技体育的一面，除了那些一心要将自己彻底“磨炼”到底的人以外，它便越发被看作一处略显老派的健身馆了。而秋江的道馆，则兼具这两副面孔。
　在这座宽敞得堪比体育馆的道馆里，正面靠前的那半边，办着少儿班，还有秋江的妹妹春江教授的初级班。虽说面对的是孩子，可教的人和学的人，无一不是全神贯注。而真正让整座道馆绷起一股恰到好处的紧张、空气紧得像根拉直的丝线的，是道馆的里侧。那儿，回荡着低沉威猛的低喝，和击打榻榻米的闷响。
　头一回踏进道馆的人，多半会被有段位的高手与孩子们比肩练拳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有孩子被黑带们那气势十足的对练吓得当场哭出来，也不足为奇。至于那些还没打定主意入门的参观者，脸绷得发僵，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这也正是秋江的一份信念。
　孩子们能在近旁，亲眼看到老手、乃至技艺纯熟者的招式与身法。那些历经千锤百炼的老将所迸发的气魄，是隔着电视之类，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登临绝顶之人所散发的那股“气场”，纵使日后回到与空手道毫不相干的生活里，也会长留心间。但愿这些，将来能派上些什么用场——秋江如此期盼着。
　而对有段位者来说，练功时“被人看着”这一情形，本身也是一种激励。
　当然，并非人人都举双手赞成。可这些反对的声音，秋江早已料在心中。一句“就凭被人瞧上两眼便静不下心的，一概逐出师门”，便叫那些老资格们齐刷刷地噤了声。
　事实上，自打变得“有人看着”以后，门下弟子在升段考试和各类比赛中的成绩都相当出色。高段者的战绩起了引子的作用，习武的人也多了起来，秋江的道馆，便愈发成了一处静谧却又生机盎然的所在。
　成了门下弟子的纱映父亲真都，自然也是个初学者。他这人，从小学一路念到大学，参加的从来都是文化类社团。至于运动嘛，正如健二所说，实在是不敢恭维。
　可才不过短短几天，真都便主动提出，不想上初级班，想要去那有段者云集的、道馆的“里侧”。
“真都先生，这可不行哦。你要是连个缘由都不肯说，那就更不成了。”
　上午的操练与午饭都过后，真都说想学学道服的叠法，秋江给他做着示范，眉头却蹙了起来。
　在跪坐的膝前，她将对折起来的上衣，从正中用黑带牢牢一系，再缠上一道。这么一来，就算提起带子，也散不开了。
　末了，她把带子上的绣字理到能看清的位置，摆在真都面前。而在它旁边，一团活像拧过的抹布似的东西，正被一条茶色的带子马马虎虎地裹着。
“那个……不是有好多孩子在么。所以呢，会被他们怕着，该怎么说呢……”
　真都一边频频觑着秋江的脸色，一边把自己的道服解了开来。
　顺带一提，真都这身道服，是师兄——虽说年纪比他小上不少——健二借给他的，而此刻的真都，则穿着纱映从家里给他带来的polo衫和西裤。衬衫上几乎没有皱褶，裤子的折缝也熨得笔挺。
　可真都对此却浑然不觉。好端端一个挺括的领子，他偏嫌“热”，把它给窝了下去。先前他把短袖一路卷上去、弄成个背心的模样时，秋江也实在看不下去，出言提点过一回，可对一个年过三十、快奔四十的大人的穿着，她还不至于事事都要插上一嘴。
　再说，这人也不是那种一经提醒就会改的性子——阅人无数的秋江，对此心知肚明。
“像我这样的大叔，会招人嫌的，怎么说呢……就连纱映，有时候也会跟我错开眼神。”
　真都依旧在那儿，把道服“拧抹布”似的一遍遍摆弄着。毫无长进，简直教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秋江的示范。
　倒不如说，实际上，他大约是“什么都没在看”吧。真都的目光，总是望着“某个地方”。至少，不是“这里”。那是什么地方，秋江约莫也猜得到，可要去点破，却是多管闲事了。
“别拿孩子当挡箭牌！”
　秋江一声断喝，震动了午后的道馆。榻榻米上，只有几个即将出赛的人在自行练习，冷冷清清。几道目光聚了过来，旋即又收了回去。随后，是高徒们挥拳踢腿的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哇？！”
　真都做出这么个仿佛照着“反应教科书”演出来的反应，抬眼与她对视，那眼神活像见了鬼。可即便如此，也总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要强。
　秋江一拳撑在榻榻米上，转身面对这个吓得瘫软的“polo衫”。
“真都先生。拿旁人来当替身，你也该住手了吧。”
“替、替身？”
“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吧。真都先生你啊，打算从现实里逃到什么时候去？”
“诶。”
“用不着摆出那副‘心思被人看穿了’的表情，我也瞧得出来哩。纱映不也这么说过嘛。”
　女儿的名字一出口，真都的脸便僵住了。按在榻榻米上的手，微微发着颤。他移开视线，是因为不愿被人知晓的事被当面戳穿、浑身不自在，还是因为这个而动了怒——教人分辨不清。
“……这跟纱映有什么相干。请您别把我女儿也牵扯进来。”
“说得也是哩。若真行得通，我倒真想把那孩子接过来自个儿养哩。可纱映啊，是断断不会点头的哟。”
“那还用说！您在说什么呀，师范！纱映是我的女儿。您怎能擅自……”
“那你又为何要躲着纱映呢？”
　她没去看那欲起身又顿住的真都，只伸手拿起了他那身道服。指尖无意间触到了茶色带子的一端。望着那绣上去的名字，一时间，久远的往昔在秋江脑海中飞掠而过。
　说起来，这条带子，原本也不是健二的东西。健二打十几岁起就已是有段者。而有段者，按规矩是要系黑带的。茶带，乃是晋升段位前一步的凭证。可是，这条带子，却再也不会变成黑色了。
“我没有……躲着她。”
“早饭你总是三两口扒拉完，纱映在道馆的时候，你也不搭话。晚饭时也几乎不吭声，是吧。回家那一路上，怕也是一个样吧？”
“哪有的事……我只是忙罢了……”
“你连文书杂事都肯帮衬，我是承你情的，真都先生。可要是你一直待在我这儿，反倒叫纱映心里发苦，那我立马就得请你走人了哩。”
　秋江一边念起这腰带从前的主人，一边把叠好的道服，用它紧紧系了起来。
　她抬眼望着像根木桩似的直挺挺杵在那儿的真都，
“我是担心哪，照这么下去，纱映迟早得把什么都一个人闷在心里扛着，到头来，把自个儿给压垮咯。”
“那是……只要我好好找份工作，日子安稳下来，纱映也一定会……”
“哎哟磨叽个啥哟嘞——！”
“咦，咦？”
　秋江朝瞪圆了眼的真都撂过一句“快披上”，把道服甩了过去。真都堪堪没让它落地，秋江已站到了他正对面。
“不是，我有点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仅这么一下，真都便觉出一股威压，浑身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秋江在榻榻米上轻轻踏着步子，活动开身子。所谓临战的架势，便是这般了。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哩。嘛，顶多留几块淤青，也说不准就是了。”
“我可再不想被摔咯……这阵子，老是被健二那小子摔个不停……”
　真都嘴里嘟囔着，想要拉开距离。一阵风，擦着他脸颊掠了过去。
“哇！！”真都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不是躲得开了嘛。健二那小子，教起人来也见长了哩。”
　秋江收起那记高位踢腿的架势，笑了。自然，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方才那一脚若是踢实了，铁定是脑震荡。
“哎哟哟……我连受身都还没学会呢，您这也太狠了吧！”
　真都揉着腰，狠狠瞪了过去。秋江的笑意，霎时更浓了。
“好眼神，真都先生。这样才对头哩。你就算闷声不响，也不过是往身边人身上撒些怨气罢了嘞。你不是一心盼着纱映过得好么？”
“那还用说！纱映是我的……不，是我和映美里的女儿！”
　真都扭曲着脸站起身来。伸向道服的手在发颤，可他毫不迟疑地将胳膊穿了进去。
　早先便一直静静打量着这边动静的一名高徒，秋江朝他递了个眼神。会意点头的弟子，便往茶水间跑去了。
　对一个诚心诚意想要直面自己的人还藏着掖着、有所保留，那是失礼至极。所以，无论是身体上的痛，还是心里的痛，都非得让真都好好去直面不可。
“朝前看。”
　系好腰带的真都抬起头。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了秋江。
　二人在榻榻米上相互行了一礼。
　近来，世道着实变得不太平了。
　从前那形同虚设的校门栅栏，如今也一直锁到放学前的最后一刻。倒不如说，通往操场的正门，即便到了放学时间也不打开。学生们都从校门旁边的侧门离校。
“……是那辆面包车害的吧。”
　健二在刻着校名的铭牌前摸了摸下巴。替人保管的那台折叠相机，衬着他那结实魁梧的胸膛，晃悠得活像个小小的模型。
　健二一面回想着自己的学生时代，一面以刚过二十的年纪，摆出一副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慨叹人心不古的架势。或许正因如此，又或许他压根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放学的学生们压低嗓子窃窃私语“那个人，是不是办公室那张……？”，来接孩子的家长们也毫不掩饰地投来狐疑的眼神，他却全然，不为所动。
“到底还是不敢在道馆跟前晃悠啊——真要来了，师父准把他们揍成一堆废铁……哦，来了！”
　健二强忍住想挥手的冲动，活像对练开始前那样，双脚分到与肩同宽，挺直了脊背。其实大可不必连手都反剪到身后，可这么一来，倒平添了几分等候决斗对手般的气派。
“让您久等了，健二先生。”
　小跑过来的纱映，在那身道服前轻轻一低头。短发被夏日的晚风吹得簌簌飘拂。
“不、不会，您、您辛苦了……不对，您、您回、回来啦，欢迎……回府。”
　不知怎的竟拽起了京都腔的健二，连正眼看纱映一下都不敢。他那张脸涨得通红，比这满天晚霞也不逊色，可当事的这两人，怕是谁也没察觉。
　校门前这一幕活脱脱“青春典范”的对答之所以无人来打岔，自然是因为秋江早就跟校方打点过了。若不是秋江交给校长的那张、标明健二身份、活像通缉犯档案的照片被张贴在了办公室里，单凭他那本就凶神恶煞的长相，再加上眯着眼、嘴里念念叨叨的做派，这么一个“提着相机、身穿道服的男人”，怕是早就被人报警了。
“嗯。我回来了。啊，今天您也把相机带来了呢。”
“这、这可是纱映小姐的宝贝嘛。请、请收好。”
　健二把相机的背带从脖子上取下来。与他那可疑的说话样子恰恰相反，递相机的手，却是说不出的沉稳而温柔。
“谢谢您。对不起，尽是我在任性……总觉得，没有它在身边，心里就静不下来。”
“我、我也懂的。啊，不，我说懂，那个……”
“这样啊！健二先生你，是不穿着道服就静不下心来，对吧！”
　纱映笑得那样灿烂，向他问着话，夕阳将她映照得如沐圣光。脖子上挂着母亲的遗物相机，一个纯真无邪、不知猜忌为何物的少女绽着这样的笑容——这世上，可有谁忍心对她回一句“不是”呢？
　哪怕，因此被当成了那种不穿上空手道服就会心神不宁的性子——也认了。
“……嘛、嘛，这身道服，对我来说确实是要紧的东西。虽说师父老冲我吼‘给我系上黑带！’就是了。”
　健二不由得缩起脖子，朝四下里张望。他倒不至于以为秋江当真就在跟前，可师范的目光，他却时时觉得近在咫尺。那与其说是监视，倒更像是一直有人在背后推着自己一把，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把脊背挺得笔直。
　背对着夕阳，不知是谁先迈的步，两人缓缓地走了起来。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望着前方轻声开口的，是纱映。夕阳映照的上学路上，学生们喧闹的说笑声一路奔跑而过。
“所谓珍视的东西，是只有自己才懂得的。就算旁人叫你‘丢下它’，也哪能说撇就撇。”
“又不是把它丢下啊。”
“咦？”
　纱映抬头望向身旁那身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道服。沐着夕照的侧脸，带着几分羞赧微微笑着。道馆里的人都说，健二一笑起来就是张罪犯的脸。可纱映却从没有一次，觉得他可怕。
“是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一闭上眼，它就仿佛还在眼前那样。这么一来，就再不会弄丢了，它也会一直，支撑着你。”
“我的……一部分。”
　纱映像是在细细咀嚼健二的话，喃喃地重复着。
　察觉到她低下了头，健二慌得像是犯下了弥天大罪，忙不迭地垂下头去。
“对、对不起纱映小姐！我、我并不是想让纱映小姐你难过的……”
“……不是的。”
　这一回，纱映用力地左右摇着头。她一手按住那台折叠相机，另一只手，拭去了眼角。
　仰头望着健二的纱映，眼里，噙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谢谢你，健二先生。”
“纱映小姐……？”
“我啊，恰恰把最要紧的事给漏掉了。不过，能因为健二先生你的一句话而醒悟过来，真是太好了。”
“我、我有说过那么了不得的话吗？”
“嗯。您说了。”
　见少女用力地点了头，健二便不再多问。不管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要能帮着她重新笑起来，那就够了。而这个始终笑意不断的少女，教健二只是，无可救药地怜爱着。
“那、那我们回去吧。也该准备晚饭了。”
“好。啊，在那之前，能先回一趟家吗？我想去拿爸爸的换洗衣物。还有这个，我想送回家去收好。”
　纱映把相机举了起来。
“这样好吗？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的……”
“不，不是那样的。这台相机是母亲珍爱的东西。要是弄坏了可就糟了。光是揣着却从不去用，我想，终归是不好的。再说……我想，妈妈她一直看着呢。”
　纱映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般，缓缓地把话一字一句道来。
　她的路才刚刚起步，可她定能坚强地一路走下去。健二觉得，这话自己可以挺起胸膛说出口。
“下回，咱们大伙儿一块儿拍张照吧，纱映小姐。道馆的大家，还有纱映小姐你和你爸爸。你妈妈也一定会高兴的。”
“好！”
　夏日的黄昏，很长。
　纱映和健二走到真都那栋公寓时，那片橙色仍旧赖着不肯散去，将两人裹在其中。
　这对父女租住的公寓，是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坐落在一片住宅区里。四周虽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不过据健二从秋江那儿听来的，受少子老龄化的波及，换了主人的院子也不在少数。
　纱映跑上楼梯去取东西，一声招呼刚落，一位像是房东的老太太便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晚上好！”
　健二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房东圆睁着眼朝他瞥了过来。按说几次接送纱映，两人也该打过照面了，可不知是健二看着实在太可疑，此前她也从没回过他的招呼。健二早已习以为常，本也不是会往心里去的性子。
　所以，当擦肩而过之际被人叫住时，健二着实愣了一下。
“……你小子，是比护家那边的吧？”
　冷不丁被说“比护”，健二怔了一瞬，随即想起那是秋江的旧姓，便点了点头。
“是，我是护拳流道馆的门下弟子……”
“放了外人进来了吧？”
“……外人？”
　面对房东那把菜刀似的、锋利的问话，健二不为所动。被人威压这种事，他早已见惯不惊。
　只是，房东这话，却教他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眯起了眼。
“人倒不坏，可那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主儿。搬到这儿来之前，就已经被人给盯上、跟踪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健二追问，房东却只压低嗓子含混地咕哝，并不作答。她那目光，仿佛倏地朝二楼那边瞟了一眼，健二那股不祥的预感，便愈发浓重了。
“小子，你可给我当心着点。这一带虽说是比护的地盘，可她也上了岁数咯。眼睛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处处都照看得到咯。”
　房东那佝偻的背影抛下的一句警告。那话说得实在太过含糊，简直像是在打趣戏弄，可老太太的这番话，却始终萦绕在健二耳畔，久久不散。
　那与秋江截然相反的口吻，却带着一种与师父的话语相仿的分量。
“请、请等一下！您说的那是……”
　健二正要去追那背转身离去的房东，却被一声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健二先生？”
“啊……纱映小姐。你回来啦。”
　走下楼梯的纱映，顺着健二的视线望去，疑惑地歪了歪头。
“房东奶奶她，是有什么事吗……？”
“不、不，只是打了个招呼罢了。”
　健二像是在掩饰什么，慌忙挠了挠后脑勺。直觉告诉他，非得向纱映把房东那番话问个清楚不可，可望着她抱着手提袋、一脸不解地应了声“这样啊”的模样，健二连一瞬都不愿让她伤心。
“快、快，咱们回道馆吧。天也黑下来了。”
“天还亮着呢，健二先生。”
　健二“哈哈”地干笑着，却已伸手绕到纱映背后，催她快走。
　这动作，搁平时就算拿刀逼他也做不出来，可眼下健二压根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不知从何处，一道道黏腻纠缠的视线正将他们团团围住。健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得赶紧把纱映从这儿带离。
　健二想得没错。他那直觉，也没错。
　倘若说健二唯一看走了眼的，那便是——并非人人，都会“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挑上门来”。
　两道长长的身影，渐渐离开了公寓。
　仿佛专等这两道身影离去一般，“突突”一声引擎发动的动静响起，一辆面包车便从离公寓约莫两户人家远的停车场里，朝着大路，缓缓驶了出去。
　细看那方方正正的箱式车身，那道香蕉黄的条纹并非喷漆，而是用车用贴纸马马虎虎贴出来的。车上甚至还贴着“哈斯卡快递”——一个乍看像模像样、实则子虚乌有的运输公司logo，整辆面包车，活脱脱一副“正在送货”的模样。
“找着了，亚兹。”
　司机朝后视镜瞥了一眼。本该塞满货物的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好，开车。”
　大胡子满意地咕哝一声，面包车便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翌日清晨。这对父女的公寓里，从一早便传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爸爸……你不要紧吧？”
“没事，没事……哎哟哟……”
　话音才落，真都便疼得龇牙咧嘴，由女儿搀扶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腰挪到餐桌的椅子上坐下。活像是闪了腰。
“这哪叫不要紧啊……秋江阿姨给的药膏，你抹了吗？”
“抹了抹了。不然啊，我连路都走不动。”
　真都一个劲儿点着头，他腰上缠着一条宽宽的、看着有点像护肚的带子。也就是所谓的“护腰带”。
“秋江阿姨啊，也有过分的时候呢。我都冲她发火了，她还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在厨房准备早饭的纱映，心情有些不痛快。碗碟碰撞的声响，比平日里要大上几分。
“纱映。这是我自己的错。师范本说练一回就收手，是我一次次地求她‘拜托您了’。这是我自作自受。”
　真都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脊背时而挺直、时而弯下，一边解释道。
　从昨晚起他已跟纱映说过好几遍了，可道馆里父亲被两个人合力从榻榻米上架起来的那副模样，似乎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一向温厚的纱映，竟毫不怯场地冲那位秋江发起火来，这既叫真都意外，也叫他心里，隐隐有些欢喜。或许是体察到了真都的心思，秋江只是默默地听着纱映的抗议。
　真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到了道馆，要向秋江道声谢。
“可是啊，把爸爸这么个运动上一丁点儿本事都没有的人，收拾得这么惨，也太过头了。”
“哈哈……这个，我到底该不该高兴呢。”
　真都脸颊一阵抽搐，眼前，“咚”地一声墩下一只饭碗。
“亏我还以为，秋江阿姨是个再温柔一些的人呢。”
　摆好味噌汤和烤鲑鱼，纱映又转身回了厨房。喷香的鲑鱼气味，被味噌汤那温柔的热气一裹，正是一天里最教人安心的清晨时光。
　真都叫住了回到餐桌旁的纱映，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像师范这样温柔的人，我还从没见过。”
　见纱映在餐桌旁坐下，真都接着说道。
“她是严厉，没错。尤其是对空手道，还有那些没个心理准备的人。说她毫不留情，或许也不为过。可我想，那都是为了对方好。是体贴啊，是真真切切的体贴……咦，你怎么了纱映？”
　纱映一脸稀奇地盯着真都。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变了个人似的人”。
“爸爸你，怎么……说起有道理的话来了。”
“……喂喂纱映。你这么说，那不等于是在讲，我平时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爹嘛。”
“才没有那回事……吧？”
　别开视线的纱映道了声“我开动了”，啜起了味噌汤。
　可才一入口，便“烫”地一声吐出了舌头，抬手扇起风来。
“哈哈！纱映还是老样子，这么怕烫呀——”
“快、快点吃啦！要迟到喽？”
“好啦好啦。”
　被鼓起腮帮子的纱映一瞪，真都也拿起了筷子。比起方才，腰上的疼似乎也缓和了些。
　这样的清晨，已是多久不曾有过了。
“我开动了……好烫！”
　只是那味噌汤，偏偏比往常还要烫上几分。
“我走了啊，纱映。”
“真快呀，爸爸。”
　几乎同时吃完早饭，真都把收拾的活儿交给纱映，起了身。
　腰还是酸沉酸沉的，不过好多了。打扫、叠叠道服这类活儿倒还能做，可练功，就只好先告个假了。
“承蒙人家这样那样地照应，我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杂事总得抢着做才行。”
　真都刚要去够挂在玄关墙上那件藏青色的定制夹克，却被人从旁一把抢了先。
“下回，我拿去干洗吧。来，把胳膊张开。”
“哎呀，干洗费怪可惜的。”
　真都依言张开胳膊，纱映把衣袖一只只替他套上。
　或许只是巧合，可她从左臂开始为他披衣的手法，竟像极了映美里，叫人心头一惊。
“爸爸？这个，不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吗？可得好好珍惜才行呀。”
　连这样念叨人的模样都随了她，真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谢谢你，纱映。是啊。得好好珍惜才行。”
　转到正面来的纱映，个头已和真都相差无几。真都本也算不得高，可不知何时起，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已与他齐平。
“嗯，这就好啦。”
　望着那点头的、深褐色的眸子，真都忍不住想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都说孩子长得快，可女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比自己还要成熟懂事的呢。
“都怪我不争气吧。”
“什么呀，爸爸？”
　那句嘟囔，似乎还是被她清清楚楚听了去，纱映歪了歪头。
　真都把拳头往那颗短发的脑袋上，轻轻一搁。
“……不，没什么。”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味赖着女儿的照顾。已经被她惯得够多了，再不打起精神，怕是要挨她数落了。
　于是真都忍住了那个拥抱，挺直了脊背。
“爸爸也会加油的，纱映你上学，也要好好加油啊。”
“嗯！”
“……啊，不过，要是不情愿的话，也不必勉强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是要早点出门吗？”
“好啦好啦……别推啦，纱映。我走——啦。”
“路上小心！”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像撵人似的把真都送出公寓，纱映收拾好了早饭的碗筷。客厅的钟，已指向该上学的时辰。自打真都开始去道馆，纱映便再没去过清晨的散步。
　想去河滩边发发呆的念头，也不像从前那样多了，早晨也变得忙碌起来。同秋江提起时，她笑道：“散步这事儿，等上了年纪再做也来得及哩。”
“叮咚——”
　玄关的门铃一响，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哈斯卡快递——！”
“这个点儿送快递？爸爸，是买了什么东西吗……？”
　真都偶尔会在网上买些日用品或书。搬到这儿来之后，次数虽也少了，可说不准，是买了道馆里要用的什么东西也未可知。
“来啦——”
　纱映拉开门，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袖章、看着挺和气的快递员，朝她低头行了个礼。
“早上好。不好意思，请问这儿，是月城真都先生的家没错吧？”
“是……是没错……”
　对着直勾勾盯住自己眼睛的快递员，纱映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别扭。若只是核对地址，看一眼纸箱上的运单便是，何况“月城”这姓氏本就少见。好些人都会错念成“Tsukijō”，可这位递上圆珠笔的快递员，却头一回就一口念对了“Tsukishiro”。
“那就好。麻烦您签个字——”
　也不知是察觉到了纱映的别扭还是没有，那快递员笑眯眯地等着纱映签名。她佯装撩了撩头发，飞快地朝楼下瞟去，只见一辆印着与工作服相同logo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虽是没听过的名号，可也不能就此断定没有这么家快递公司。快递这行当人手紧缺，这一点纱映也是知道的。
“……好。谢谢您了。”
　快递员手法娴熟地撕下运单，纱映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纸箱，却轻得出奇，轻到她几乎以为里头什么都没装。
“多谢啦——”
　快递员飞快地摘帽一鞠躬，便脚步匆匆地下了楼。公寓的楼梯很陡，就连住在这儿的纱映，稍不留神都会踩空。望着那钻进面包车的背影，她不由得脱口说出这样一句感想。
“那个人，运动神经真好呢。”
　关上玄关的门，纱映把送到的包裹放上餐桌。虽想拿去真都的房间，可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上课了。
　心想这下总该去准备了，纱映刚一转身背对包裹——那纸箱，竟响了起来。
“咦……？”
　一阵闷闷的、轻快的电子音，教纱映僵在了原地。她环顾四周，却找不出半件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上高中那会儿，真都送过她一部手机，可自打家里日子拮据起来，纱映便主动要求把号退了。真都倒是留着一部手机，用来接职介所的联络，可眼下自然是不在家里的。
“炸弹……不会吧……？”
　从前，纱映看过的电影里，箱子一打开，便是一场大爆炸。她脑中倏地浮现的，是自己房间里母亲那台相机。
“窗玻璃，会碎吗……”
　千钧一发之际撞碎玻璃、破窗而逃的电影明星的身影，从她脑海一闪而过。
　从房间窗户跳下去会不会骨折呢——正当思绪要跑偏的当口，那电子音戛然而止。
“……喂？月城先生？我是哈玛奇金融的亚兹啊。”
　纱映虽说想象力丰富，却也没天真到会以为，是那箱子开口说了话。
　再说，那自称亚兹的声音的主人，是个她记忆里有印象的名字。约莫从前，真都提过一句“承他关照”之类的话。
　战战兢兢地打开，只见纸箱里，一部带着小小液晶屏的银色PHS，像埋在缓冲材料里似的躺着。祖母绿的液晶屏上，冷冰冰地显示着“号码未显示”几个字。
“……那个，喂？”
“哎呀？认错人了吗。真是抱歉。失礼了……”
“不！我是月城真都的女儿。您找我父亲有事吗？”
“是千金小姐啊。初次见面。哎呀——太好了！一直联系不上令尊，可把我担心坏了。是这样的，小姐。令尊他从前……”
　纱映的脸颊，眼见着一寸寸苍白下去。墙上的钟，秒针像是在示警般一下下摆动，可这屋里唯一的住客，却像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同一时刻，离公寓不远处一座废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面包车。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通话的大胡子，手里攥着一张刚撕下、揉成一团的贴纸。另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脱下外套，扔进早已备好的旧铁皮桶里，又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大胡子男人把贴纸扔进去的同时，“轰”地一下，铁皮桶里腾起了火苗。
　钻进那辆此刻已一片雪白的面包车，大胡子的下颌，咧出一丝狞笑。
“真都！水壶给我拿来。”
“真都先生，能替我把道服拿来吗？”
“岳、岳父大人！不对，是真都先生，这活儿我来做！”
　方才那几句，是秋江、师范代春江，还有健二，冲着被一件件差事支使得在道馆里团团转的真都，抛来的话。叠好的道服上头搁着的水壶，正摇摇晃晃。就在它要倒的当口，健二一把接住，真都道过谢，才把摞起的道服往腋下一夹。
“健二，谢谢你。这是我的活儿，我自己来。”
“可您腰疼，都写在脸上了呢？”
“哈哈，不要紧。快，再不快点，师范该……”
“健二！别妨碍人家干活哩！有偷懒的闲工夫，不如来跟我对练一场！”
　健二“嘶”地一缩脖子，真都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那，把这个带过去”，把秋江的水壶递了过去。望着他小跑离去的背影，如今的真都，已能明白这也是秋江的一番体贴。可对着一脸师范威严的秋江，这话是断然说不出口的，于是他重新抱稳道服，匆匆赶路去了。
“比护在么？”
　送到道服后，真都正在茶水间擦洗水槽，身旁的后门连声招呼都没打便开了。那老妇人一边唤着秋江的名字，一边熟门熟路地抬起头来，真都的手停住了。老妇人似乎也没料到真都会在这儿。那双深陷的眼睛，霎时睁大，旋即别开了视线。
　纱映出事了——为父的直觉，敲响了警钟。
“房东……？您怎么会在这儿？”
“……我找比护有点事哩。”
　真都并不知道那是秋江的旧姓，望着他这副表情，房东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呀，家里来客人咯。日子再紧巴，放贷的也该仔细挑挑哩。还有啊，孩子心善是好事，可把那么些形迹可疑的家伙放进家门……”
“纱映！”
　望着脸色骤变、夺门而出的真都的背影，房东像是没辙似的叹了口气。她既然人在这里，便正是事态还没那么危急的证据，可瞧真都那副模样，怕是根本没留意到这一层。真都的慌乱，全在老妇人的意料之中。
　她从割烹罩衫的袖子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一边朝道馆走去，一边以不输年轻人的娴熟指法，一张张调出照片。从贴着快递公司贴纸的面包车、司机的脸，到从高处俯拍司机与纱映交接包裹的画面，再到用长焦镜头拍下的、正在焚烧制服的男人和通话中的西装身影，一张张接连划过。
　沿走廊往里走，房东在榻榻米前停下脚步，恰与刚结束对练的秋江，四目相对。
“万藤警视正。”
“快别提咯。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咯。比起这个，比护——”
　秋江郑重地应了声“是”，点点头，用满含敬意的目光，等着万藤开口。但凡资历老些的门下弟子都晓得，秋江在这位当过精英警官的万藤面前，是抬不起头来的。听说年轻时受过她不少关照，可有胆量细问其中原委的弟子，一个也没有。
“这阵子在附近晃荡的那伙可疑家伙，我给逮着咯。”
“现在在哪儿？”
　万藤像亮警徽似的，把手机举了起来。
“就在你那弟子的家里哩。”
　一道道服的身影，在街上飞奔。穿过商店街，掠过建设中的大型购物中心，真都拼命地跑。蝉开始鸣叫起来，晌午将近，气温已逼近盛夏的酷热。平日里缺乏运动的真都，额头早已满是汗水。何况他是赤着脚冲出道馆的，脚底在柏油路上磨得生疼，每迈一步都如坠地狱。
　即便如此，真都也不曾放慢半分脚步。疼痛也好，四周那些针刺般的目光也罢，都不在他心上，唯有独生女儿的身影，在推着真都拼命向前。
　妻子过世的前几天，真都曾为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她拌过嘴。记忆这东西，总是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记，究竟为了什么，任他把脑袋想破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走出房间时，映美里说过一句“纱映她可是打心底敬重你的。别让那孩子失望啊”——正因只记得这一句，想来，八成是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地回了家、挨了她几句数落，一时上了头吧。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日子一天天流走，到头来，她还是走了。那，便是与映美里最后的一次对话了。
　每一次记起，真都都为自己的愚蠢而浑身发颤。为了逃避现实，他辞了工作，成日借酒浇愁。而始终没有抛下这样的自己、一直支撑着他的，正是纱映。女儿远比自己要成熟懂事得多。可她，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所以，守护那个孩子，便是自己的使命。同映美里一道，从今往后，永远永远。
“纱映！”
　在公寓的楼梯上跌跌撞撞，真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到二楼，像用整个身子撞门似的推开了玄关。门没有上锁，真都就那样一头栽进屋里，纱映慌忙奔了过来。
“爸爸？！”
“纱映……你没事吧……？”
“嗯。”
　顺着女儿垂下的目光望去，真都找到了那两位“客人”。两个西装男子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其中那大胡子男人，亚兹，像是吃了一惊似的回过头来。另一个则用一种打量的眼神，就着餐桌上斟好的麦茶，抿了一口。
“哎呀。月城先生！这些日子不见，怎么说呢，改行做武术家啦？”
“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爸爸，不是的。这两位是……”
“没关系，这里交给爸爸。”
“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脸色嘛——我们不过是在叨扰小姐的茶罢了。月城先生也来点儿如何？别杵着啦，快到这边来嘛。哎呀——真好喝！”
　在纱映的搀扶下站起身，真都朝客厅中央走去，脸上严峻的神色丝毫未减，接着说道。
“闯到人家里来，不觉得太没规矩了吗？钱我会还清的。所以……”
“月城先生。”
　亚兹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那副和善的笑容，反倒给这不安的气氛更添了几分。
　正盘算着让纱映逃走之后、能把这两人拖住多久的真都，亚兹朝他递来一张单据。借据的“地址变更栏”里，真都填写的住址上，划着一道删除线。
“您这公寓，是四丁目5号之9的‘海茨·博里斯’公寓，没错吧。三丁目根本没有那门牌号，也压根没有什么‘海茨·阿班瑟’公寓啊。”
　那借据上，地名倒确是写对了，可之后的门牌号却是错的。公寓的名字，也只有“海茨”二字对上了。
“不，那是……”
　亚兹打断了目光游移的真都，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
“月城先生，我说啊。我们也不愿意怀疑客人，门牌号写错个把，本也是常有的事嘛。可要是连公寓的名字都能被‘蒙混’过去，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呀——我们这边，也是拿它当正经生意在做的呀。”
　说着，又是一声叹息。他这是在指责真都，说他是故意把地址写错的。
“不过嘛，小姐倒是一点就透，还说愿意替父亲把字签了——可这种事，怎能让一个未成年人来做呢。您瞧，我们这行，最看重的就是信用。所以呀，我们才一直等着您回来嘛。哎呀——真是位聪明伶俐的千金啊。”
　亚兹一个劲儿地点着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样子是压根没打算走。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同伙，依旧不声不响地啜着麦茶，教屋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压抑起来。
“我说，爸爸。你借了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咱们家不是有存款吗？”
　替真都作答的，是亚兹。他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才浮起一丝浅笑，将上半身转向这对父女。
“好啦好啦，这样责怪父亲，他多可怜呀。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小姐你着想嘛。您说是吧，月城先生？”
　真都别开视线，避开亚兹那似笑非笑的注视，短促地吐了口气。纱映会起疑，本是自然的事。家务几乎都交给了她，可真都从没让她看过存折。生活费，一向都是真都亲手交到纱映手里的。
　所以，回答女儿，是自己分内的事。断不能让一个放贷的替他开口。
“存款是有的，纱映。可那是留着给你将来用的钱。当年跟妈妈……跟映美里结婚的时候，我们约好了。两个人攒下的钱，只用在纱映你一个人身上。”
“呜呜……真是感人肺腑的一段佳话！这么一来，月城家的生活费，可就是由我们撑着的喽。失业保险那点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听着亚兹的话，真都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倘使当初没有沉溺在自我厌恶里，肯下功夫谋一份正经差事，他们也不至于寻到这处新的落脚地来。正如亚兹所说，小打小闹的敷衍搪塞，只会把局面越弄越糟。
“亚兹先生。地址的事，是我弄错了。”
　真都低头道了声“对不起”，纱映望着他，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惊讶。自母亲过世以来，这还是头一回，看见真都肯低头认自己的错。
“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清。所以，今天还请二位就此回去吧。”
“哎呀，月城先生。我们也没打算硬逼着您还呀。毕竟是老交情了嘛。您若当真‘还不上’，那也没法子。可是呢，月城先生，您——是还得起的吧？”
　亚兹只把上半身转了过来，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重新竖好衣领。领口下一闪而过的脖颈上，隐约可见一道灰青色的痕迹。他脸上堆着做生意的笑，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却没有半分笑意。
　真都抬起头，那咽口水的声响，纱映听得真切。她知道，父亲紧张了。
“存款……不能动。”
　真都断然回绝的声音，和一记重重拍打餐桌的粗暴声响，撞在了一起。
“砰！”
“少在那儿净说漂亮话！借了钱就得还，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啊？”
　喝干的玻璃杯被这一震撞倒，在桌上滚了开去。真都把吓得一颤的纱映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朝玄关退去。
“哎哟，话还没说完呢。”
　被亚兹抢先绕到前头堵住，真都额上淌下汗来。出口叫亚兹封死，正面又有亚兹的同伙大摇大摆地步步紧逼。他背在身后、攥着纱映的那只手，正微微发颤。
“少废话，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
　同伙的话，没能说到最后。
“哐啷——！！”
　伴着一记仿佛汽车撞入般的巨震，公寓的门朝屋内爆飞了进来。那扇门正面砸中了站在近旁的亚兹，直直地将那西装身影扑倒盖住。迸飞的合页里，有一枚“嗖”地一声，不偏不倚正中了亚兹同伙的额头。
“不然，怎样啊？”
　压低了一段、威严十足地撂下这句话的，是一身道服的秋江。她如仁王般叉腿立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加之逆光映衬，竟透着几分神圣的威仪。
　就在秋江身旁，一道影子倏地滑进了屋里。
“纱映小姐——！！”
“健、健二先生？！”
“您没受伤吧！来晚了，实在对不起！我再不会让您孤零零一个人了！”
　笔直朝这对父女奔来的道服身影，一张脸叫汗水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冲进来的当口，还顺脚结结实实踩了亚兹一下，亚兹发出一声闷哼。
“亚兹？！喂。你们这帮人，都是谁？！”
　亚兹的同伙把头猛地一甩，撂起了狠话。
“干出这种事，别以为能善了！你们的住址，老子可是一清二楚！”
“这可是恐吓呢。”
　“可给我录得清清楚楚哟”——说这话的，是跟在秋江身后、跨进门来的公寓房东。她佝偻着腰，举起一台巴掌大的录音笔，用娴熟的手法按下侧边的按钮。听着那清清楚楚放出来的“恐吓铁证”，额头正中通红的亚兹同伙，张大了嘴合不拢。
　收起录音笔，朝倒地的亚兹瞥了一眼，万藤圆瞪着眼，转向了秋江。
“修理费，可得给我照付哩。真是的，都活到这把岁数了，火气怎么还是不见消。”
“多谢您，警视正。”
“警、警视正？！”
　亚兹的同伙当真吓得跳了起来，健二上前一步，像是要拦在他面前。那同伙约莫也自知处境不妙，长叹一声，“咚”地一屁股盘腿坐倒在地。秋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朝万藤微微一颔首，万藤最后把纱映父女俩挨个儿打量了一遍，才转身离去。
“健二，去搭把手，把那位扶起来。”
“是。”
　健二挪开门板，把亚兹搀扶起来，秋江从他身旁走过，朝愣在原地的父女俩走去。
“秋江奶奶，真是太谢谢您……”
“啪！”
　迎着松了口气的纱映飞来的，是一记耳光，和一句严厉的斥责。
“太没有戒心了，也得有个限度啊，纱映。竟把素不相识的人放进家门——我还当你是个更懂事些的孩子呢。”
　望着那捂着脸颊、瞪大了眼的少女，秋江依旧板着严峻的脸，
“房东都跟我说了。你不是找人商量过嘛？拦着你了，怎么就是不听哩。电话居然是邮寄来的，这事儿透着蹊跷，再可疑不过了。等出了岔子，可就晚咯。”
“我，我是听说爸爸把重要的文件写错了，想着总得想个法子补救才行……”
　秋江朝那个在健二搀扶下坐上椅子的亚兹望去，那西装皱巴巴的身影毫不怯场地耸了耸肩，说了句“这您得问本人去”。
“师范。是我的错。追根究底，都怪我不争气，才闹成这样。”
　真都懊恼地咬了咬嘴唇，重新转向女儿。
“我保证，再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所以纱映，你也答应爸爸，别再乱来，好不好？”
“嗯。爸爸，秋江奶奶，对不起。”
　望着乖乖低下头的少女，秋江也只有松下一口气来。
　冲着这三个人，一道满是讥讽的声音，泼来一盆冷水。
“打断这感人的一幕，实在抱歉呀。月城先生。我们这边也有失礼之处，这一节嘛，就算彼此都‘既往不咎’，可那纸‘契约’，终归还留着呢。”
“你都闯进人家里了，还敢说这种话……！”
“健二！”
　师父按住怒火中烧的弟子，不动声色地朝放债人问道。
“动了粗，这一点我向你们赔个不是。治疗费，由我来付。”
“总算有位通情达理的在场了！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不过您这位弟子，可是欠着我们一笔的呀。您瞧，动作片里不也常挂在嘴边嘛——‘欠下的债，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是吧。”
“经过编排的故事，和现实是两码事。若是电影，你们可就是那‘反派’了。而我这个角色，接下来该扮演的，是报警的人——您说呢？”
　被这不动声色的反将一军，亚兹的脸抽搐了起来。
　对着这样的放债人，秋江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脸上倏地缓和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说的也在理。弟子的过错，也是师父的过错。”
“不愧是黑带。那么，就请您以连带保证人的身份，在这儿签名盖章。啊，按个手印也成。”
　他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文件和笔，在餐桌上摊开。连圆形的印泥盒都一并搁到了旁边——这份见风使舵的麻利劲儿，或许真该赞一句专业。
“师范，这可不行。钱，我一定会好好……”
“您是叫……亚兹先生，来着？”
　秋江拿起笔，转头看向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的西装身影。
“啊，是的。”
“能给我张名片吗？还有，麻烦立个字据——就写‘今后绝不再接近月城先生及其亲属’，连同您那位同伴以及贵方所属的名号，一并署上。当然，按手印也无妨。”
　面对咧嘴一笑的秋江，亚兹僵在原地，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　　＊　　＊
“秋江奶奶那时候，真替人扛下了那笔债呢。平时明明总把‘自己的事自己担着’挂在嘴边的。”
“你是傻子吗？”
　说这话的，是方才还在大口嚼着从烤栗子摊老板那儿讨来的栗子的雪江。耳尖地捕捉到雄樱嘟囔的表姐，在前往祖父家的路上，一路让表弟讲起两人年幼时的旧事，时不时又像补白似的插上几句。
　对着外人，堆一脸女神般的笑，轮到亲表弟，却是这般说话的腔调。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街头英雄的一个搭头呗。”
　把大包小包全撂给雄樱、独自把一大袋烤栗子扫荡精光的雪江，脚步轻快，还哼起了小调。她一手按着草帽，裙裾翻飞，那身姿确乎足以叫来往行人频频侧目。蝉声聒噪、暑气未消的黄昏里，雪江那朴拙的旋律，如一泓凉水般沁人心脾。
“那帮形迹可疑的放债人，连纱映他们家的住址都摸清了呀？要不是奶奶当场把钱还了，谁知道那伙人什么时候又会找上门来。区区一纸誓约书，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她把烤栗子的袋子往噘着嘴的表弟裤兜里一塞，像开导不听话的学生似的，竖起了食指。
“再说了，真都先生打那以后，身兼好几份零工，把钱还给了奶奶，连搬家的钱都自己挣了出来——这不就等于，他自己把责任担起来了嘛。”
“可是啊，真都哥他们，到头来还是只能搬走吗？”
　“从前真都先生可没少陪你玩儿吧”——雪江一脸坏笑地说。
“纱映也总疼你，所以到最后呀，库克欧你可是哭鼻子了呢。”
“雪女还不是一样。”
　雪江把雄樱这记反击漂亮地当作了耳旁风，望向远处。
“纱映念的大学也远，加上那阵子老有些形迹可疑的车子在附近转悠，搬走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嘛，有健二守着，倒也不用担心啦。”
　讨债人那桩事过后，健二和纱映正式确定了关系，也以此为契机，离开道馆，走上了消防员的路。纱映曾出言挽留，可健二心意已决。健二的过去究竟有过什么，雄樱并不知情，但秋江当时一脸自豪、送他离去时说的那句“时候到了”，至今仍深深烙在他记忆里。
　去年，借着大学毕业的机会，两人终成眷属，雄樱和雪江也受邀出席了婚宴。新人脸上的幸福，和哭得不成样子、由秋江在一旁宽慰着的真都，都叫人印象深刻。顺带一提，听说纱映结婚之后，真都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他想把当年受秋江搭救的经历派上用场，去帮一帮那些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走投无路的单亲爸爸和单亲妈妈——这些，是秋江眉开眼笑地讲给雄樱他们听的。
“啊——真是的，健二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家伙。莉萨也在为他高兴呢。”
　雪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簌簌轻扬。
　这名字雄樱还是头一回听说，可它多少和健二的过去有些干系，这点他也猜得到。这位表姐，说到底是个重情义的人。想必，此刻是松了口气吧。夕照下那张平和的脸，已把一切都说尽了。再去刨根问底，未免煞风景。
“对了对了。”
　表弟这份体贴，她只当耳边风，表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雄樱的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妙。暮蝉“吱——吱——”地，仿佛在嘲笑这个浑身一僵的行李搬运工。
“库克欧你对做菜开了窍，也是在纱映他们搬走之后的事吧。就为了对上爷爷店里来的那位、标致得不得了的‘大姐姐’一见钟情呀。见异思迁得也太快啦。姐姐我，可替你操心着呢？”
“……真烦人。”
　雄樱之所以只能像个小学生似的这么回一句，是因为表姐句句戳中了要害。再加上，一想起后来的种种，他就臊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难以置信——那一天，在祖父店里偶然撞见的那个人，刚上初中的雄樱竟对其动了心。不仅如此，也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竟自个儿逢人便嚷嚷，末了甚至一鼓作气地发起进攻，结果一败涂地。那人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至今忘不掉。“还是算了吧。你呀，喜欢的是女孩子，对不对？”
　没错——那个人，当时还没有成为美未子，是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着的。
　那人确实体格健壮、力气也大，雄樱也曾以为他是个魁梧硬朗的人。可那人打初次见面起，气质便柔和得很，做起事来干脆利落，那份麻利里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坚韧。且不论那身因故穿上的旗袍配上团子头究竟合不合雄樱的口味——单是那副拼尽全力的模样，雄樱对其心生倾慕，是断然错不了的。这话虽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深知自己软弱的雄樱，直到今天，仍打心底里敬重着那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夕照的缘故，表弟绷着脸，脸颊还泛着红，雪江正认真盘算着要不要再逗弄他几句——一个明显是硬拔高了嗓门的声音，把她叫住了。那是个打着蝶形领结、剃着光头、戴着墨镜的家伙。
“哎呀呀？这不是小雪嘛！”
　那足以传遍整条街角角落落的洪亮嗓音，欣喜若狂地把双手高高举起。
“美美！”“唔……”
　那颗焕着神圣光泽的光头，轻盈地一路蹦跳过来，像少女般翩翩挥动的手，却是肥厚的。嵌进了戒指的手指俨然一副贵族做派，几欲撑破的腰围，把那件想必是定制的、艳到刺目的紫色衬衫，胀得鼓鼓囊囊。
　那道以足以叫壮汉都掉头逃跑的气势冲将过来的浑厚嗓音，出人意料地平稳减了速，不知怎的，竟朝那对形成鲜明对照的表姐弟中、别开着脸的表弟一把抱了上去。
“才多久没见，你就越发标致了，人家都要嫉妒起来啦！”
“等、等下，美未子姐……喘不上气……”
“美美你才是，皮肤气色好得叫人羡慕！都想跟你讨教讨教秘诀了呢。”
“秘诀嘛，就是多吃好东西呀——！”
　把墨镜往下一推、抛来一个媚眼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任侠电影里的角色。冲着这样一位，雪江眼睛发亮，像一对姐妹——不，倒更像亲戚似的应道“吃这件事，果然还是顶要紧的呀”。这两人打老早起就投缘得出奇。自然，待雄樱的方式也一如往常。尤其是，自打雄樱告白那桩事让雪江知道以后。
　美美，也就是那位——“他”、不，该说是“她”——名唤美未子。自立门户十来年，直到去年，才总算办成了改名。在这个陈规固结的国度，要变更户籍上的性别与姓名，比撼动一块磐石还要艰难。听雪江说，比起制度本身，来自周遭的抨击更是不少。
　美未子的职业，是美食导师。而且还是位声名远扬的名人。雄樱一直以为她是料理评论家，可为这话吃过一次大苦头，便索性闭口不提了。　　平日里，她遍访首都与都市里的餐馆，留下一句句毫不留情的点评。正如某位知名美食评论家所言，美未子的评论，是一份份详尽的分析报告；凡是参照她的建议加以改良的店家，客流无一不节节攀升。口碑招来口碑，如今的她，已担任起那本以评星闻名的餐厅指南的评鉴导师，满世界地飞。海外的历练，教会了美未子以自己的独特为荣；她跨越了诋毁与中伤，终于得偿夙愿，“身为女性”这件事，得到了世人的承认。她那副对自身毫无遮掩的姿态，予无数人以勇气，也为她赢得了堪称超凡魅力的极高人气。
　这样的美未子，时隔多年重返雄樱他们的老家，难怪雄樱要大吃一惊。
“法、法国不是还没回来吗……”
　美未子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礼品袋。纸质厚实高档，还做了哑光处理，纵使认不出上面写的花体字，也能猜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Exactement（没错）。勃艮第的夏布利葡萄酒，绝对是一绝哟！”
　即便被使出绞技，他也死死攥着装食材的塑料袋不肯松手——在这个人面前糟蹋了食材会有什么下场，雄樱想都不敢想。这副如圆木般的臂力，倒也不负她的外表，绝非一般美食家所能有。而被这位美食家没少疼爱过的雄樱，鼻子早已嗅出了熟悉的香气。
“八角，还有枸杞……的果实……？”
“总算发现啦！真是的，还是这么迟钝呢，小樱。人家差点就把你闷过去，送去给妈咪炖了。”
　终于松开手臂，她“啪”地一声拍向咳嗽不止的雄樱后背，笑声不止。老实说，周围投来的视线着实扎人，可只要瞧见雪江的身影，众人便都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这位表姐路子之广，着实叫人心惊。
“咳……你去我妈的店了？”
“是呀～。‘华龙’的麻婆豆腐，还是那个味儿。花椒麻得恰到好处，辣味里透出黄豆的香气，嫩豆腐入口也爽滑清爽。虽说和四川本地的不大一样，倒是很合日本人的口味。”
　双臂抱胸的姿态，活脱脱像是握着对方的生杀大权，点评却透着十足的专业劲儿。纵是从小吃惯了的雄樱，也尝不出豆腐里黄豆的风味。就连人称“中华料理铁人”的雄樱祖父秋雄，都曾对美未子甘拜下风，赞她是“天赋的味觉”。这副声音洪亮的墨镜打扮，可不只是摆设。
“妈咪一直在感叹呢。”
　说着，墨镜背后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虽说实际上根本看不见，雄樱却清楚自己正被那目光射穿。他轻叹一声，重新拎稳了塑料袋。
“我不会继承那家店的。我只是当作兴趣做做菜而已……成不了专业厨师的。”
“是不是因为大姐姐说你‘半吊子’，你才这么说的呀？”
　被美未子这么一说，雄樱哑口无言，塑料袋勒得他手心生疼。
“……美未子姐这么有才华的人，是不会懂的啦。”
“哎呀，师父没跟你说吗？”
　美未子松开抱着的双臂，抚了抚光头。额头上的皱纹，透着毫不作假的惊讶。雪江似乎也摸不着头脑，歪了歪头上的草帽。
“爷爷怎么了？”
“嗯呵呵。真有师父的风范呢。那么，小雪你们这是正要去师父家吗？”
　跟不上对话的节奏，雄樱皱眉说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真是的，这个迟钝的小子。今天可是敬老日呢。不过，师父还年轻着呢。”
“这么说，难道是……”
　想要后退的雄樱，肩膀被美未子死死攥住。
“袋子里是鸡蛋、栗子，还有紫苏叶和鲜菇呢。哦～，小樱还是老样子，做的是日本料理呀。难得一回，就让人家好好尝尝吧。”
“你要跟过来吗？！”
“那当然啦”，雪江的手刀狠狠劈上他的天灵盖。
“哎哟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你们俩感情真是好呢。那，趁着走路的空档，大姐姐这就讲·给·你·们·听，那段陈年旧事。”
　隔着墨镜抛来的那个眨眼，果然还是气场十足。
　＊　　＊　　＊
　秋雄的亲戚里，有一位名叫味香智秀的“青年”。
　虽说是亲戚，却住得老远，秋雄这个远房叔叔，一年到头也就在法事或盂兰盆节时，才能见智秀一两回。在秋雄印象里，智秀是个文静有礼、体格健壮的青年。只是，每当智秀那老派做派的父母高兴地举杯说“将来准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时，智秀的反应总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这一点让秋雄有些在意。
　那样的智秀，突然一头栽进秋雄家门，是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早晨。秋雄正站在厨房里备料，忽听后门传来动静。还当是哪只猫，秋雄探头一看，只见智秀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连帽衫，光着脚蜷缩在那儿。霜疮般通红的脸颊上，还留着冻住的泪痕。
　虽想问个究竟，可秋雄这边，店里还等着他。
　当时的“华龙”开业刚满五年，总算积攒下几位常客。这节骨眼上要是松了劲儿，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家业转眼就得付诸东流。“华龙”是秋雄辞去公司差事后一手创办的店。为了那位听闻他要辞职创业时虽满心诧异仍旧点头支持、又像是算准了店铺走上正轨的时机般因病撒手人寰的亡妻，“华龙”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
　万幸智秀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应答也算清楚。她没说来这儿的缘由，秋雄也没多问。递过一碗热葛汤，领她去二楼的住处安顿好，等秋雄回到店里时，仅有的两名员工已经在张罗打扫和备料了。
　过了午市最忙的时候，秋雄端着用剩菜炒的炒饭上楼，正撞见智秀在擦地板。秋雄眨巴着眼说了句“没事了吧”，智秀似乎没察觉到他，一路把抹布擦到走廊尽头，猛地“呀？！”一声惊叫，一屁股瘫坐在地。面面相觑的两人之间，响起一声“咕噜——”的肚子叫。
“……这样啊。”
　在住处的寝室里，秋雄和端坐的智秀相对而坐。听完这一通话，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说。智秀脚边，摆着一只空了的炒饭大盘、一只茶杯，还有一件洗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连帽衫。此刻的智秀，借穿着秋雄的马球衫和西裤，攥紧放在膝上的拳头，表情僵硬得像是在等候审判。
“你父亲说了‘再也不准你跨进家门半步’这样的话？”
“是的。他还说，要是我去了祖父母家，也会把我赶出来。”
“朋友那边呢？盂兰盆节的时候，你不是说在高中过得挺好的吗。”
“那是骗人的。”
　抱着手臂的秋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
“你一直在骗家里人？”
“……刚入学那会儿，有个从初中起就要好的朋友。我鼓起勇气向他坦白了，结果第二天，就被全班孤立了。”
“所以你没法跟父母说，是吧。”
“是的。不过到头来，还是落得了一样的下场。”
　智秀“呵”地一声，自嘲似的笑了笑，秋雄开口问道。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柔道你是不打算再练了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学做菜。就在刚才吃着这份炒饭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觉得香。凭一时的情绪决定将来，这……”
“不是的。”
　智秀端起大盘子，脸上的神情，像是还在细细回味般，渐渐明朗起来。
“整体的平衡很好。切得细碎的黄瓜爽脆多汁，衬得猪肉的油脂鲜味更加突出。切成小丁的胡萝卜，是不是先焯过水？能尝出一丝甜味。对了，里面还放了虾干。我是第一次吃到，口感很有嚼劲，味道也很有层次。和玉米的鲜甜很搭，不过感觉又跟胡萝卜的甜味争起了风头。不过呢，炒得干爽利落的米饭，把这些食材都揉合成了一体。因为吃起来清爽不腻，才让人不知不觉吃了那么多。光靠盐和胡椒，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味道，真是……”
　把盘子放回榻榻米上，智秀重新转向秋雄。那张脸上，写满了平静的决意。
“所以我，也想试着做出这样温暖又美味的料理。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
　面对低头行礼的青年，秋雄的表情依旧僵硬。他闭上眼，像是沉思了片刻，再开口时，从这位店主嘴里吐出的，却是严厉的话语。
“智秀。话我直说了，我的想法，跟你父亲是一样的。”
　青年浑身一僵，却仍旧没有抬头。
“老实说，连我也弄不明白。你那个……该怎么说，你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这回事。这一点，我盼着你能明白。这就跟你不愿意骗自己，是一个道理。”
　“要是盼着我同情，那可办不到”——秋雄这么说道，智秀咬紧了牙关。猛地一下挺直身子，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情绪一吐为快般，语气重了几分。
“同情什么的，我不需要。不被理解，我也有觉悟！我只是没办法忍受被否定。仅仅因为我的心是女儿身，就要否定我的一切——这我绝不能容许。”
“那你打算怎么办？偏见这种东西，哪儿都有。我当初开这家店，去银行贷款的时候，人家一听‘您以前是上班族吧’，就摆出一副嫌恶的脸色。‘你懂什么做菜、什么经营’——这话虽没说出口，可脸上明摆着写着呢。否定人的家伙，多得是。要是咽不下这口气，难道你要向整个社会寻仇？”
“那种事，我不会做。我想通过料理，传达一个信息：‘你现在吃得津津有味的这道菜，可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做的。’”
　智秀那带着几分怒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并非自暴自弃的自嘲，而是面对困境，在心底暗自较上劲、发狠道“我倒要做出个样子看看”之人，才会有的无畏笑容。
　面对已经下定决心的年轻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作为年长者，理应试一试她这份骨气才是。
“拿结果证明给我看，智秀。做菜这件事，全看对方满不满意。不管自己觉得做得多好，对方一句‘难吃’，就全完了。是怪客人不讲理，还是反省自己手艺不到家，就看你自己了。想让对方认可你，那就想办法让对方心服口服。”
“是！那……”
　不过，敲打敲打这个满脸放光的青年，同样也是年长者该做的事。秋雄单手一挡，神情变得愈发严厉。
“不过，离家出走这件事，我可不认同。不管你父亲怎么说，就这么闷不吭声地一直待在我这儿，是不行的。”
“可是，我父亲他……！”
“挨一顿责罚，又算得了什么？想在这世上混出个名堂，被全盘否定的事，多得是。谁都是含着屈辱的眼泪，拼了命地扛过来的。你不是想活得对自己诚实吗？那你连向父母宣告这件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将来？”
　智秀懊恼地低垂着头。秋雄瞥了一眼寝室里挂着的钟，午休时间已经到头了。
　秋雄站起身，像是要将青年推开般，俯视着她。
“我这边还得去准备开店。打烊之前，住处你随便用。等到了晚上，我会给你父亲打电话。要是到时候你还下不了决心，我就把你送回去。”
　秋雄又叮嘱了一句“听清楚了吧”，青年低垂着头，点了点头。
　临出房门前，这位店主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那份炒饭，可不是只靠盐和胡椒做出来的。分析我做的东西，随你的便，可自以为是的臆断，做菜是用不上的。”
　＊　　＊　　＊
“哇——爷爷好严格哦。”
“是吧～？那之后人家可是憋屈得大哭了一场呢。”
　雪江和美未子一如往常，你一言我一语，活像对姐妹。顺带一提，雪江虽是并排走着，雄樱的右臂却不知为何被死死攥住。别提多难走路了，而且说到底，还热得要命。
　日头虽已渐渐西斜，气温却没怎么降下来。看来今晚，又是个逃不掉的热带夜。
“那不就是招牌菜‘中华炒饭’嘛。不过，那里头还放了玉米？隐藏调味我倒是听说过用了昆布和小鱼干……”
“讨厌啦～！那时候怎么不早说呀！”
　背上重重挨了一记，雄樱一个踉跄。离目的地还有两站的路程，他不禁担心，这副身子骨到得了秋雄家吗。
“……你以前明明更温柔一些的。”
　这声叹息里不小心带出的牢骚，换来的是那道浑厚声线气定神闲的回答。
“那是因为那时候，人家还不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嘛。不觉得那会儿人家挺冷淡的吗？”
“一开始，你还挺客气的呢，美美。”
　表姐意味深长的注视让雄樱心中的不祥预感挥之不去。这种时候，还是赶紧脱身为妙。趁着暂时离开美未子身边的空当，雄樱拉开距离，回头望向二人。
“……我先去趟店里。带给爷爷的菜也还得准备。美未子姐，要不我帮你搬伴手礼吧？”
“那，就麻烦你啦～。”
“好的。”
　雄樱把塑料袋换到一只手上，从美未子手里接过那只高档纸袋。他一边托着袋底，一边重新夹到胁下——这份体贴，看得墨镜背后的美未子，眯起眼睛，笑得心满意足。
“看来是打算开溜啊，库克欧？”
　雪江叉腰而立。雄樱瞥了表姐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美未子身上。
“这家伙不用管也没事，你们先去爷爷那儿吧。”
　“你们一天也累了吧”——他撂下这句渐渐远去的话音，撒腿就跑没了影。雪江望着表弟的背影，一副被狐狸精勾了魂儿般的呆样，肩头忽地被人“啪”地一拍，正是那副凶相毕露的墨镜。
“小樱也长大了呢。作为姐姐，不用那么担心也没关系吧？”
“欸？”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雪江难得地慌乱移开了视线。也唯有此刻，那双承袭自祖父、素来坚毅的眼眸深处，才会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不安——一个姐姐该有的不安。
“那孩子啊，也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摸索着刻出一条路呢。看着或许有点让人提心吊胆，可有时候，在一旁守望着，也很要紧哦。”
　雪江与美未子熟络起来，是因为她曾为雄樱的事找美未子商量过。那时的雄樱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每天顶着一张阴沉的脸从学校回来，雪江想方设法哄他振作起来，雄樱却反倒愈发疏远了她。走投无路之下，鼓起勇气开口求助的对象，正是当时正在祖父店里修业的美未子。
　美未子其实也放心不下，那个某种意义上被自己“拒绝”过的雄樱。因为在她来投奔两人共同的祖父秋雄之前，自己也曾同样看不清前路，不安得不得了。秋雄曾明明白白地说过“无法理解”美未子的个性，店里的日子，也是难挨的时候居多。即便如此，她仍能从秋雄严厉的话语背后感受到信任，加上客人和街坊邻居们没少给她打气，不安才渐渐淡去。
　所以，或许她是把自己的影子，叠印在了雄樱身上吧。对美未子而言，这实在算不上是与己无关的事。
“总觉得，是我夺走了雄樱的容身之处……”
“你是说道场的事？”
　她点了点头，那张端正的脸庞上，落下一层夕阳的暗影。
“我看不是那么回事。之前好像也跟你提过，人家可是直接问过小樱本人的。‘你觉得姐姐怎么样？’人家是这么问的。”
　那双肤色红润的大手，轻轻将连衣裙的肩头，扶正朝向前方。
“结果那孩子怎么回答的，你猜？‘练空手道的姐姐，是最帅的’——他这么说的哦？虽说害臊得很，却是正眼看着人家说出口的。他呀，一直在为你加油打气呢。”
“……我都不知道。”
　雪江睁大的双眼里，泪水眼见着涌了上来。
“哎呀哎呀。”
　她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名牌手帕递了过去，又麻利地摘下雪江头上的草帽，若无其事地扇动着，像是要遮住她的脸。这是怕路人的视线，落在正擦拭眼角的雪江身上，一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谢啦，美美。不过这话，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哦？”
“哎呀～。大姐姐这是说漏了嘴呢。小樱本来叮嘱过要保密的，你能替人家瞒着吗？”
“当然啦！女孩子之间的约定，可是绝对说话算话的哦。”
　雪江吸了吸鼻子，那抹笑容明媚得几乎晃眼。
　＊　　＊　　＊
“……我回来了。”
　一掀开暖帘，怀念的香气便钻进了鼻腔。明明盂兰盆节回来过，到现在也才过了一个月，雄樱却觉得像是隔了好一阵子。虽是营业时间，可今天特意在午市时段把店关了，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这不是雄樱嘛。怎么了？”
　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出来迎接的母亲，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店里没客人，她也早已从厨房工作服换成了轻便的家常打扮。四下也没别的人影，想来员工都已经下班了。
“啊……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虽说已经联络过大伙儿要在祖父家聚会，可要顺道来店里的事，他却没提前说。雄樱自己也是刚刚才临时起意，回答起来自然含糊其辞。
“是嘛。我还当你是被小雪使唤，去帮她拎东西了呢。”
“唉，也算说对了大半。”
　雄樱苦笑着，母亲樱子则回以一个爽朗的笑容。
　雄樱移开视线，望向里侧的桌子，只见大盘的前菜一字排开，摆满了菜肴。件件都是祖父爱吃的，也都是店里的招牌菜。
“厨房空着呢。”
　樱子朝身后一指，雄樱心里想什么，她早已看穿。
“那，借用一下。”
　雄樱一边往店里走，一边把手提袋递给了樱子。
“这个，美未子姐说是给爷爷的。”
“美未子……？”
　樱子似乎没反应过来，困惑地歪着头。雄樱有些不耐烦地补充道：“就是智秀啊，那位美食导师。”樱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
“那个人来了？”
　那张脸上，混杂着一丝嫌恶。雄樱一看见母亲这副表情，只觉心底猛地一沉，像是冷了下来。
“……算了，还是去爷爷家做吧。”
“等一下，雄樱。”
“干什么啦？！人家特地带着伴手礼来看爷爷，你却摆出这么一张嫌恶的脸，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
　母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雄樱一时哑然，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个人，你受了多少伤？如今还这么耿耿于怀……”
“都是过去的事了！”
　塑料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被扯破。
“我才没有耿耿于怀。爷爷还有我妈，教会我的东西多得数不清。你倒好意思摆出这么一张嫌恶的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逃避？”
　樱子的语气始终冷静，这份冷静反倒把雄樱逼到了墙角。
“……我没有逃避。”
“那就好好面对家人。”
“你在说什么？”
“你当初说不肯继承店里的时候，我冲你发了火，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你有你自己该走的路——那之后，是我爸这么跟我说的。”
　那是雄樱高中毕业时的事。庆祝的席间，恰好聊到下一任继承人的话题，樱子便顺势探问儿子的心意，雄樱却断然拒绝。碍于亲戚都在场，樱子一时没忍住提高了嗓门，结果闹得当天的主角雄樱愤然离席。
　自那以后，雄樱便和老家渐渐疏远，没有考大学，而是靠打工赚学费，去读了专门学校。
　在母亲樱子看来，说到底，如今在专门学校念书的儿子，和当年耍脾气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偏偏还嘴硬说着“不会继承店铺”，这跟赌气别过脸不肯面对现实，也没什么区别。
“这跟你讨厌美未子姐，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讨厌那个人。只是，她拒绝了你的好意，还那样贬低你，看着你那副痛苦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
“不是那样的。”
　雄樱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母亲。比母亲高出一个头的儿子，那双眼睛，像极了早逝的丈夫——固执、专一、从不动摇。
“美未子姐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闪闪发光的样子，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是喜欢做菜没错，可还谈不上专业厨师的地步。就像美未子姐说的，我这半吊子。我也想像美未子姐那样，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既能帮到别人，又能让自己感到骄傲的事。”
　＊　　＊　　＊
　智秀来到秋雄身边，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起初，智秀的父亲曾气势汹汹地杀上门来，想把人带回去，可到底是拗不过儿子——那儿子堂堂正正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宣称不成为独当一面的厨师，绝不回家。父亲败下阵来，临走前逼着秋雄许下承诺，要是智秀给他添了麻烦，就得强行把人送回去，这才耷拉着脑袋回去了。秋雄虽只字未提，可智秀也隐约察觉到，秋雄想必因为自己的事，没少和亲戚们闹得不愉快。智秀不明白，明明不是亲生骨肉，秋雄为何愿意做到这个地步，可比起不解，更强烈的，是那份非得拼命努力来报答不可的决心。
　“你不适合做菜”——秋雄说出这句话，是在智秀渐渐熟悉了店里的杂活、也握过几回菜刀之后，那是初春时节的事。
“为、为什么……？”
“你似乎挺擅长分析，可这反倒扰乱了你的手艺。你想得太多，用脑子想得太多了。不是说咸了就该加糖那么简单。道理上或许说得通，可锅里的东西，未必照着道理来。”
　秋雄尝过智秀炒的炒饭，把汤匙放在了料理台上。炒锅一旁，盛在盘子里的炒饭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簌簌散了形，就连做菜的本人，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难受的神情。
“那是……是说不好吃吗？”
“不，味道不差。甚至可以说，太规规矩矩了。跟我教你的一模一样。”
　话听着像是夸奖，秋雄的脸色却是阴沉的。智秀也摸不着头脑。
“可我感觉不到个性。这确实是你做的没错，却像是市面上卖的成品。”
　智秀刚要开口，秋雄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
“我可没打算说什么‘做菜靠的是一股心意’这种精神论。要是光凭一股干劲就能做出好味道，这家店早就该红火起来了。……智秀，你是不是害怕，去做属于自己的菜？”
“害怕……”
“我知道你是想学我的手艺。可要能独当一面，光是做得好还不够。得让吃的人从菜的味道里，就尝出这是你做的。”
“您是说，我还差着这个……”
　智秀摘下头巾，眼眶泛红。从店里帮工到练习厨艺，为了不给秋雄添负担，还要抽空去附近的超市打工，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疲惫想必已经堆积如山，父亲的事恐怕也难以从脑海中挥去。智秀已经做得很好了。虽然没说出口，但秋雄可以自信地说，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对这样的智秀说出“不适合当厨师”这句话，实在是件难事。倘若她只是半吊子地想当个厨师，秋雄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手艺练好了，让她站上店里的厨房也无妨；若是想自立门户，送她出去便是。
　但智秀的觉悟，绝非半吊子可言。
　在店里帮工时，那双盯着秋雄手上动作的眼睛，认真得不得了。打烊后的夜里也守在厨房，颠着炒锅，笔记本从不离手。仅有的休息日也捧着做菜的书看，还缠着秋雄帮忙试味，把意见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打工赚的钱，大半都花在了食材和调料上，秋雄看不下去，新年时特意买了件新外套给她。那份投入的劲头，比起秋雄当年开店时的热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倘若手艺始终不见长进，赶她走反倒容易。可智秀的厨艺，确确实实在一天天变好。只要继续磨炼下去，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厨师，也并非遥不可及的梦。
“你欠缺的，是觉悟。”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好。那明天，你就站上厨房。只要接到你会做的菜的订单，就由你来掌勺。我不会跟熟客说。要是客人吃出来了，我就向你道歉。”
“道歉什么的，怎么能……”
　此刻已是日头早早落下的春夜。智秀的声音，被店门前驶过的汽车引擎声盖了过去。智秀望着抱臂而立的秋雄，攥在手里的头巾都皱成了一团。
“不过，要是客人临走都没察觉到‘这不是我做的’，你就得重新考虑了。就算手艺练上去了，往后会撞上瓶颈，这一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智秀说过，想做菜。可那并不是“真正想做的事”。
　秋雄把手搭上了智秀微微发抖的肩膀。
“说到底，你是感念我的恩情，才站在这厨房里的吧？那样的话，已经够了。”
　听到这句话，智秀猛地抬起头。那张仿佛被拒绝般痛苦的脸，与蜷缩在后门那天，一模一样。
　正因如此，秋雄面不改色地问道。
“比起做菜本身，你更擅长的，是凭直觉看出这道菜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对吧？那是我没有的才能。而且，也是这世道需要的才能。”
“这种事，怎么会……”
“我可不是在说宽心话。你来的那天，不是分析过我做的炒饭吗？说什么‘胡萝卜和玉米在抢味道’。你或许没注意到，打那以后，我就把玉米去掉了。因为你说得没错。这阵子炒饭的订单是不是多了？那都是托了你的建议的福。”
　秋雄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抬头望去，铁人的眼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兴奋与欣喜。
“听好了。如今那帮评论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写不写得讨读者欢心，说来说去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可真正的厨师，恨不得拿命去换一句对自己料理客观的评价。要是这评价还说到了点子上，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秋雄的店，也曾有过自称评论家的人物上门。而且还是靠毒舌闻名的人气名人，会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事先毫无联络，突然造访的评论家，连助手都没带，对店主只是走个过场地打了声招呼，点了三道菜左右。三两下扒进肚子，便匆匆离去了。
　也正因如此，几天后美食杂志出版社打来电话，询问能否刊登报道，秋雄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若真能借此让店里生意更红火，便应了下来，结果杂志上登出来的，不过是“由公司职员转行开店的中华料理铁人打造的绝品”这么两三句干巴巴的评语。没被贬低一通，本该值得庆幸，可说实话，比起被冠上“铁人”的名号，秋雄更希望得到的是对料理本身直言不讳的感想。那是一种和顾客给的反馈截然不同、来自专业眼光的评价。
“你做的菜，很好吃。眼看着也渐渐上手了，要改变方向，需要勇气。可是，智秀，你这份才能，能帮上很多人的忙。我希望你能活用它，成为了不起的人。”
“可是评论家什么的，我实在……”
“你懂得做菜这一方的辛苦。正因如此，你的话才不会流于表面。你不是普通的评论家。用时下流行的说法来说……算是‘导师’吧。”
　听到师父说出这个他不常挂在嘴边的洋派词儿，智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眼睛依旧泛红，却已盈满了力量。
　深深吸了一口气，年轻人的神情，晴朗爽利。
“是，师父！”
　＊　　＊　　＊
“就这么着，‘美食导师美未子’就这样诞生啦？”
“‘美食导师’这名号，是爷爷取的？！我都不知道……”
“师父也是为了人家，才这么费心思的呢。他明明不是个讲究头衔的人，后来却说‘要主动出击拓展门路，这名号是少不了的’。感觉他还预见到了洋派说法会流行起来似的呢。”
　假日里，电车车厢空空荡荡，美未子坐在座位上，胸前的墨镜轻轻摇晃。这位美食导师，噙着怀念的微笑，目光追着窗外流转的景色，仿佛望向了往昔的岁月。
“美美成了美食导师，也就是说……你没能通过爷爷的考验，对吧？”
“小雪你这话可真敢说啊。不过，没错。人家灌注了全部心血做的麻婆豆腐，客人吃得津津有味，还说‘这就是华龙的麻婆豆腐’呢。明明让人家高兴，却又觉得不甘心，那还是头一回。不过呢，也多亏了那次，人家才彻底想通了，结果算是皆大欢喜吧。”
　星星点点亮起的街灯，在车窗上描出一道道光线。美未子把粗壮的手臂搭在窗框上，一旁，攥着草帽的那只手，纤细得像根树枝。晒得黝黑、透着阳光气息的雪江，声音里似乎藏着几分对沉落夕阳的怜惜。
“我也能像那样，变得坚强起来吗。”
　“你能行”，这样回答很简单。可悄悄望过去的美未子，却沉默着，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平日里戴着墨镜，既不是不想露脸，也不是耍派头，更不是真的怕刺眼的阳光。眼睛，比嘴更能说出真心话。即便是能在无数镜头和铁人面前，堂堂正正侃侃而谈的美未子，想要不让真心流露在眼神里，也是难如登天的事。
　比嘴更能说话的眼睛，向来诚实。
　面对正努力鼓起勇气的人，再没有比一双诚实的眼睛更重要的东西了。
“我有时候会想，自己能不能变成秋江奶奶那样，又坚强又温柔，让大家都愿意依靠的人。”
“是师父的妹妹吧。好像是小雪你妈妈继承了她的店来着？”
　雪江轻轻点了点头，藏青色的夜色渐渐染上她的侧脸。
“今天跟雄樱聊起从前的事，我忽然想到。我没自信能变成秋江奶奶那样的人。明明一直憧憬着，追着她的背影走到现在，却觉得越追越远。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像太阳的孩子一般的雪江，垂下头望着的方向，美未子并没有看。因为美未子知道，那份永远开朗、体贴他人、笑容不曾褪去的坚强背后，总少不了一份不安。
　那侧脸凝视着荧光灯映照下那片绿色地板，脆弱得像个年幼的小女孩，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雪江，美未子心中略感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从不叫苦的心，总有一天会碎掉。而心越是坚强的人，往往越是察觉不到这一点。
　而且，强者永远都怀揣着一份，与自己直面相对的不安。
“那就一直找下去呀。”
　被这近乎冷淡的话一激，少女猛地抬起脸。年长者的特权，就是在这种时候能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于是美未子也保持着那副微微后仰的姿态，径直回望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答案就在小雪你心里呀。不过，要找到它，就跟从香料十足的咖喱里，尝出那味藏着的酱油一样难。”
“我可没有美美你那么坚强。”
　“不。”这一次，美未子立刻否定了她。稍稍坐正身子后，才继续往下说。恰巧电车驶入隧道，车厢咣当咣当地晃动起来。她的声音不输那阵响动，说得清清楚楚，字字都带着笃定的分量。
“坚强，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东西呀。小雪你的空手道，不也是练出来的成果吗？没有人一开始就坚强，也没有人从不迷茫。”
“可是往后该怎么走下去，我完全没有头绪。”
“小雪你呀，是能给别人力量的人。这样的人啊，就跟第一个冲进隧道的人一样。虽然比谁都更早一头扎进漆黑之中，可最先看见光亮的，也是这样的人。”
　人生没有那么美好，不会让人在烦恼时，刚巧就撞见幸运的路标。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时，纵使路标近在眼前，也终究看不见。
　所以，能做的唯有不去依赖路标，而是相信前方有光，径自向前走去。
“小雪到底有多坚强，人家心里清楚。你表弟也好，奶奶也好，肯定也都清楚。不过，如果小雪还是想要证据，那就看看周围吧。大家不都很依赖你吗？今天不也立了大功？”
“你怎么会知道的……？”
　看到对方如此坦率地感到惊讶，她心里挺高兴。美未子先是抛去一个格外漂亮的媚眼，随后只答了一句：“大姐姐的情报网，可是很厉害的哦。”
　电车驶出隧道，车厢里那闷闷的声响，倏地一下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从车窗望出去的街景，早已被染上一片深浓的藏青色。
　木琴音效的报站提示音过后，紧接着传来了播报站名的广播声。
“就快到站了呢。这个啊，小雪，是人家给你的建议。”
　被这郑重的语气一激，连衣裙也随之挺直脊背，端正地转向她。见对方能如此自然地摆出这般郑重的姿态，美未子对自己这份判断，多半是不会错的。眼看就要得意忘形，她凭着历练出来的经验硬生生忍住，这才以一位女性前辈的身份，无比认真地开了口。
“不要害怕迷茫。结果不是一切。那段过程，会让你变得更加坚强。”
　而且啊——她这一次，又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势，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姿势，要练到自然流畅、毫无违和感为止，究竟得下多少功夫，想必，眼前这位不禁咽了口唾沫的未来师范，一定能够体会。
“不痛不痒的交情，不过是没放胡椒的山羊水罢了。”
“……那是什么？”
　电车渐渐减速下来。美未子摆着谱似的先站起身，雪江也跟着站了起来。近在咫尺的年轻肌肤光泽，着实教人单纯地生出几分羡慕。
　于是她朝那皱起的眉心，轻轻弹了一记脑瓜崩。不过被对方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真是的。还是这么滴水不漏呢。”
“喂，快告诉我啦，美美！那个，什么山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呀？”
“呵呵，秘密。去问小樱吧。人家在旅途中，可没少教他各种事儿呢。要是他忘了……那就得罚一罚咯。”
“听着就好玩。那我也来帮忙！”
　这话要是让雄樱听见了，他这张脸铁定会绷得僵硬吧。
　两人并肩下车的背影，亲密得宛如一对亲姐妹。
　＊　　＊　　＊
　雄樱被说成“半吊子”，绝非出自美未子的恶意刁难。自从美未子出柜以来，一直照料着情绪低落的雄樱的，正是那时还被唤作智秀的美未子。
　彼时的智秀已经成年，正为了检验自己的手艺，只身前往都市修行。师父秋雄曾邀她回来参加雄樱的高中毕业庆祝会，可她却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露面。不管理由是什么，伤害过雄樱终究是事实，都快过去五年了，实在不想再去揭这道旧伤疤。虽说不认为对方如今还耿耿于怀，可一想到世间的风言风语，或许还是不回老家的好。这也全然是为了雄樱的将来着想。
　美未子给师父打了电话婉拒邀约，接电话的却是已经变了声的雄樱。
“……雄樱？”
“啊，智秀……不对。抱歉。美、美未子……？”
“智秀就好啦。反正户籍上，也还没改过来呢。”
“是。”
　电话那头传来的应答声，已然完全是大人的嗓音了。脑海中浮现出他正努力斟酌措辞的模样。
“不过，是美未子姐。毕竟您一直想改名字嘛。”
“你还记得呀。谢谢。”
　她一时高兴，话说得也顺溜起来。尽管她也察觉到，对方话语背后，那份藏不住的困惑。
“听师父说，你高中毕业了。恭喜呀。现在是上大学，还是工作了？”
“……去了服装专门学校。”
　雄樱那片刻的沉默，让她察觉自己是不是说多了。美未子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刚闪过一丝“糟了”的念头，那道低沉的嗓音便已穿过耳朵，直刺进了心脏。
“那个，您要是找爷爷有事，我这就换人。”
“等一下。”
　脱口而出挽留的理由，就连美未子自己也说不清楚。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她确确实实地感到，不能就这么算了。此刻若不把话说开，恐怕往后再没机会开口了。
　仅凭这份近乎直觉的理由，美未子磕磕绊绊地组织起了话语。所幸，听筒那头的呼吸声，并未因此有所变化。
“雄樱，你当厨师的梦想，怎么办了？”
“已经无所谓了。”
“怎么能无所谓！你不是那么喜欢做菜吗！还说什么要跟师父学手艺、继承店铺……”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这一次，轮到美未子沉默了。
“你自己不也放弃了梦想吗！我最喜欢你做的炒饭了。看你眉飞色舞地讲着做菜的事，连我也跟着高兴。可你呢，却放弃了站上厨房！凭什么是你，来跟我说什么梦想不梦想的！！”
“别搞错了！”
　久违地吼出的本嗓，如遥远的记忆般在脑海回响。美未子忘了这是隔着电话，猛地站起身，把话狠狠甩了出去。她就是气成了这样。本想向雄樱道歉的念头，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人家是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是做菜，教会了人家这一点！听好了，雄樱？你要怎么想，那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一口咬定说人家是放弃了梦想！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只有自己把梦想扔掉的人！”
“我才不是那样！”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捏得咯吱作响。
“别逃避，雄樱。你选服装学校，不就是因为将来还能转去烹饪科吗？揣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思，将来是要后悔的。把手按在胸口，问问自己的心。要是现在这样的自己就挺好，那人家往后也就什么都不说了。”
　说得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啊，美未子自己也这么想。她之所以动怒，也有几分是因为雄樱的话戳中了要害。不管怎么说，放弃了厨师这条路，终究是不争的事实。若要说自己从没想过“要是当初继续做菜会怎样”，那便是撒谎了。
　自从来到东京以后，以美食导师的身份接过的活儿，就只有那么一次。那也是因为打工地方的上司，托她尝尝自己女儿做的菜。味道其实并不差，可美未子指出几点意见后，那对父女脸上的神情，她始终忘不掉。结果，那份兼职工作，最后是美未子自己辞掉的。这世道，没有甜到能让人顺顺当当地独自闯下去。
　回老家的念头，也曾无数次闪过脑海。每回这时，她都会想起爽快目送自己出门的秋雄，借此鼓舞自己。也曾想起父亲，从愤怒中汲取过力量。
　所以，美未子并不希望雄樱也尝到和自己一样的苦头。雄樱还年轻，往后为将来烦恼的时候有的是。到那时，她不希望他做出留有牵挂的选择。因为一边被过去死死拽着头发、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那有多难受，美未子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遗憾的人生，就像是让每一个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的料理。去追求它没什么不好，可真要实现，却近乎不可能。
　即便如此，若还想伸手去够，也需要相应的觉悟。
“答案不用急着找。可对自己的心情，一定要诚实。这是人家唯一的一个请求。”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须拿出破釜沉舟的觉悟。只逼着对方做决断，那是懦夫的做法。
　面对没有回音的话筒，美未子托付了一句留言。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呢，雄樱。能不能替我转告师父一声，就说‘这边我会再努力一阵子’？”
“……嗯。”
“谢啦。你也要加油哦！”
　直到“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为止的那一瞬间，美未子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钟头。
　即便忙音“嘟——嘟——”地响起，她也隔了好一会儿，才把听筒放回原处。
　隔着廉价公寓那单薄的墙壁，暮蝉的鸣声，凄凄切切地回荡着。
　＊　　＊　　＊
　在平底锅里薄薄地抹上一层油，手一直悬在锅上方，谨慎地判断着升温的火候。因为不是自己惯用的那口方形煎锅，手感不同，做起来颇为棘手。即便重复了十来次，还是抓不住那份感觉。
　母亲樱子坐在店内稍远处的桌旁，静静守望着儿子的身影——他板着一张仿佛在祈愿般认真的脸，站在厨房里。窗外早已日暮，退隐赋闲的公公，晚饭的时辰眼看就要过了。按理说，该打个电话去说一声才是，可樱子打定主意，要等到儿子心满意足为止，都不会有所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憋着什么念头，雄樱只撂下一句“借我用一下厨房”，便一直和煎锅面对面较着劲。做出来好几回，却又都歪着头端详，接着又从头再来一遍。调理台上，堆起了一座玉子烧的黄色小山。
　换作平常的樱子，早就插嘴过问了。可她此刻默默由着儿子随心去做，既不是懒得管，也不是单纯疼爱儿子。她是忽然察觉到，自己竟从未这样，安安静静地守望过儿子做事的样子。
　自从丈夫因事故骤然离世后，樱子便一直拼尽全力地撑起了这家店。自从秋雄失去了儿子，这位公公的憔悴便非比寻常，完全没法站上厨房。婆婆秋江和亲戚们虽也好言相劝，让她关店歇一阵子，可樱子却执意不肯。这与其说是为了店铺，倒不如说，是因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曾与公公一同站在厨房里的丈夫，那时当真是神采飞扬、活力四射。纵使失去了丈夫，也不能连他那种活法都一并失去。能把那份身影，留给儿子的人，唯有自己。
　可是，或许自己太过执着了。太渴望儿子能活成父亲那样，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强加于人。
　背影，是用来展现的，而不是用来炫示的。
　看着此刻站在厨房里、诚挚地与料理正面相对的雄樱，便能明白，他其实一直把那道背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些年樱子自己太过拼命，一直没能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儿子——其实，那份心意，早已好好地传到了儿子心里。
“……做好了。”
　雄樱望着自己盛在盘子里的玉子烧，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儿子的侧脸已变得英气逼人，长大成人了。那张笑脸，与那卷金黄色的蛋卷一样，熠熠生辉。
“要拿去给爷爷吗？”
“嗯。”
　樱子起身，朝厨房走去，要去告诉儿子保鲜膜放在哪儿，脚步轻快得很。
　她忽然抬头一望，与什么东西对上了视线。
　挂在店铺里侧墙上的那张全家福里，丈夫的脸——她感觉，那是他头一回，露出了笑容。
　＊　　＊　　＊
“真慢呐，雄樱。”
“哎呀，小雪，是在担心可爱的表弟吗？”
“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想看库克欧的手艺被批得体无完肤而已。”
“想看家人沮丧的样子，是这个意思吗，雪江？”
　从二楼下来的秋江，冲着正在厨房里洗杯子的孙女，抛出了这句尖锐的话。一头全白的长发，身形也清瘦了几分，可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依旧健在。她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踏下最后几级台阶。
“不、不是那样的，师范。”
　雪江虽然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脊背却挺得笔直。纵然不是在道场里，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就连站在雪江身旁摆放碗碟的美未子，一到秋江面前，也总会绷起一股紧张感。让她明白这世上，竟真有光是站在那儿，便能自然而然透出威严的人，全是拜秋江所赐。
　美未子轻轻松松地拎起按人数叠好的一摞盘子，便决定稍微出手，帮衬一下。在这个家里，她自然是不会戴着墨镜的。
“雄樱做的菜，小雪你明明最喜欢了嘛。虽说这年头，傲娇也挺讨人喜欢，可坦率一点，也很要紧哦？”
“是——”
　真是有气无力的应答呢——秋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奈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抱歉了，智秀。难得你远道而来，还让你帮着干活。”
“哪里的话。平日里疏于问候，不趁着这种时候，人家可没机会报答呢。”
　秋江，是少数几个对美未子表示理解的人。只不过，她嘴上说着“把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可不是件值得夸的事”，便一直用“旧名”称呼她。这份说法，美未子能够理解，加上秋江向来都是有话直说，所以她也并不在意。
　唯独放心不下的，是二楼的动静。
“师父他，果然……？”
“不肯下来呢。真是的。也不知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秋江虽叹着气，眼神却望向了远方，看上去竟像是骤然苍老了几分。那道视线的尽头站着谁，美未子无需言语，也心知肚明。
　系着蝶形领结的美食导师，一边在餐桌上摆着碗碟，一边接着说道。
“心里的伤，总是要花时间的。待会儿，人家把饭菜给他送到房里去吧。”
“他肯不肯露面，可说不准呢。”
　美未子在电车上听雪江说起过，这些年来，秋雄一直不肯见孙子雄樱。上一次美未子见到他时，他看起来还挺平静的，据说后来却突然变得郁郁寡欢起来。雄樱似乎也为这件事，烦恼了好一阵子。
　以秋雄的性子，单纯不想见孙子的脸，这种事很难想象。事实上，他和雪江，还是能正常交谈的。从小就黏着他的雄樱，会因此受伤，这一点，美未子也很能理解。
　虽说终究只是猜测，可美未子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因为，雄樱的身影，与故去的儿子实在太过相似了。尽管仍有迷惘，雄樱终究是想要踏上厨师这条路。每每想象孙子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秋雄的心，便又一次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人也只能向前走去。就算捂上眼睛，痛楚也不会因此减轻，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时光只会一味流逝，绝不会再倒流回来。
　这些道理，秋雄心里想必也明白。只是，那道伤口实在太深，深到没法正视罢了。
　曾在黑暗之中向美未子伸出援手的恩人，这一次，该轮到美未子成为他的助力了。
　就在美未子回想着师父的身影时，门口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动。
“来晚了。”
“奶奶，爷爷在吗？”
　雄樱走了进来，一只手提着装前菜的包袱布，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小碟子，上头摆着两条金黄色的长条。明明分别才不过几个钟头，他的脸上，却是一副仿佛卸下了什么心事般的清爽神情。
“在楼上呢。那我们就先开动吧。樱子、雪江，来帮把手。”
　秋江看了一眼雄樱端来的玉子烧，很快便利落地发号施令起来。这份随机应变的本事，也只能说是不愧姜是老的辣。经验上的差距，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填平的。
“雄樱，看来你做出了一道有信心的作品哩。”
“嗯。我觉得，做得还不错。……那个，美未子姐，能不能给我点感想？就是，以专业人士的身份。”
“哎呀。”
　她一时惊讶得反应不过来。雄樱主动跑来向自己讨教意见，这还是头一回。看来惊讶的不只美未子一人，正往桌上盛菜的樱子，也跟着眨巴起了眼睛。
　雄樱的眼神很认真。既然如此，自己这边，也必须拿出诚意才行。
　不过，凡事都有个先后顺序。
“嗯，好呀。不过——”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的美未子，让雄樱等得有些不安。她轻咳一声，接着说了下去。
“先让师父尝尝，好不好？雄樱你这道有信心的作品，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一次，轮到雄樱瞪大了眼睛。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青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身为年长之人，无论何时，都必须是引路的存在。
　　　　　　　　　　　　　　　　　　　　　　　　　　　　　　　全文完
